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卷

田邦璇等三人從馬車上下來時,很是引起了神戶村居民的關注,畢竟這個地方可很少有外國人出現。不過三人也感覺到,這裡的日本人倒是相當的樸實,猶如中國鄉村,並不會如橫濱、大阪、東京這些大城市裡的日本人,因為打贏了甲午戰爭,就對他們這些清國人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意思。

因此三人的問路還是得到了很周到的指點,讓他們知道了小川吳服店的位置,小川平吉雖然把林信義的文稿帶回了東京,但是卻不願意和林信義在金錢上發生牽扯,畢竟一個將要從政的律師還是要保護一下自己的名聲的,所以他直接把林信義的住址給了報社,好讓報社把稿費直接寄給林信義。

而小川吳服店在神戶村還是相當好找的,因此三人下車一問就知道了,還有熱心人帶著他們走到了吳服店的所在街道。向著熱心路人道謝後,目送熱心人遠去的田邦璇忍不住就對著兩位同伴感嘆道:「這裡的人就像我老家一樣淳樸,我感覺自己好像回了家一般。」

蔡艮寅、秦鼎彝卻沒在意他額感嘆,只是尋找著吳服店的招牌,很快兩人就有些興奮的拉著田邦璇向著街上唯一一家服裝店走了過去。

進門之後,夥計趕緊上來打招呼,不過看到三位清國人,他也不知該說什麼了。田邦璇倒是很客氣的向夥計請教道:「我們是來拜訪作家林信義先生的,不知他是否在這裡?」

夥計有些茫然的回道:「我們這裡沒有作家,只有小川掌柜和家人住在這裡,這是小川家的祖宅…」

田邦璇、蔡艮寅、秦鼎彝三人一驚,以為報社職員給了他們一個假地址。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內室正在計算的小川掌柜卻說道:「作家這裡是沒的,不過林信義倒是住在後面,你們確定要找他?他只是一個中學生而已,你們認識他嗎?」

田邦璇趕緊揚了揚手中的報紙說道:「我們要找的是報紙上刊登著龜山日記一文的作者,如果他在刊物上發表了這一文章,那麼我們要找的就是他了。」

夥計聽了這話倒是有些回味了過來,他順口接到:「信義倒是寫過一個叫龜山二次郎的人,說是在中國旅行寫了一些書信的故事。」

秦鼎彝頓時大喜的說道:「對,我們要找的就是他。」

不過三人狂喜之後又陷入了尷尬之中,他們要找的怎麼能是一個中學還沒畢業的學生?不管他多麼天才,也不可能比他們更了解國內了吧。

只是在三人進退兩難的時候,掌柜已經熱情的邀請他們去後院等待了,說一會林信義就放學回來了。看著店門口圍上來看外國人的街坊,蔡艮寅最先反應了過來,感謝了掌柜的好意,跟著夥計進入了院子,他拉著兩名同伴往內走時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反正就算要回東京也要等明日的馬車了。」

原本還有些嘀咕的兩人,互視了一眼後終於還是跟著熱情的夥計走進了內院,確實站在店裡影響別人做生意就不大好了。這名夥計將三人帶到了一處小院,告訴他們這就是林信義寄居的地方,請三人在這裡稍稍等候,並為三人奉上了茶水就離開了。

三人略略打量一眼身處的和室,發覺這裡堆放的都是書籍,當然也並沒有多少本,書籍中有不少都是課本,這裡確實是一個學生所使用的書房啊,至於兩側的和室顯然就是卧室,三人也不好意思進入查看,便只能枯坐著閑聊了起來。

秦鼎彝失望的說道:「這看起來確實是個學生住的地方,看來我們是找錯人了啊,這趟遠行算是白跑了。」

田邦璇則還不肯放棄的說道:「就算這小說不是這位學生所寫,這位學生也必定和作者關係深厚,否則就不會給報社留下自己的地址了,無非就是再問一問罷了,不能算白跑。」

蔡艮寅則若有所思的說道:「我也覺得這趟不算白跑,之前我們看到的橫濱、大阪、東京原來並不是日本的全部,明治維新近40年,也不過就造就了一些大城市,但是對於鄉村的改造其實並不大。我們還是有可能迎頭趕上的,只要打倒了後黨。」

被蔡艮寅這話一帶,田邦璇的注意力也轉移了,他點頭附和道:「松坡說的不錯,離開了東京之後,日本的鄉村和我國也並沒有什麼區別,不過我們所經過的地方都能看到學校,街上看不到大一點的兒童和乞丐,就這兩樣來說,日本的鄉村倒也不能說和我國沒有區別…」

在三人就對日本的新認識展開討論的時候,林信義也和小川英次郎回到了吳服店,看著掌柜、夥計都用著怪異的目光看著自己,林信義不由摸著自己的臉納悶的問道:「我臉上是有什麼嗎?」

掌柜的搖著頭說道:「沒有什麼,不過,小林你還寫了文章在東京的報紙上發表了?」

一旁的小川英次郎立刻興奮了起來,對著林信義說道:「信義,你的文章真的發表了啊,平吉叔確實蠻守信用的。老爹,報紙在什麼地方,我也要看看。」

掌柜的拿著布尺輕輕敲了兒子的頭說道:「我們家又沒有訂報,哪來的報紙。那麼說,那三位清國人確實是來拜訪小林你的啊。」

「什麼清國人?」林信義和英次郎都好奇的追問了一句,掌柜的讓他們自己去自己的院子,說五郎已經把客人帶到他們的院子去了。

林信義帶著疑問和充滿好奇的英次郎一起朝著內院走去,身後的掌柜和夥計則又開始了對他的稱讚,掌柜還不無驕傲的對夥計說道:「自從平吉之後,我家又出了小林這個秀才,這樣說來,英次郎將來也不會差到什麼地方,我們家可真是一塊風水寶地…」

走到自己住的屋子邊上,林信義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為屋子裡傳出了幾個口音各異的普通話,這一下倒是有些讓他百感交集了起來,他已經幾年沒有聽到中國話了,哪怕不是鄉音也是鄉音了。一旁的英次郎卻很興奮的對著他說道:「確實是清國人啊,信義你的小說大獲成功啊,要不然他們不會跑來這裡拜訪你的。」

林信義定下了心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是啊,英次郎也要努力啊,下一次就該輪到你的小說發表了。」

英次郎這下信心大增的握拳說道:「既然信義你能成功,我想我也一定能夠成功的。」

兩人在門外的交談終於驚動了屋內的田邦璇、蔡艮寅、秦鼎彝三人,三人起身走到木屋門口,看著站在台階下的兩名少年,一時都互視苦笑,顯然這位林信義確實是一位少年啊。

雙方在門口對視了一會,田邦璇第一個反應了過來,讓開了通道對著兩位少年說道:「我們是來自大清的留學生,在東京看到了林君寫的關於清國的小說,因此產生了一些疑惑,就冒昧上門來訪,不知那位是林君呢?」

林信義終於恢複了正常,他平靜的向前一步用中文問候道:「我就是林信義,能夠和三位進行交流,倒是我的榮幸了,我們還是進屋說話吧。」

一旁的英次郎倒是有些驚訝的看向了林信義,他倒是沒想到對方居然還能說中國話。不過對面的三位其實更為驚訝,因為林信義說的是相當標準的北京官話,比他們三人說的還要標準。這下他們倒是有些相信,這位少年或者真的是小說的作者,又或者和作者有著極為親密的關係了。

五人進入屋內後,就在草席上盤腿坐下,蔡艮寅最先出聲,他先介紹了自己三人的名諱、籍貫和來歷,便直言不諱的向林信義說道:「我們就是林君小說中所言的維新派,林君你在小說中斷言,維新派是必然不會成功的,在中國也是沒有出路的,但又有意猶未盡之感,我很想知道,你下的這個結論究竟從何而來?雖然變法是失敗了,但是喪失了人心的可不是維新派啊。」

田邦璇有些責備的看了蔡艮寅一眼,他覺得一開始就拋出這樣尖銳的問題,這顯然是不符合上門之客的身份的,不過看著秦鼎彝也一臉嚴肅的注視著對面的少年,他也就把話給咽了回去。

幾人等了一會,看著林信義始終不發一言,秦鼎彝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林君是不能回答還是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林信義終於從走神的狀態清醒了過來,他看了三人一眼後方才說道:「我只是覺得這個問題要是扯開來講,也許會講很久。」

田邦璇正想說什麼,蔡艮寅卻攔在他前頭對著林信義說道:「我們從東京跑來神戶村,自然不會吝惜幾個小時的時間,林君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我等都會洗耳恭聽的。」

林信義想了想從東京回來的小川平吉對旅途辛苦的抱怨,和三人看到報紙上的文章後出現在自己面前,心裡倒是有些明白三人的迫切心情了,這三位或許過去士維新派,可現在卻未必還是支持改良的維新派了。面對這個時代想要變革中國的中國人,林信義忍不住就想要說些什麼,哪怕改變不了什麼,至少也能給面前的三人一些全新的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