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伊藤博文卻猛的合上了相冊,臉上的溫和神情已經消失不見了,他看著伊東語帶責備的輕輕呵斥道:「一個搞政治的人,你怎麼只能考慮可能性呢?你要考慮的是如何應對這種可能性。假如真的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日本該怎麼辦?這才是我們該考慮的東西。」
面對突然進入上位者心態的伊藤,伊東也立刻改變了自己的心態說道:「假如出現這樣情況的話,清國就會大亂,因為各國是不可能容忍清國玩弄這樣的小花招來羞辱自己的,清國可能會被徹底的瓜分,我國或許可以從中分一杯羹。」
伊藤博文沉思了數秒後說道:「我們沒必要去假設清國上層的心態,我們這邊就有了解清國上層心態的人,你可以去拜訪一下樑任公,從他嘴裡了解一下清國上層的心態和清國太后是否會下達這樣昏聵的命令。
日本是個小國,哪怕我們打贏了日清戰爭,獲得了列強的承認,但在列強之中我們還是最弱小的一個。這個時候清國發生動亂,我們根本無能為力,因為我們還沒有把朝鮮、台灣消化掉,如何還能去佔有新的利益?
對我們來說,清國維持現狀才是最適合的。此時讓各國瓜分清國,我們最多只能獲得一些殘羹冷炙,而且在清國滅亡之後,在一群白種人的列強環繞下,日本該如何獨善其身?」
伊東原本還有些幸災樂禍的心情頓時不見了,確實清國雖然老朽無能被日本人視為一個腐敗不堪的老大帝國,但只要清國還存在,那麼日本就不用擔心成為列強的目標,因為不管怎麼比較,中國都比日本看起來更有油水,且容易征服。
這樣一個吸引列強目標的靶子消失之後,日本也就暴露在了列強的目光之下,哪怕明治以來日本上層一直積極推進開國政策,試圖把日本完全變為一個歐洲國家,但他們終究還是改不掉身上的膚色的。連俄羅斯這樣的白種人國家,在西歐各國眼中都是野蠻的白皮膚的韃靼人,何況是他們這些黃皮膚的亞洲人。
就在伊東糾正自己的心態時,伊藤博文又向他問道:「那個小川平吉是個什麼樣的人?」
伊東趕緊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訴了伊藤,伊藤思考了片刻後說道:「安排個時間讓他來拜訪一次我吧,我很想聽聽他對於清國政治乃至國際關係的看法。」
伊東答應了一聲,這才開始彙報關於推進新黨組建的進度。伊藤博文此時的心思卻似乎有些不在這裡了,他聽完了伊東的彙報後就「唔唔」兩聲,算是結束了這場會面。
趁著老師前往加拿大組建保皇黨的空檔來東京的梁任公,其實只是為了兩件事,一是同同盟會的成員會面,試圖聯絡這股力量為改良派所用;二是聯絡日本政要,希望能夠說服日本政府出面解救被軟禁的光緒帝。
只不過這兩件事的進展都不是很順利,同盟會只是想拉改良派襄贊革命,而不是支持改良派的保皇主張,畢竟改良派此時在國內還是比革命派的影響力要大。
百日維新雖然只是一場自上而下發動的改良運動,但在各地還是引起了很大的反響的,而反觀同盟會等卻只能在沿海地區搞一些聲勢不大的起義,還很快就被地方官府給鎮壓下去了。
但是,這些派系以留學生為主,因此在海外卻比改良派影響力大,梁啟超希望能夠藉助他們在海外的影響力對國內施壓,最終能夠迫使太后釋放光緒帝。
至於和日本政要的聯絡,雖然這些日本政要人物對於光緒帝的遭遇表示同情,可是卻沒有人願意給出一個確切的承諾。很顯然,這些日本人並不願意為了一個外國君主的自由去激怒外國現政府的憤怒。
就在梁任公在旅館內感覺前路迷茫之際,突然聽到旅館的茶房來彙報,自己有客人來拜訪,他打開房門後便認出了來人正是伊藤博文身邊的心腹伊東巳代治,他頓時熱情的把客人迎接進了房間。
梁原本以為自己迎來了轉機,伊藤博文或許改變了主義,願意插手幫助解救光緒帝。但是伊東卻避而不談對於光緒帝的解救事務,只是和他談起了清朝上層一些頑固派人士的性格。
梁任公以為這是切入正題前的一些閑話,因此也就盡心儘力的為伊東講述了一些頑固派人士的為人和行事,並順便講了講清政府內部的權力運行規則。老實說,此時的日本正處於向西方學習的狂熱期,因此對於滿清內部的人物及權力運行規則已經不如甲午戰爭前那麼重視了,因為他們已經不再把清國當成自己的對手了。
假如不是因為伊藤博文的一番批評,主學西方法律的伊東巳代治根本不會去尋求了解清政府內部的權力運行機制。但是現在聽了梁啟超這一番講解,他猛地意識到,在當前的清國,政治權力已經完全失去了制衡,成為了清太后一人的獨裁。
這就意味著,一旦清太后做出了什麼決定,很快就會變成這個國家的大政方針,都沒有人會出來阻攔的。這和維新變法前朝廷還有兩派互相牽制的時期是完全不同的,在哪個時期朝廷的政策至少需要得到兩派的妥協才能出台。
這就意味著,一旦清太后盲目的向列強宣戰的話,就會立刻變為政府的決定,這可真是太糟糕的獨裁體制了。哪怕是堅持君主立憲制的伊東巳代治,也無法接受現代還有這樣家天下的君主專制方式。
他對此沉默了數秒後,終於向對方道明了自己拜訪的主題,「…以上就是當前北中國地區農民日趨不滿的行動。我想要請教梁先生的是,一旦這些農民自發的排外運動聯合起來向貴國朝廷發難,貴國的朝廷會不會利用這些農民的排外情節,宣布向各國宣戰?」
梁啟超沉吟了許久之後,終於點了點頭回道:「會,為了避免這些農民把仇恨的對象指向朝廷,朝廷一定會順從他們的意思,讓這些農民去驅趕外國人。這也就是所謂的禍水東引罷了。」
看著一臉無動於衷的梁啟超,伊東巳代治都覺得有些震驚了,他忍不住向對方說道:「梁先生,您知不知道這樣的舉動意味著什麼?」
梁任公趕緊說道:「所以我一直都強調,當前清太后乃是偽臨朝,皇帝陛下根本就沒有任何權力,這樣的決定和皇帝陛下沒有任何關係。為了維持大清和各國的友好關係,各國應當聯合向大清施壓,讓太后將權力交還給皇帝陛下才是…」
對於這位中國維新志士的見識,伊東大感失望,他起身告辭道:「梁先生,你應該多多關注你的國家,而不是只惦記著你的皇上,否則你的理想就會變得一文不值。」
面對伊東巳代治無頭無尾的丟下這樣一句話就走,梁啟超一臉的迷茫,還是沒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話觸怒了對方。
伊東巳代治向伊藤博文進行彙報時,不無遺憾的向他說道:「清國為了避免農民暴動,確實會主動掀起一場針對外國人的排外行動,這不是一種可能性,而是必然會發生的現實,因為清國上層完全沒有國家之念,哪怕是如梁啟超這樣的維新人物,他們的見識也沒有脫離儒家的江山社稷理念。
我可以在此斷言,維新派救不了中國,因為他們缺乏對於現代文明的理解能力,把國家和國家之間的關係當成了私人之間的交情,以為只要結識幾個他國的當權者,就可以建立起兩國的良好關係了,這完全是痴人做夢。」
站在窗邊的伊藤博文卻漫不經心的回道:「假如這些維新派真這麼能幹,那麼他們還需要日本的提攜嗎?」
伊東巳代治的憤怒頓時平息了下來,他冷靜的思考了片刻後說道:「看來我的考慮還是淺薄了,不及春畝公看的長遠。」
伊藤博文卻又嘆了口氣說道:「可是這些維新派太過無能,也很令人傷腦筋啊。正值列強在世界四處入侵殖民之時代,要是中國不能擋住歐美列強的入侵,難道我們日本能夠替他們擋住嗎?可如果旁觀清國被各列強分割,今後日本該往什麼方向發展?這都是問題啊。」
伊東巳代治沉默了數息後,突然說道:「幸好我日本先一步清醒了過來,如今青年一代人才輩出,能夠先一步看到清國的危險,可見識天要興我皇國啊。」
伊藤博文回頭看了他一眼後說道:「確實,一切團體的競爭,到最後都會變成人和人的競爭。所以,人才是第一要素。你幫我打給電報給滿清京城的西公使,請他注意一下清國宮廷和義和團運動之間的聯繫,有什麼消息便發回國內來。假如真的出現了清國向各國宣戰的場面,我們就要考慮一下日本的立場了,小川那邊約的什麼時間?」
伊東巳代治點頭答應了一聲後說道:「安排在了明日午後2點到3點…」
伊東巳代治正和伊藤談話的時候,小川平吉也正從法院返回自己的事務所,事務所在小島町,他的家也在附近,這裡是舊江戶城的城下町,因此主要是和式建築,人口比較稠密,但房租卻不是很貴。他回到事務所,律所的法律實習生就已經熱情的向他彙報道:「小川先生,有您的信件,我放在您的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