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卷

小川平吉拿著請柬來到伊藤博文宅前時,心情還是頗有些激動的,雖然他也算是這個國家的高級階層一員,但是距離真正的統治者還是有著一段距離的,而伊藤博文則可算得上是統治者中的核心人物了,能夠接近這樣一位大人物,這無疑等於一扇通往上層的大門正徹底向他打開。

向著打開大門的男僕交出了印有伊藤家紋的請柬後,這位男僕請他稍候,接著很快就叫來了管家。這位管家對著小川平吉高傲又不失分寸的說道:「侯爵正在書房,請跟我過來吧。」

小川平吉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就跟著管家走進了伊藤府邸,伊藤家其實是一個大家族,和伊藤家的人口相比,這座府邸似乎有些小,但是以小川平吉的眼光來看,這些華族的生活未免有些過於奢侈了,畢竟伊藤的財富可都是維新之後積攢下來的。

只是這種念頭一閃就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為帝國的掌權者才能活的像個人啊,和伊藤侯爵的日子一比,自己完全就是混了個溫飽。小川平吉這個時候已經忘記了,東京的下女每個月也就一元五十錢的零花錢,假如他的生活叫做溫飽,那麼底層民眾就是在生死線上掙扎了。

居家時的伊藤依舊喜歡穿著浴衣,雖然在外時他總是一身三件套的洋服,這是他在英國留學時學會的英倫紳士風,即便日本的氣候比英國要炎熱的多,日本人也總是認為洋服就必須一絲不苟的穿戴著,不能像浴衣那樣穿的隨意,一些維新志士更是把穿洋服和穿浴衣的方式,看成了民族性差異的根源。

當然,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伊藤倒是也看開了許多,不再如從前那樣委屈自己,重新恢複了一些年輕時候肆無忌憚的性格。又或者說,在明治維新的努力下,日本戰勝了清國,這使得日本人開始充滿自信,自然也就不會再以全盤西化來衡量日本的文明程度。

伊藤大約就介於兩者之間,他既不贊成繼續全面西化,甚至搞脫亞入歐的極端主張;但也不認同頑固派所謂的皇國特殊論,即日本之所以能有現在的維新成果,是因為日本萬世一系的天皇國體,而不是什麼西方民主、自由思想的傳入。

在伊藤博文看來,日本始終是一個亞洲國家,這點是不能更改的現實。而世界文明的中心在於西歐,這也是現實。所以日本必須走向開化,擁抱歐洲所創造的文明,但是日本也不能放棄亞洲的身份,必須要成為亞洲的中心和保護者,這才能確保日本在世界列強之中佔有一席之地。

只不過日本能夠理解伊藤的人其實並不多,哪怕是同為長洲藩的同志,日本陸軍的創造者山縣有朋,也對伊藤對歐美的忍讓,對朝鮮、中國的親近感到不理解。對於山縣來說,建立陸軍的目的就是為了強國,而強大的國家都需要向外拓展,因此沿著朝鮮半島進入中國,這就是日本的宿命。伊藤卻想要縛住軍隊的手腳,那麼他們強兵又是為了什麼呢?

伊藤心頭也是苦悶的很,他覺得和山縣有朋這群陸軍兵頭真沒什麼可說的,完全搞不懂帝國的發展方向,只知道一味使用武力,還貪污了不少軍費,讓民眾對於藩閥政治越來越不滿。因此才有了建立新黨另起爐灶的念頭,這樣他的政治也就不會被長州藩給綁架了。

小川平吉出身東大法學部,屬於自己的基本盤,又能發表出如此深刻的關於東亞事務的看法,在伊藤看來實在是新黨未來的骨幹人物,因此他對於接見小川還是表現的非常重視的。面對管家帶進來的青年男子,伊藤隨意但又不失親切的邀請他坐下說話。

小川心裡也知道,伊藤接見自己大約就是那晚自己在宴席上對清國看法的發言了,不過從伊藤口中親自聽到詢問自己對於清國的看法時,他也還是震驚了一下,這塊敲門磚居然有這麼高的含金量,也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他思考了一下,終於從隨身攜帶的公事包內掏出了一份文稿放在了伊藤面前說道:「閣下,其實我的見解大多來自這本小說。」

聽了小川的回答,伊藤心裡是愕然的,不過見慣了風雨的他還是波瀾不驚的拿起了面前的書稿翻了翻,然後放下對小川問道:「這是誰寫的小說?」

小川謹慎的回道:「一個同鄉後輩。」

估算了一下小川的年紀,伊藤才接著問道:「也是東大學生嗎?讀什麼學科的?」

小川遲疑了一下回道:「他正準備明年考一高,預備報考東大文學部。」

伊藤盯著小川,眼裡滿是「你丫是來逗我的嗎」這樣的疑問。對此小川也很是無奈,如果不是他對於清國事務沒啥研究,他倒是挺想把小說的事隱瞞下來的,但是他沒預料伊藤會如此重視這樣一種可能性,而這份手稿他又交給某位同學拿去報紙上連載了。

也就是說,他如果拿著小說里的觀點應付伊藤博文,然後又被對方察覺的話,那麼他在政治上就出現了一個大污點。對於政客來說,貪污腐敗無能都不是什麼缺點,但是背叛則無人可寬恕。他把其他人的觀點當成自己的觀點,還是同鄉後輩這樣的親密關係,日後誰還敢相信他呢?

更何況,他的觀點都是建立在林信義的判斷之上,也就是說脫離了林信義的判斷,他根本找不到方向。清國事務專家,這顯然不是他想要追求的目標,他的主要努力方向還是關於國內法的,因此他寧可放棄這個被伊藤賞識的機會,也不願意給自己身上打上這樣一個標籤,這條路他走不遠。

看著小川平吉一臉誠懇的表情,伊藤才覺得對方大約說的是真話,否則沒必要在這個時候拿出這樣一份手稿給自己。這時的他就對這次接見有些懊惱了,覺得真是白白浪費了時間,要知道他的時間可是相當寶貴的。

失去了談話的興緻,又不能立刻起身趕走對方,畢竟對方即便不是什麼有出色見解的清國事務專家,好歹也是東大法學部的人,他總不好擺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姿態。於是伊藤再次拿起了手稿翻看了起來,笑著對小川說道:「想不到你的同鄉後輩中有這樣的年少英傑,那麼我倒是真要看一看了。」

伊藤不過是說兩句客套話,打一打圓場而已。不過等他翻開手稿看起來之後,卻一下沉浸了進去,等到再抬頭時,牆角的擺鐘已經走了半個鐘點了。不過伊藤很快就從鐘面上收回了視線,向著小川追問道:「下面的呢?難道還沒有寫出來嗎?」

枯坐已久的小川看著伊藤認真的表情,心裡也是鬆了口氣,知道伊藤沒有因此遷怒自己,說明林信義的小說還是有些價值的,於是他賠笑著說道:「奧,這位同鄉後輩畢竟還只是個中學生,他對於清國事務的看法還有些可取之處,但是後面寫的所謂歐洲均勢、德美後起列強同英法老牌列強爭鋒,必然導致一場涉及到歐洲乃至世界各國的大交戰,我覺得完全是少年人的胡思亂想了,所以我就沒把後面的帶過來…」

伊藤對著小川已經感到無語了,顯然這位確實是東大法學部的讀書人才,也就是所謂的只關心書中條文,不關心國家大事的書獃子。雖然這樣的人很能勝任官僚的職務,畢竟只要有條文可依,他們都能執行的很好,但是卻很難有創造性的想法,沒有了上頭的領導,他們總能把事情弄的一團糟。

但是這個時候可不是批評小川的時候,伊藤只能壓抑著心中生起的那點不滿說道:「小川君雖然學的是國內法,但是偶爾也該了解下國際法,今日之日本光關注於國內事務是不夠的。」

雖然不知伊藤是什麼意思,小川也只能正坐著回答了個「是」。這時伊藤才接著往下說道:「歐洲均勢乃是英國的國策,自從拿破崙戰爭之後,英國人對於歐洲均勢的平衡更是視為了維持大英帝國統治世界的基礎,這是進入外務省官僚必須要了解的一個常識。

當然,知道英國對於歐洲均勢的國策是一回事,能夠利用歐洲均勢來推測英國、法國、德國、俄羅斯、美國的政府決策,就是另一回事。外交官是一種需要想像力的職業,若是單純的憑藉國力或個人關係來搞外交,那麼這樣的外交不過是平庸的外交。

路易十四時期的紅衣主教、拿破崙帝國時期的塔列朗、奧匈帝國的梅特涅,都是一群富有想像力的外交天才,他們的力量並不在本國的力量之上,而是在於平衡各國之關係上。所以,你所以為的胡思亂想,也許是這本小說中最有價值的一部分。我想立刻看到下面的部分,有沒有問題?」

小川平吉當然不會在嚴肅起來的伊藤博文面前說不,不過就在他將要跟著伊藤的秘書離開時,他又想到了一件事,轉身向著伊藤問道:「閣下,那麼說起來,這本小說是不是暫時不適合公開發表?」

伊藤想了想說道:「能否發表,至少要在我看完之後。不過從前面這幾章的內容來看,這篇小說並不適合發表,當然如果你的那位同鄉後輩有什麼金錢上的要求的話,可以告訴伊東,他會盡量滿足的。」

小川只好坦白道:「其實我之前已經把手稿給了《東京平假名插圖新聞》抄了一份,如果不能發表的話,就需要和報社進行交涉,不過…」

伊藤點了點頭回道:「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讓人去處理的,報社那邊你就不用擔心了。原田,你送小川先生回去後,就去《東京平假名插圖新聞》社一趟,把手稿取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