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邦璇正趴在書桌上給國內的好友寫信時,沈藎突然拿著一疊報紙急切的走進了房間對他喊道:「伯璣,你來看看這個。」
田邦璇抬頭看去,發覺是舍友沈藎,於是便放下手中的毛筆,從他手中接過了報紙問道:「什麼新聞讓你這麼激動?」
就在他在手中的《東京平假名插圖新聞》上尋找新聞時,沈藎卻翻過報紙在副刊上指著一篇文章說道:「看這篇小說。」
「小說?」田邦璇一開始還有些不悅,他可不覺得現在是消遣的時候,作為梁啟超的弟子,他是維新派的成員之一,但是隨著去年變法失敗,他已經從維新改良派開始轉為暴力改革派了。
雖然他是追隨兩位老師來的日本,但是他對於康有為這位維新派領袖是感到失望的,在這個緊要關頭,康有為居然跑去加拿大組建保皇黨去了,而不是留在日本聯合孫文這些人商議如何解救皇帝。
雖然梁啟超向橫濱華商鄭席儒、曾卓軒等募款創辦東京高等大同學校於東京牛噫區東五軒町,也算是給了他們這些學生一個容身之處,但是跟隨康梁來日本的維新派哪裡是來讀書的,他們是想來跟隨兩人對朝廷進行反擊的。
可是面對他們這些人的請求,康選擇了逃避遠赴加拿大,梁則用一所學校來困住他們,因此原本這些康梁的支持者,漸漸開始向著革命黨靠攏了。田邦璇的好友李炳寰就在2月前憤然返回了中國,此時他正要寫信給這位好友,詢問國內的狀況。
這個時候他自然是沒什麼心情看什麼小說了,但是他撇了文章的開頭一眼,終於有些驚訝了起來,因為這篇小說居然是難得的寫關於中國現代的故事。《東京平假名插圖新聞》是小報,主要面向日本的工薪階層,所以報紙上的內容基本都比較通俗易懂,哪怕連載的小說也主要以日本故事為主,關於中國現在的故事確實很少見。
身在日本,老師梁啟超還指望藉助日本的力量救助皇帝,因此田邦璇也很想了解,現在的日本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中國的。於是他認真的坐正了身體,瞧了一眼小說的題目:《龜山記者書信錄》,這名字看起來可真不像小說。
帶著這種想法他一路看了下去,不多久他就忍不住說道:「想不到日本人對我國的鄉村了解的如此之深,好多國人都未必有這樣的認識吧。」
沈藎則在邊上說道:「繼續往下看。下面才是重點。」
田邦璇抬頭看了他一眼,便接著看了下去,慢慢的他的神情就嚴肅了起來,並小聲讀了出來:「…各國政府向清政府表達的對於光緒皇帝人身自由的關注,事實上他們並不在意這位大清皇帝是否擁有自由,但是他們希望能夠藉助這樣的關注迫使這個法理不全的清政府出讓更多的權益給自己。
但是這些外國使節對於光緒皇帝人身自由的關注已經動搖了清國太后主政的合法性,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光緒皇帝並不能恢複自己的自由和權力,清國太后也無法阻止農民對於這個朝廷的不滿。一旦清國的農民打起清君側的大旗,又或者舉起排滿的民族主義旗幟,那麼滿人對於中國200多年的統治也就到了盡頭。
處於這樣的內外壓力下,清國太后不得不迎合了民間的排外情緒,以此掩蓋那些要求她還政給光緒皇帝的聲音。在朝廷的公開支持下,義和拳很快變成了一個遍及北方鄉村的農民組織。這一組織雖然極為鬆散,但是卻抱有一個極為樸素的共識,那就是排斥外人,以恢複中國的平靜生活…」
田邦璇驚訝的抬頭看向了沈藎,卻見對方指著下面的報紙說道:「你看的這份是前日的,昨日和今日的報紙上還有。」
田邦璇忍住了想要說話的慾望,翻開了下面的報紙,一口氣讀完了手中報紙上的連載,之後他放下報紙久久不能說話。沈藎這才神情嚴肅的向著他說道:「雖然上面寫的是虛幻未來之故事,但是我覺得這樣的故事未必不會變為現實。」
田邦璇終於點了點頭說道:「西太后未必不會做出這等禍水東引之事,既然她可以囚禁皇上,自然也能向萬國宣戰。可是各國真的會以滅亡中國為目的入侵我們嗎?好歹我們也是一個有著4萬萬人口的東亞大國,各國會有這樣大的胃口?」
沈藎則反問道:「若是各國真的設立聯軍入侵我國,我們該怎麼辦?是召集天下勤王之士起兵打倒後黨救出皇上?還是以保國為先,支持革命黨推翻滿人?」
這個問題讓田邦璇陷入了混亂,維新派的根本在於維持朝廷的統治,假如朝廷都不存在了還搞什麼維新?這也是康有為死活不同意和革命黨聯手的根源。而他們這些人雖然承認有後黨在,那麼和平的改良運動就實施不下去,因此只能如日本一樣走四強藩武力打倒幕府的路,和革命黨聯手推翻後黨也就是可以選擇的選項。
但是,不管是和平改良的道路,還是暴力反抗後黨的道路,都沒有計算過中國和列強發生戰爭的情況下該怎麼辦。就在兩人陷入沉默的時候,蔡艮寅和秦鼎彝幾人也走了進來,看到兩人對坐發獃,不由上前問起緣由,田邦璇隨即把手上的報紙遞了上去。
看完了報紙上的文章後,秦鼎彝當機立斷的說道:「這還有什麼可想的,當然是去報社詢問作者的住址,向他請教一下中國該怎麼辦的問題,難道此人的見識不比我等強?另外,把報紙送去給任公先生一瞧,看看他怎麼說。」
蔡艮寅也拍手稱讚道:「正該如此,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對中國時局分析的如此透徹的人,不向他請教豈不是白白錯過了機會?我看,我們現在就去,這家報社距離我們所在的地方不算很遠。」
田邦璇也不再猶豫,他起身去拿錢包,然後口中說道:「沈兄,你去把報紙送給任公先生,我和力山、松坡去報社…」
面對學生送來的報紙,梁頓時陷入了苦惱之中,他其實更適合做一些具體的工作,像這樣決定團體方向的事件面前,他就會顯得優柔寡斷起來。雖然在康離開日本後他選擇了和革命党進行接觸,但這也是在學生們的推動下不得已而為之。
因為這些東渡日本的維新派成員們對於後黨的憤怒已經溢於言表,如果他們這些首腦不能給出對付後黨的辦法,就會有許多人投向同盟會了,為了安撫這些人,他才不得不同孫文接觸。但是,他自己心裡也無法確定這條路是否走的通,所以在和同盟會聯合這件事上就沒有這麼堅定,甚至都不敢同已經離開日本的康有為說明。
如今這份報紙上描述的未來,更是加劇了中國政局變化的複雜性,讓他完全看不清未來中國的方向了。放下報紙後頹然靠在椅子上說道:「原來日本都有人有這樣的認知了嗎?他們都看出太后會走向同列強對抗的道路,所以才不願意多事給自己找麻煩,這大清,這大清真的無藥可救了嗎…」
沈藎聽了這話頓時不滿的說道:「就算大清真的救不起了,可至少我們還能救中國,先生要是拿不出辦法來,至少也該去同孫文他們商議一下怎麼辦。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中國和印度一樣,淪為列強的殖民地吧?」
面對學生的責備,梁也終於稍稍振奮了些精神說道:「對,對,我們總不能真的看著中國成為列強的殖民地…」
田邦璇幾人來到《東京平假名插圖新聞》報社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報社的職員一開始警惕的拒絕了他們,不過田邦璇並沒有死心,看著馬上就到報社下班了,他們等候在報社外,等到了接待自己的職員出來後,就強拉著他去居酒屋招待去了。
面對這幾名外國人對於本國作者的吹捧,雖然甲午戰爭日本戰勝了清國,但是普通日本人還沒有對中國人有什麼特殊看法,他們只是覺得這場戰爭可以讓自己和以前仰視的中國人平視了而已。因此對於中國人的恭維,日本人還是相當滿足的。
帶著幾分醉意,這名報社職員終於應承下來,會幫他們查一查作者的住址,好讓他們寫信詢問作者一些問題。田邦璇又趁熱打鐵請求今晚就查,面對田邦璇遞給自己的大黑天,這名職員也就答應了下來。
拿到了職員給的地址後,三人打開一看,田邦璇頓時說道:「長野縣諏訪區神戶村?這是什麼地方?不在東京吧。」
蔡艮寅和秦鼎彝都不以為意的說道:「回去問問下女就知道了,我們都能從中國來日本了,難道還怕去不了神戶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