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的話還是激怒了田和秦,作為梁啟超的弟子,他們對於譚嗣同等被殺的七君子是懷有著深厚感情的,因此他們不能接受林信義把這場偉大的變法視為過家家的遊戲,這樣死去的維新志士們也就太過悲哀了。
另外,不管是田邦璇和秦鼎彝都是鄉紳出身,幾乎所有的維新派都是地主家庭出身,因為不是地主就養不起他們讀書。特別是田邦璇,家裡在慈利也算是有名的地主了。他們支持維新派,其實就是一種樸素的愛國情感支撐著的,覺得中國再不自救就要和印第安人一樣亡國滅種了。
譚嗣同等七君子之死更是激怒了他們,使得他們把後黨當成了阻礙國家富強起來的攔路石。為了打倒後黨讓光緒帝重新執掌朝政,他們什麼辦法都想著試一試,這才會腦子一熱跑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鄉下地方,請教能夠分析中國政局的小說作者。
從他們這種衝動的行為來看,就知道這些維新人士其實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所以才會病急亂投醫,什麼都想著嘗試一番。但是,他們也沒有想到,在這裡和一個少年談了一晚上的話,不僅否定了維新派流的血,甚至連他們自己出身的家庭都成了需要消滅的一部分。
這種直接摧毀三觀的話語自然很難讓人冷靜下來,不過幸好蔡艮寅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一把把兩位同伴拉出了房間,然後向著林信義告辭道:「今天實在是太晚了,我看就先聊到這裡吧。他們只是一時血氣上涌糊塗了,我代他們替您道個歉…」
林信義回禮後說道:「你們下車的地方就有一家旅社,雖然條件一般,不過倒也還算乾淨,你們可以過去休息。」
把三人送走之後,英次郎向著身前的林信義問道:「那些清國人怎麼說著說著就生氣了?」
林信義看了看天空,月亮被烏雲遮蔽著,只能看到一顆顆的星光,他不由嘆了口氣說道:「奧,我就是告訴了他們事實,他們看起來有些接受不了。」
英次郎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既然不能接受事實,那就不要和他們交談了。反正我們和這些清國人也不會有什麼關聯的。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清國話說的真好,有空也教教我吧。」
林信義回頭看了看他後說道:「好,不過等你考上一高吧。現在你可沒時間再學什麼中國話…」
日本的中學雖然有5年學制,不過其實第四年、第五年即便就沒有什麼新內容了,畢竟這個時代也才剛剛進入到電力時代,化學大爆發的年代還沒有來到呢。經過了三年多的恢複,這個時代的中學課本對於林信義最為困難的其實就是日本歷史。
倒不是說日本的歷史太過複雜,而是日本的歷史中神話故事太多,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起後世的韓國歷史書根本就是日本殖民時代遺留下的產物了。即便是經歷了穿越這種神奇的事件,林信義也還是很難把神話當成現實歷史來學習,所以就學的相當痛苦了。
也因此,他現在在學校里其實輕鬆極了,別人努力上課時他可以看著和上課無關的書籍,而老師幾乎不會為難他。只有在其他學生答不出問題的時候,他才會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對他來說,倒是很可以整理一下上輩子自己學的到底是啥了。
和三位清朝古人的對話,雖然清朝距離現代也就不到百年,但是在思想上他總覺得這是古代而不是近代,同這些古人的對話對他來說也是有收益的,因為一些學過的東西突然就鮮明了起來。這讓他隱隱意識到,過去自己學習的東西其實就是一種和平年代所用不上的屠龍技。
就在林信義和英次郎走到小川吳服店的街頭時,卻見路邊有三人走過來攔住了他們,正是昨晚和自己不歡而散的三個清朝古人,只見三人眼圈有些發黑,向著自己深深一鞠躬為昨晚的事情道了歉。
林信義瞧了瞧周邊觀望的路人,對著三人說道:「有什麼話不如先進去說,大街上可不是說話的場所,你們這樣搞,說不定一會警察就找上門來了。」
聽到林信義還願意和他們繼續招待自己,田邦璇等三人都是鬆了口氣。昨晚在旅社住下之後,三人其實並沒有睡好,而是想著同林信義的談話徹夜未眠,早上起來之後三人就為了昨晚的談話爭論了半天,爭論的核心就是一個,是不是一定要消滅地主階級,國家才有救。
三人並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開始區分國內的社會階層,而在這個問題上,蔡艮寅覺得林信義說的對,可他不能說服田邦璇和秦鼎彝,畢竟他是破落的地主家庭出身,靠著自己的才能才重新回到讀書人這個階層的,他對於林信義所說的東西有著更多的共情。
而田邦璇和秦鼎彝一開始就是為了捍衛自己的利益才支持的維新派,畢竟洋人打開國門之後,過去自給自足的鄉村經濟就開始瓦解了,活不下去的農民開始逃離土地,而糧食的貨幣屬性也越來越低,過去洋船送來的還只是洋紗洋布,但是現在幾乎百貨都能從外洋運來,還要比土產的更好,這就使得貨幣的重要性大大的上升了。
在洋人沒有出現之前,土地和糧食是比白銀更加保值的財產,因為有了土地才能進行農業生產,而少吃幾頓糧食會餓死人,在沒有其他產業容納那些無地農民之前,沒有土地的農民不是淪為乞丐就是只能餓死,這也是地主控制佃戶最有力的武器,你要是不好好乾,我就把你一家趕出我的土地,餓死你全家。
在生存問題面前,剝削就不是一個問題。因此農民只能忍受超過一半收成的田租和利息超過50%的高利貸,因為地主就是決定他們生死的上帝。
但是洋人出現之後,靠近通商口岸的鄉村首先找到了活路,和地主老爺喝自己血吃自己肉的壓榨相比,洋人至少還是肯按照勞動能力支付報酬的。於是活不下去的農民直接去了口岸城市當苦力,一座新興的城市總是缺乏人手的。
鄉村裡的土地開始拋荒不說,洋人從海外運來的百貨和洋米洋面,都在衝擊著地主過去所熟悉的經營方式。很快地主就發現,自己的土地因為沒有農民耕作不值錢了,自己囤積的糧食也在洋米洋面的衝擊下失去了囤積居奇的暴利,甚至於農民連高利貸都喜歡借洋人的了,他們已經不可能按照從前的方式生活下去了。
地主覺得自己沒法按照以前的生活方式生活了,自然就得尋找原因然後解決之。頑固派覺得是洋人壞,把洋人趕出中國,一切就恢複正常了,維新派則覺得我們也該向洋人學習,自己製造機器、輪船,不讓洋人的百貨繼續衝擊我們的生活。
就如林信義昨晚下的結論,不管是維新派還是守舊派,他們所要維護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就是維護地主階級的利益。這個結論讓田邦璇和秦鼎彝真的很受傷,他們這些維新志士拋頭顱撒熱血,想著保國保民,結果卻同那群貪污腐敗的守舊派是一回事,這如何接受的了?
但是他們討論了整整一天,發覺脫離了這個結論,維新派就找不到出路,但是只要承認了這個結論,一條新的道路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但是他們卻不敢踏上去。按照田邦璇的說法,「要是我們以消滅地主為目標,那麼我們到底算什麼?就算是孫文那些人也沒有提出這樣激進的目標,他們也只是要求平均地權而已。」
想不通的三人,最終還是回來找林信義了。聽完了三人這一個白天的爭論,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消不消滅地主階級,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究竟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中國?只有先將未來中國之藍圖描繪出來,我們才能談如何實現它。要是沒有這張藍圖,那麼即便你們打倒了舊的地主階級,也不能改變什麼,因為新的地主階級很快就會從地下長出來,中國歷史上有這麼多次農民起義,結果無不證明了這一點。」
未來的中國是怎麼樣的,其實維新派還是有一個共識的,最好的結果就是如同歐洲,最壞也要成為日本。也就是要捍衛國權,富國強兵。
聽完了三人對於未來中國的想法,林信義便向三人講述了倒幕成功之後,新政府為了收回藩主手中的土地,發行的公債差點讓新政府財政破產,因為貨幣貶值太快,導致一些武士過的比幕府時代還差,於是就有了西南戰爭。
最後他總結道:「如果不是日本最終打贏了甲午戰爭,從中國獲得了2億三千萬兩的巨額賠款,那麼日本的新政府就會垮台,你們也就看不到什麼成功的日本維新範例了。而環顧中國周邊,並無一個能讓中國獲得巨額賠款的國家,即便你們打贏了日本,日本政府也寧可倒台,不會支付什麼賠款的。而除了日本這個最劣等的列強國家之外,你們誰也打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