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古人有句話: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我還聽說貴國有位大人物說:今日之時代乃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蔡艮寅確實有些驚訝了,他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其實就是考一考對方,看看這篇小說到底是不是林信義自己所寫。可當林信義開口之後,他心裡已經開始相信,這篇小說的作者確實是對面的這位日本少年了,因為這兩句話外國人很少能夠知道,甚至本國的普通人也最多聽過前一句話而已。
能夠把這兩句話信手拈來,作為談話的開頭,可以說對方至少對於中國歷史是有著足夠的了解的,而這也正好佐證了對方有分析中國時局的能力。蔡艮寅頓時收起了輕視少年的心理,開始認真的傾聽了起來,田邦璇、秦鼎彝也是如此。
倒是邊上的英次郎悄悄往後挪了挪,因為他聽不懂林信義和這些清國人說什麼。而這邊林信義則一邊說著一邊找著自己的思路,「…所以,中國當前所面臨的諸多問題已經不能從中國古代的歷史中去尋找了,而是要瞧一瞧世界各國的歷史,從他國歷史中汲取經驗教訓,以解決中國之問題。比如說,和中國維新變法有著類似歷史的日本維新變法。不知三位可曾了解過?」
蔡艮寅當即回道:「日本的維新變法,我們當然是知道的。正是看到了日本維新變法的成功,我們才希望仿效日本變法自強。」
林信義於是說道:「那麼三位不如說一說你們所知道的日本維新變法歷史,然後我再說一說我眼中的日本維新變法是什麼,大家對照起來看一看,也許你們就能明白,為什麼中國的維新變法失敗了,而日本卻成功了。」
對於日本的維新變法歷史,其實中國人了解的就是:一群愛國志士擁戴著西南四賢侯打敗了幕府的討伐大軍,最後反攻江戶迫使幕府解散,還政於天皇,接著天皇立下五條誓文,從此日本就走上了變法圖強的道路。
聽完了三人的看法後,林信義覺得三人對於日本維新變法的了解大約就是後世中學生的水準,知道了有這樣一件事而已。以這樣對明治維新粗淺的了解,用來進行中國的維新變法,焉能成功?林信義心中如此感慨了一句。
不過他也知道,這並不是這些中國維新派的問題,而是因為歷史局限性,你不能讓一群從小學習君臣父子綱常的儒生去搞資產階級革命,因為他們對於何為革命完全不了解。
林信義只得從黑船事件講起,他盡量摒棄了一些細節問題,只講了一些歷史大事件,一直講到了1877年西南戰爭為止,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主人家派人邀請客人一起吃飯,於是談話暫時中止。
雖然主人家招待的很熱情,但是田邦璇等三人卻無心酒食,匆匆吃完之後便又拉著林信義談話去了,英次郎則慢騰騰的吃著飯,不願意再去湊熱鬧了,因為他完全聽不懂。
當房內點上了蠟燭之後,林信義卻沒有繼續講歷史事件了,而是向三人介紹起了參與倒幕的各方勢力和西南戰爭中的對立勢力。
最後他下結論道:「倒幕者並非都是維新者,而維新者一開始也並不是倒幕的主力,真正倒幕的主力其實是各藩不滿現狀的農民,也就是長州藩士高杉晉作所說的草莽之力。
領導各藩對抗幕府的,是反對開國論的攘夷派,他們反對幕府的原因是不願意幕府開國。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西南戰爭中被朝廷所打倒的西鄉隆盛。
但是,為什麼?最終主張開國的維新志士掌握了朝廷大權,既鎮壓了想要平均地權的農民,又打垮了想要繼續閉關鎖國的攘夷派?」
田邦璇忍不住便出聲求教道:「為什麼?」
說完之後,他就不禁感到有些汗顏,這一刻他倒是已經忘記了林信義的年紀,真的把對方當成了一位可以請教學問的老師了。不過他撇了一眼身邊的兩位同伴,發覺兩人也是一臉嚴肅的看著林信義,顯然他們也是聽進去了林信義對於日本維新歷史的解說,想要一聽究竟了。
林信義也不賣關子,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說道:「日本的武士階層和中國的士大夫階層是不一樣的,雖然兩者都擁有擔任官職的特權,但是日本的武士階層都是拿固定俸祿的。
在戰國和江戶初期,還有一些藩國的武士可以直接經營土地,但是到了江戶末期,武士階層幾乎已經不能直接經營土地,只能從主君哪裡獲得固定年俸了。
而中國的士大夫階層則不同,雖然他們也從皇帝那裡獲得俸祿,可是幾乎沒有幾個士大夫是靠俸祿養活自己的,他們的生活來源都來自於自己所擁有的土地的產出,並通過皇權賦予的各種特權避免向國家繳納稅賦。
因此在日本,真正的大地主是藩主和一些農民,對於武士來說,土地所有制的變動並不能觸動自身的利益。所以高杉晉作這樣的武士可以毫無顧忌的向農民許諾,打倒幕府後可以重新分配土地,從而獲得日本農民的支持,和中國一樣,日本是一個以農業為主的國家,維新之前農民佔據了日本總人口的九成,當農民站在維新派這邊時,幕府的失敗也就是必然了。
但是等到幕府被打倒,大政歸於天皇時,那些藩主和地主當然不可能去履行對於農民的承諾,他們打倒幕府是為了維持過去的日本,又不是為了把土地分給農民,雖然幕府倒下是吐出了不少土地,可是這些土地並不夠全日本的農民分配,因此還需要各藩也拿出自己的土地進行分配。
於是幕府將軍在退位的詔書上簽字的墨跡還沒有干,倒幕軍就背棄了對於農民的承諾,開始鎮壓之前站在自己這邊的農民了。但是,倒幕軍雖然鎮壓了想要土地的農民,建立了以天皇為領袖的新日本,也發表了五條誓文,可並沒有解決導致幕府倒台的根本問題,就是農民活不下去的問題。
正是在這樣的局勢下,攘夷派失去了對於朝政的控制,開國派則漸漸走到了前台。開國派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不管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制定了多少政策,實質上都繞不開兩條,第一重新分配土地,第二走工業化之路。
重新分配土地,以減少農民的不滿,走工業化之路吸納無地農民,以降低鄉村的不穩定因素。這就是奉還版籍、廢藩置縣和大辦實業的實質……
所以,日本所謂的明治維新,一開始並沒有樹立起一個確定的目標,不過是機緣巧合之下,讓一群正確的人堅持到了最後。」
蔡艮寅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這麼一看,孫文博士說的倒是條正確的路子啊。」
田邦璇卻向著林信義問道:「何為工業化之路?我國之前也是大辦實業,但是生產出的東西貴而低劣,完全不能同洋貨相比。為什麼日本就能支持下去?而我國卻越辦越糟糕?」
林信義想了想,卻向三人問道:「何為國家?」
「國家不就是…」田邦璇的話到了嘴邊卻發覺沒法描述出來,身邊的兩位同伴也只是瞧著他,看起來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乾脆就保持了沉默。
林信義見狀便張口說道:「西方有位名為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的人,他曾強調過,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
蔡艮寅聽到這裡又問道:「何為階級?」
林信義只能繼續普及政治術語,像三人講述了階級的含義後,這才接著說道:「中國和日本一樣是一個農業國家,為什麼日本辦實業有所成就而中國卻沒什麼進展,我以為就在於日本打倒了大地主階層,建立起了一個近似於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
日本所辦的實業並不是為了維護地主階級的利益,而是為了資本家的利益,所以凡是有礙於資本主義發展的障礙首先就會被國家機器給清除掉。這也就是為什麼說,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因為講不通而又有利於統治階級的政策,會在國家暴力的扶持下通過。
而在中國,雖然辦了不少實業,但是中國的本質依然是一個維護地主階級利益的政權。所以一旦實業的發展有礙於地主階級的利益,那麼地主階級所控制的國家機器就會動用暴力打壓之。
中國的維新之所以失敗,本質上就是,不管是帝黨還是後黨,不管是維新派還是守舊派,都是在維護地主階級的利益,只不過一個是希望保持現狀,一個是希望通過變法來維持地主階級的利益。
以我的看法,守舊派之所以能贏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的主張更加的符合地主階級的利益。維新派之所以會輸,因為他們既不能得到地主階級的支持,也不能得到其他階層的支持,最終不過是在玩一場過家家的遊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