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邦璇一時覺得自己手中的筆有千斤重,他更加謹慎的詢問起了關於中國革命的內部道路的問題。林信義對於這個問題思考的比較久一些,不過三人都很有耐心的等待著,他們似乎相信對方一定會給出一個答案。
林信義也確實不負他們所期望的開口說道:「階級,我覺得我們應當先了解什麼是一個階級存在的基礎,才能討論如何消滅他。
我以為,一個階級存在的基礎必然分為三塊,第一塊就是這個階級所佔有的物質資源,第二塊是國家所賦予的給與這個階級的權利,第三塊就是這個階級的文化在社會中的影響力。
地主階級所對應的這三塊基礎,我以為就是土地、科舉制度和儒教。消滅地主階級,其實指的就是消滅維護地主利益的土地所有制,科舉制度和儒教。
沒有了有利於地主利益的土地所有制,那麼地主就不能再控制住土地上的農民,也就意味著新的國家能夠不需要通過地主,就能把國家政策施行到農民身上;沒有了科舉制度,那麼地主階級就不能再壟斷國家官職,自然也就無法再通過國家這個暴力機器鎮壓其他階級;沒有了儒教,也就意味著地主階級失去了社會上的話語權,從而令國民的思想獲得了自由…」
蔡艮寅有些愕然的插話道:「難道就不需要動用暴力了嗎?」
林信義當即說道:「暴力當然是需要的,因為地主階級是不可能自動的放棄自己的權利,悄無聲息的走下歷史舞台的。但是暴力並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暴力是用來解決那些試圖阻礙我們消滅地主階級的勢力或人的。」
田邦璇對於林信義這話大為讚賞,他說道:「林君這話深得我心,確實,我們要消滅的是地主階級,而不是殺人。」
林信義不得不警告道:「不是不殺人,而是不亂殺人。假如把不殺人作為革命鬥爭的方式,那麼很快敵人就會利用這一點,對革命者進行屠殺的。
所以,為了消滅地主階級,一定要有一個先進的階級作為領導,因為只有階級才能打倒階級。光靠一兩個人,或是一群人,是沒法消滅一個階級的。只有一個擁有著共同利益的階級,才能對抗另一個擁有共同利益的階級。」
田邦璇不由有些納悶的問道:「可是林君你不是說要發動農民的力量才能打倒地主階級嗎?而且我國的資本主義並沒有出現,比地主階級先進的資產階級也沒有真正成形,他們如何能夠打倒地主階級?」
林信義道:「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製造的不僅有資產階級,還包括了無產階級。雖然這兩個階級是對立的,但是在面對地主階級的時候,他們都是持反對立場的。
18世紀英國人寫了一本書叫國富論,在中國他應當被翻譯成了原富,這本書是描寫早期資本主義是如何誕生的。30年前德國人卡爾馬克思又寫作了資本論,系統的論述了資本主義的運行方式,只可惜我還無緣一見此書內容。
但是,據說這本書論述了工人階級的先進性和資本主義所存在的固有缺陷。中國雖然還沒有出現一個真正的資產階級,但是拜洋務運動所賜,中國卻先於資產階級產生了工人階級。當然,現在的中國工人階級也還很弱小,但是中國的工人階級卻很集中…」
林信義對三人簡單的介紹了無產階級的概念,然後便下了一個判斷道:「中國的工人階級和日本的工人階級其實都處於壓迫的最底層,他們和農民最大的區別就是,農民最大的追求目標是有一塊自己的田地,而不是社會正義,但是工人階級不同,只有在一個正義的社會中,他們才能獲得解放。
想一想吧,工廠主對於工人的剋扣工資,免費加班,利用食宿進行的第二次剝削,通過暴力對工人階級的約束,對於年輕女工的侮辱…假如沒有一個站在工人階級立場的政府對工廠主進行約束,那麼工人階級就成為了資本家的奴隸。
所以,工人階級天然就有著改善自身工作及生活條件的要求,他們天然就有著反對壓迫的自覺性,只要有人去告訴他們的壓迫來自於何處,把他們組織起來反抗壓迫,那麼他們就是最為可靠的革命的支持者和領導者,在革命成功之前不會停下腳步。」
林信義的這番話給三人猶如撥開雲霧的感覺,如果說此前林信義向他們反覆證明了中國想要有所改變就只能消滅地主階級,那麼這一次林信義又給了他們一個驚喜,連革命的軍隊都為他們準備好了。
不過田邦璇還是有些焦慮的說道:「可是,洋務派辦的那些工廠,幾乎都是官辦,他們治廠採用的是官員,我們恐怕很難混入工廠去接觸那些工人。」
林信義沉默了數秒後說道:「革命雖然是一個暴力推翻現行社會秩序的過程,但是革命工作卻並不都是破壞社會秩序的。比如為革命收集情報、為革命群眾啟蒙宣傳、為革命籌集資金等,這些都是可以在明面上進行的工作。
我以為,領導一場革命和造反是不同的,農業時代的造反講的是:一夫倡亂,萬夫景從。但是革命不同,革命不僅僅是破壞舊秩序,更是要建立新世界,所以革命必須要有綱領,有組織,有計畫。這就和工廠組織生產一樣,需要把大的生產目標分解為一個個小的生產任務,最終完成它。
比如說,革命的首要目標雖然是消滅地主階級,但是並不是說一下就消滅所有的地主階級,因為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革命力量要是有這麼強大的話,那麼還要奪取什麼政權呢?所以第一步還是在於培養革命的力量。
另一方面,地主階級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特別是在中國。既有漢人地主和滿人官僚之間的矛盾,也有守舊派和洋務派的矛盾,洋務派內部還有李鴻章同張之洞之間矛盾。革命者應當充分的利用這些矛盾,分化地主階級的力量,從而壯大革命的力量,最終積蓄起可以推翻清朝的革命力量。」
田邦璇三人此時已經對推翻清朝這個詞不敏感了,事實上從他們想要用武力對付後黨時,對於朝廷的敬畏已經消失了大半,而在同林信義的交談中,更是連最後一絲忠君思想也消失了,現在他們對於光緒帝只有同情,但不再有扶持光緒帝改造大清的念頭了,因為他們已經想明白了,光緒帝不可能同意消滅大清的基石-地主階級,否則維新變法也就不會失敗了。
三人對著林信義表示,想聽聽更加詳細的分化地主階級的思路。林信義思路了片刻後說道:「今日的中國正是列強眼中最後的肥肉,甲午戰爭之後,列強對於中國的野心就更大了,德國佔據青島,俄國窺視東三省,英國對於長江流域,法國對於廣西,都表現出了強烈的慾望。
但是在這個時候,守舊派聯合太后鎮壓了試圖自救的維新派,這就斷絕了這個朝廷向工業文明靠攏的最後一點希望。今日的滿清政府也許還擁有著鎮壓內部叛亂的強大力量,但是他們抵抗不了哪怕是最弱小的列強的入侵,列強在中國的每一次入侵成功,都會動搖滿清政府的統治根基,最終這個政府就會成為中國人眼中的洋人的朝廷。
也就是說,中國的守舊派最終會被所有人拋棄,只有洋人願意扶持它。因為洋人除了日俄之外,都沒有能力派出足夠的兵力和官員統治4萬萬中國人,所以維持一個徹底失去中國人支持的滿清政府,反而可以令他們獲得最大的收益。
革命派要做的就是加快這一過程,讓中國人知道,滿人救不了中國。比如現在在中國北方興起的義和拳運動,本質上就是洋人的入侵帶來的對鄉村小農經濟的破壞,導致了農民在洋人資本家和本國地主的雙重壓榨下活不下去了,自發興起的反抗運動。
守舊派既不能從洋人那裡收回失去的權益,又無力鎮壓這樣廣泛的農民運動,那麼他們最後的選擇必然是引導這些農民去攻擊外國人,不管是洋人鎮壓了這些農民,還是農民把洋人趕出去了,對於朝廷來說都解決了問題。
但是守舊派的這種打算只會招來列強的聯手入侵,在列強的聯手下,那些洋務派大臣們難道會為了朝廷損耗自己的實力嗎?曾國藩和李鴻章的下場,已經說明了,為這個朝廷消耗自己的實力,最終只會被這個朝廷推出來當替罪羊而已。
所以,當各列強組建聯軍對中國進行報復的時候,地方上的開明派一定會選擇袖手旁觀,比如武漢的張之洞和山東的袁世凱,是洋務派中最有實力的,但是他們一定不會為這個朝廷犧牲自己的力量。頑固派所營造出來的強勢,在洋人軍隊的進攻下,必然會表現的虛弱無比。
革命派應當藉助這個機會,一邊喚醒中國漢人的民族情緒,掀起對於滿人的不滿;一邊主張愛國主義,打擊袁世凱、張之洞這些人在民間的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