第十八章

第一卷

「當然,革命派除了宣傳革命理論和啟蒙國民的民族國家思想之外,同樣也要為革命做好物質上的準備。畢竟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

剛剛各位說要在湖北湖南聯合力量發起革命,我也覺得這個方案不錯。張之洞在漢陽修建了鐵廠,在大冶設立了鐵礦,武漢實際上已經成為了中國中部最大的工業城市。只要把這座城市掌握在手中,那麼湖南湖北的地主勢力就會被壓制。」

林信義說著又翻找出了一張世界地圖攤開放在了三人面前,雖然這張世界地圖還有些簡陋,但是用來了解一下各國的方位卻已經足夠了。

林信義隨即指著地圖說道:「漢陽鐵廠、大冶鐵礦加上萍鄉的煤礦,剛好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重工業基礎。一個工業國家,沒有重工業是不可能的。

英國、法國、日本都是先走的輕工業,然後積累資本再發展的重工業,美國是依賴掠奪印第安人的資源和財富積累的工業資本,德國則是選擇了重化工工業為先導的工業化之路。

從中國的現實來看,前兩種道路都不適合中國,只有德國的道路還能走的通。因為只要重化工工業發展起來,就能展開自我循環增長。

所以,張之洞在湖北搞的洋務運動雖然救不了大清,卻給新的中國打下了一個基礎。假如你們能夠把力量深入到漢陽鐵廠、大冶鐵礦和萍鄉煤礦,那麼你們不僅獲得了一支可靠的革命隊伍,也獲得了支持革命的物質力量。

當然,僅僅依賴張之洞留下的這個半截工廠還是不夠的,革命者還需要幫助張之洞把漢冶萍這個煤鐵聯合工礦體真正的運轉起來,才能為革命提供堅實的物質力量。」

聽著林信義對於一個全新中國的描述,田邦璇也是心神迷醉,不過聽到漢陽鐵廠他又大感頭疼了起來,作為一個湖北人他對於漢陽鐵廠的現況還是了解的,因此不由打斷了林信義的話,對他講述了現在漢陽鐵廠所遇到的一系列問題。

林信義聽完之後倒沒怎麼驚訝,他對著三人平靜的說道:「地主階級辦實業之所以辦不下去,就是因為他們一不了解什麼是工業化,二不想投入過多。這些地主們習慣了從佃戶哪裡沒有風險的收穫地租,根本沒有想過工業是一種需要不斷投入的產業。

他們看到前期的虧損就覺得辦不下去了,看到自己生產出來的東西成本比外國的賣價還貴,就覺得不划算了。正因為這種地主式的思考方式,使得他們完全看不到一個工廠是需要大大小小各種不同的工廠去配套的,只有當這個工業體系完全建成之後,你所生產的商品才能夠和外國的商品進行競爭。

比如,一個設在中國的工廠,除了人工之外,其他材料都需要從外國進口,甚至連工程師都需要洋人來出任,這樣的成本怎麼比得上人家在本國製造出來的產品?需知道:教育、交通、醫療、食宿,這些看起來和工廠無關的成本,卻是和一名合格的工人息息相關的。工人要是不合格,又怎麼能夠生產出合格的產品?

所以,要解決漢陽鐵廠的問題,就需要擯棄地主階級的思維方式,不能只把目光放在漢陽鐵廠出產的鋼鐵為什麼會比外國鋼鐵貴,而是應該想方設法去保證鐵廠的市場,並逐步降低鋼鐵的成本。如何去保證漢陽鐵廠的市場,這自然需要國家下令進行保護。

當年美國人為了保護本國的鋼鐵產業,對英國鋼鐵徵收的關稅達到了70%。所以,中國的鋼鐵產業想要發展,就得用關稅保護自己的產業。當然,現在中國海關控制在英國人手中,想要奪回關稅的制定權力還是相當困難的,因此通過張之洞向朝廷呼籲,必須嚴格控制國家投資的鐵路即大型基礎建設的國產鋼鐵比例就尤為重要…」

海關關稅應當用來保護國內的幼稚工業,這一論點給了田邦璇三人又一擊,讓他們把之前林信義談論的工業化道路結合了起來,心裡開始真正出現了一個新的中國的藍圖。老實說,他們現在才有些覺悟到,林信義說的理論前後呼應,可以說是環環相扣的。

雖然已經數次提高了對於林信義的評價,但是這一次三人都覺得自己已經沒法評價這樣一個少年了。因為他們想像不出,這個少年的學問是怎麼學出來的。

林信義也知道,自己似乎說的太多了些,但是他卻不能不說,不講清楚這些基本的東西,他們就無法真正理解什麼是歷史的進程。不過幸好,這些清朝人都是要回國的,所以不會給自己造成什麼困擾。

說到最後,他又把手在武漢三鎮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後說道:「我以為,你們完全可以從修建武漢長江大橋入手,修建一座公路、鐵路的兩用橋樑,以這個項目吸引外資改造漢陽鐵廠的技術,並獲得張之洞的信任。」

「武漢長江大橋?」三人聽的都很困惑,漢陽鐵廠之所以辦不下去,就是因為缺錢,在這個時候還投資修建一座長江大橋,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林信義對著三人點了點頭道:「武漢三鎮為長江、漢水所隔,但是列強是擁有中國內水航行權的。這樣的話就出現了一個問題,一旦你們在武漢發起革命,那麼外國軍艦就可以進入長江分隔武漢三鎮,這對於革命是不利的。就算列強的軍艦不干涉,滿清的軍艦出現在武漢,也會給革命帶來巨大的威脅。

所以修建武漢長江大橋連接長江兩岸,是避開軍艦控制長江最好的辦法。更何況,現在滿清政府正試圖用義和團來驅逐外國人,張之洞在這個時候向各國提出籌資新建武漢長江大橋,同樣也是一種表態,表明自己無意響應朝廷號召驅逐外國人,因此這個提議必然會被其接納。」

三人連連點頭,田邦璇很快就問道:「那麼林君以為,該尋求哪一位列強,方才是最適合的呢?」

林信義想了想說道:「如果說第一次工業革命的代表性技術是蒸汽機,那麼第二次工業革命的代表性技術就是電力。而說道電力技術,又以美國和德國最為出色。而這兩個國家的鍊鋼技術也是最好的。

假如有可能的話,自然是找德國合作。剛剛我也說了,歐洲的局勢正日趨緊張,假如歐洲兩大陣營真的爆發戰爭的話,那麼不管最後哪一方獲勝了,德國都不可能再找中國要賬的,因為他沒有海權,而英國在海上是不可能輸的。

所以,找德國借款修橋合作改造鐵廠,哪怕條件再苛刻都無所謂,因為你們可以在歐洲爆發戰爭時向德國宣戰,沒收德國資本。」

三人頓時聽呆了,老實說他們只想過要把列強從中國驅逐出去,這種打算坑列強一筆的事,他們還真不敢想。田邦璇有些不安的說道:「這樣是不是有些不講道義了?」

不過邊上的秦鼎彝、蔡艮寅兩人卻咬著牙說道:「德國人搶了我們的青島,難道是講道義的嗎?我看林君說的不錯。只是,德國贏了之後,真的不會和我們開戰嗎?」

林信義信心十足的說道:「只要中國能建立起一支新式陸軍,那麼德國就會放棄這樣不理智的想法。而新式陸軍是需要工業作為物質支持的,所以漢陽鐵廠是否能夠建設成功,也關係著中國的新式陸軍能否自給自足。

此外,新式陸軍也是打破滿人和漢人地主對於舊式軍隊控制權力的最好辦法。今日中國的舊式軍隊,除了對內鎮壓之外,就不能用於對外戰爭。與其想著去消滅他們,倒不如直接請朝廷解散他們。而新式陸軍的組建,必然會引入大批的有志青年,這將會使新軍成為革命的火種。」

這個時候蔡艮寅倒是先反應了過來,他拍手說道:「不錯,如果朝廷真的鼓動義和團去驅逐外國人,那麼列強聯合起來入侵中國,本朝舊軍的虛弱必然會暴露出來。這個時候請求朝廷建立新軍,革退舊軍,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秦鼎彝則有些憂心忡忡的說道:「如果各國聯軍入侵,軍隊又抵擋不住,豈不是連北京都有可能陷落?慈禧若是死於戰亂倒也沒什麼,可要是她沒死的話,那麼朝廷豈不是又要簽署喪權辱國的條約了?中國距離滅亡不是更近一步了嗎?」

三人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望向了林信義,似乎希望他能再給出一個解決辦法一樣。不過這一次林信義卻搖著頭說道:「革命本就是向死而生,不是到了亡國滅種的時候,中國人怎麼會激發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怎麼會試圖拋棄孔孟之學?

你們本就是在同死亡賽跑,要是你們跑的慢了,中國也許就會成為下一個印度,或許比印度更悲慘。要是你們跑的快了,那麼中國還能重新從深淵裡爬出來。接下來的事情,不是言詞可以解決的了,需要汗水、鮮血和淚水去澆灌,甚至連你們也左右不了,你們不過就是給中國指出一個方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