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一卷

這一天晚上,林信義主要講述了地主階級不能完成領導中國富國強兵的經濟上的原因。他以日本維新、英國的光榮革命、法國的大革命、德意志帝國的建立為範例,說明了這些國家在富國強兵的過程中對於地主階級的改造的經驗。

田邦璇、秦鼎彝、蔡艮寅三人是帶著沉甸甸的心情離開的,這一晚他們倒是極為疲憊了,回到旅社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稍稍洗漱之後就睡覺了。不過到了第二天白天的時候,稍稍恢複了些精力的三人,對於昨晚的談話又進行了復盤。

蔡艮寅直接拿出了紙筆開始記錄了下來,這一整天關在房內的討論,最終三人都不得不承認,地主確實沒法帶領中國富強起來,因為地主需要的是維持社會穩定,最好是完全沒有變化。這樣一來,地主就能夠永遠享受現在的生活,而不必去憂心其他事情。

所以,討論到最後,蔡艮寅便坦率的下了個結論,「與其說是在討論為什麼要消滅地主階級,實質上卻是在討論要不要富國強兵?是不是只有工業化才能富國強兵?」

房間內頓時安靜了許久,最後秦鼎彝有氣無力的說道:「所以我們討論了兩個晚上,結果卻變成了是否要否定維新變法的目標?」

三人懷著不同的情緒,於晚上第三次拜訪了林信義,此時小川吳服店的掌柜和夥計倒是有些習慣了三個清國人的進出,看到三人站在街口,掌柜直接讓夥計邀請他們到了林信義住的院子等候。

當天晚上,面對三人開始對自己的人生目標產生懷疑的問題,林信義思考了一下便說道:「中國要不要富國強兵,我覺得我們應當先了解一下,什麼是西方文明的本質…」

三人表示洗耳恭聽,林信義於是先從十字軍東征開始說起,說到了大航海,地理大發現,殖民主義的興起,奴隸貿易,工業革命的爆發。最終他下了這樣一個結論,「從本質上來說,西方文明的根本就是征服和掠奪,不管是戰爭藝術、航海技術、還是工業革命,他們都是為了西方文明徵服和掠奪外部世界而發展起來的。

而世界其他地區的文明,不管是美洲的印第安文明、印度大陸的印度文明、東亞的華夏文明,本質上都是農耕文明,是以自給自足的生活為滿足的。我記得中國古代有一首詩歌用來形容這種農耕文明相當貼切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所以,中國人所謂的富國強兵,一般都是立足於防禦,而不是入侵他國,這就是華夏文明的內核所決定的。但是西方文明的富國強兵,則是為了入侵他國做準備。

只要看一看,西方人在美洲滅絕的印第安人,在非洲掠賣的黑人,在印度餓死的印度農民,那麼很清楚的就能知道,假如沒有人阻止西方文明對有色人種的奴役和屠殺,那麼除了西方文明之外的其他文明,最終都會成為大英博物館中珍藏的文物…」

這天晚上回去,三人又睡不著了,對於林信義提出的東西方文明的對立問題,三人不斷的進行著討論和思考。雖然三人都覺得西方文明所說的民主、自由、博愛等倫理聽起來並沒有林信義所說的那樣有攻擊性,但是一想到歐洲人在美洲、非洲和亞洲乾的事情,他們又沒法和這些西方文明的理性聯繫起來了。

這一天白天,三人經過細緻的討論,都認為富國強兵之路不能放棄,而走富國強兵之路就只有走工業化道路,走工業化道路就必須要消滅地主階級。但是,這至少能夠保住中國的傳統文化。

帶著這樣的覺悟,三人第四次拜訪了林信義,聽著三人破釜沉舟的回答,卻還想著維護中國的傳統文化,林信義沉默許久後反問道:「何為中國的傳統文化?」

這一次三人的回答倒是相當的一致,表示孔孟之道就是中國的傳統文化。林信義便毫不留情的指出:「這樣的傳統文化,實質上不就是地主階級的傳統文化嗎?試問,一個講究君臣父子的讀書人,如何去質疑自己的老師?如何去推動社會的進步?

所謂工業化的道路,不僅僅在於建立幾個製造機器的工廠,還在於以工廠主的思想來指導工廠的生產,而不是以地主階級的文化管理工人。科學是1加1等於2,但是在地主階級的文化中,老師給的答案才是正確答案,因為衡量答案的不是科學,而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秦鼎彝一開始還有些不服氣,向林信義表示中國的傳統文化並沒有那麼壞,不會妨礙中國走工業化的道路。但是對於一個穿越者來說,秦鼎彝所提出的那些傳統文化的優點,那些所謂的社會道德觀念,在後世都被證明都是虛幻的。

林信義直接談起了滿清入關時的各種事件,曾國藩等人對太平天國的鎮壓,鴉片戰爭中面對英國人的進攻,鎮江守將海齡先殺了城內百姓的事迹,最後總結道:「這就是崇尚孔孟之道的地主階級所推崇的傳統文化…」

辯著辯著,被堵著說不出話的秦鼎彝突然就放聲痛哭了起來,這令林信義驚訝的住了口。他看到,一旁的田邦璇也是熱淚盈眶,顯然他們都難以接受這種結果。

看著兩位同伴情緒激動的模樣,蔡艮寅的情緒雖然還好,但也不得不匆匆結束了今晚的談話,帶著兩位同伴回去了。英次郎看著兩位清國人突然在談話中哭了出來,便好奇的向林信義詢問原因,林信義沉吟了數秒後回道:「要是有一天你突然發現,自己身邊的一切都是想像出來的,你會難過嗎?」

英次郎楞了一下,認真的回道道:「這已經不是難過的問題了吧?這是恐懼。」

林信義仔細想了想,便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對,這是恐懼…」

第五天晚上,田邦璇等三人並沒有出現,林信義有些失落,也有些釋然,假如這些清朝的古人沒法接受打倒自己的痛苦,那麼他也是無可奈何的,這隻能說明中國的形勢確實還不夠成熟。畢竟那些維新派只要看清了事實,依然可以回去做一個得過且過的鄉紳的。

不過第六天一早,準備出面上學的他卻在街口遇到了三人,田邦璇向著林信義鞠了一躬後向他感謝道:「這幾日和林君的深談,讓我們了解了自己過去對於維新的認識有多麼的膚淺。若是沒有林君的指導,那麼我們恐怕現在還在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拯救自己的國家。現在,我們至少知道了一個方向,不管用什麼樣的語言,都難以表達我們對於林君的感謝了。」

林信義瞧了三人一眼後問道:「三位這是打算回東京了嗎?」

蔡艮寅點了點頭說道:「和林君的談話讓我們受益匪淺,我們希望讓東京的同伴們也了解林君對於中國的分析,這樣我們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

林信義想了想就拍了拍身邊的英次郎道:「你先去學校,替我向班主任請個假,就說我打算回鄉下一趟。」

英次郎看了看林信義,又瞧了瞧三位清國人,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自己去學校了。看著英次郎離開之後,林信義這才對著三人說道:「之前都是三位向我請教,那麼今次我也希望向三位請教,你們打算如何推動中國走工業化之路?」

田邦璇看著林信義有些遲疑的說道:「倒不是不能和林君說,只是我們自己都沒有想明白,所以才不敢再耽誤林君的學業。而且,過多的和我們牽扯在一起,這會不會給林君帶來什麼麻煩?」

昨日晚上之所以三人沒有去拜訪林信義,是因為三人討論了一整天后得出了一個結論,就中國目前的局勢,想要推動工業化,想要消滅地主階級,就必須摒棄改良主義,擁抱暴力革命了。林信義終究是一個中學生不是浪人,他們並不希望把對方牽連進來,這才準備向林信義告別的。

如果三人直接離開的話,林信義以為他們最終還是放棄了暴力革命的打算,自然不會做多餘的事情。但是既然三人下定了決心來向自己告別,他不能不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了。並不是說他覺得自己比這些古人更聰明,只是他覺得自己至少比這些古人更知道如何組織一場革命,畢竟他的九年義務教育就是學的這個。

再說了,要是三人沒來找他,說不定這三人還能繼續安穩的當改良派。但是現在,三人在他的影響下已經傾向了革命,那麼他覺得自己不能不對三人承擔起一定的責任,否則豈不是等於是自己推他們去送死了么?

面對林信義堅決要求了解三人的想法,秦鼎彝首先放棄了堅持,直接對著兩位同伴說道:「有林君替我們參謀,我覺得也是好事。反正我是覺得,我們三個人加起來也比不上林君的腦子的。回去之後,會有多少人贊成我們的主張還不一定呢?與其回去和那些三心二意的人商議,倒不如和林君坐下一起商議好了。」

蔡艮寅也對著林信義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