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卷

「…不,清國不會就此歸於沉寂。要我說,清國的維新變法雖然失敗了,但是變法的基礎-清國農民的憤怒並沒有消失。所謂保守派戰勝了維新派,不過是在揚湯止沸,阻止了清國上層人物的自救罷了,清國農民身上的負擔沒有得到減輕,他們又怎麼會繼續忍耐下去?」

這樣的宴會場合還是比較自由一些的,雖然本應該聽特定的幾人講話,可若是有人真能提出一些大家感興趣的話題,也沒有人會站出來阻止,就連被搶了話題的伊東巳代治對於小川的言論也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他身邊的穗積陳重,同樣是伊藤博文夾袋裡的人物,向伊東介紹了小川的出身和現職。

此時座中也有對清國事務感興趣的人,順口就接了小川一句說道:「小川君是認為,清國會再爆發一次太平天國式的農民暴動嗎?」

提起農民暴動就不能不讓人想到差點推翻了清王朝的太平天國運動,那可是綿延了十餘年,佔據了清國南方的一次農民大暴動。直到今日,清國的權勢人物都莫不同鎮壓這場農民暴動有關。因此一提起農民暴動,在場的人員便不由想起來了這場清國農民爆烈的反抗。

小川平吉倒是很感謝這位接話的校友,這倒是可以讓他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了,他乾脆起身轉向主桌的方向,看著伊東巳代治熱切的說道:「不,清國的上層一定會把這些農民的憤怒轉向各列強,從而展開一場由官方主導的攘夷運動,以解開自身倒台的命運。」

假如說剛剛小川的話還建立在一個理智的判斷上,那麼現在這個結論顯然是轉了一個180度的彎,完全是一種臆想了,這自然遭到了大多數人的反駁。這些東大畢業的高材生們,顯然和此前的小川一樣,都不認為清國政府會這麼瘋狂。

不過作為伊藤博文的助手,伊東巳代治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法律人,他同樣也是一個政治家,因此聽到這樣與常理不符的推斷,他並沒有和其他人那樣搖頭反對,而是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接著對於小川說道:「小川先生有這樣的推理,一定是存在什麼高見吧?不知你能否說給我們聽一聽呢?」

這正是小川平吉想要的機會,如果不能讓伊東巳代治注意到自己,他這番表演不是白費了么,自從他拿到林信義的手稿之後,其實每天都在反覆推敲,並收集了關於清國的一些資料,他越是深入的調查,越是發現這個可能性成為現實的幾率就越高,這就是他敢於在今晚發表這樣的見解的底氣。

因此在伊東的垂詢下,他毫不畏懼的把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自滿清政權入關以來,他們的根基其實還是在關外。甲午之戰清國之所以會這麼快投降,是因為其滿洲根本之地被我皇軍佔領了,如果這是一個如宋明一般的王朝,那麼其必然會向南方、甚至是四川進行遷移,以躲避外敵,當年唐玄宗不就是這麼拋棄了長安的嗎?假如清國政府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那麼我們根本不可能迫使清國政府簽署割地賠款的有利條約。」

僅僅是這一段話,小川就讓在座的人安靜了下來,甲午戰爭清國居然掙扎都不掙扎就答應了日本獅子大開口的條件,就連日本人自己也很驚訝。因此小川的這個推斷,在他們看來顯然是有道理的。伊東也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神情,開始表現出了傾聽的姿態。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們寧可賠出巨額賠款也要終止戰爭,因為失去了根基,滿清政府就無法再控制住中國。試問失去了日本本島,只剩下朝鮮半島的日本還是日本嗎?再巨大的賠款數目也是不會由那些王公們支付,所以他們的利益並沒有受到損失。

但是反過來,失去了滿洲,丟掉了北京,朝廷跑去南方,這個國家還能是原來的清國嗎?他們對於中國的統治還能維持下去嗎?所以,對於他們來說,只要滿洲根本不失,只要他們對於中國的統治不垮台,那麼其他都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各列強在中國所侵佔的土地,所殺死的中國人,對他們又會有什麼影響呢?所以,他們又怎麼會畏懼列強對於中國的入侵呢?」

小川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此時房間內已經鴉雀無聲,大家都變得安靜下來了,享受著這種關注的目光,小川還是很興奮的。他說出了自己的最終結論,「所以,滿清的上層竭盡所能的去做的一件事,就是維持自己的統治。

維新變法雖然利於中國,但不利於他們的統治,自然就被他們所阻止了。農民的暴動在有可能威脅到他們的統治時,列強對於中國的入侵風險就被忽視了。用中國人的話說,為了不被渴死,就算是毒藥都要喝下去解渴了。

所以,一個理智的中國政府是不可能挑戰列強在中國的權益的,但是這個在農民暴動威脅下的滿清政權卻不會有這樣的理智。並且,清國太后已經六十五了,這是一個為了修園林安享晚年挪用海軍軍費的獨裁者,那麼她又怎麼會去理會自己死後的中國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伊東巳代治認真的打量了一眼小川平吉,才拍著手稱讚道:「不虧是東大法學部的精英啊,小川先生的見解確實令人耳目一新…」

有了伊東巳代治這一言的評價,使得在座的諸人也紛紛認同起了小川的看法,這大約也是日本人的一個特性了,不管下面的人提出了多麼荒誕的意見,可一旦得到了上位者的認同,這個意見就成為了真知卓見,成為了大家的共識。

當然,這也是因為在場的都是些法律人,小川提出的是一個關於清國政治的獨特見解,這和他們的立場、利益無關,所以大家也不會在這樣一個自己不熟悉的範圍去和伊東巳代治唱反調,否則他們總是要掙扎一下的。

這終究是一場酒會上的閑談,對於遙遠的清國政局變動,終究還是不及他們對於日本政壇格局變化的關心,而伊東巳代治也無意在這個場合偏離酒會的主題,因此在記下了小川平吉這個人之後,便出聲把話題納入了正規,就是對於民黨的討伐。

這個話題頓時引發了這些法律人的共鳴,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畢業的高材生們,除了少數人和小川一樣選擇了律師道路外,其他人最終還是進入了政府成為了官僚。而官僚天生就是厭惡所謂的議會監督權力的,民黨正是議會監督的主力,這不能不引起這些日本官僚們的反感。

就如其中一人所言:「國家的建設本就應當交給精英來制定、管理,但是現在一群嘩眾取寵之輩,打著自由民主的口號蠱惑民眾,把自己推上了議員的寶座,就開始對著精英們制定的國策指手畫腳,這樣下去國家還怎麼按部就班的建設?他們完全就是在拖國家的後腿。」

立刻就有人憤怒的接上話道:「確實如此,板垣和大隈爭奪內務相結果落空。就給政府製造麻煩,阻止了政府的預算案和增加地稅案,這難道不是因私害公嗎?這些民黨口口聲聲是為了維護人民的利益,其實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而要挾政府。內閣去年總辭,完全在於民黨的不顧大體啊…」

談到這種涉及到自身利益的問題上,在場的官僚們一個個都毫不掩飾的拋出了對於民黨的不滿,認為民主政治完全不適合日本,因為日本人的天性就不適合民主,只要制定完善的法律約束日本人的行為,國家就會步步向前了。

看到時機成熟,伊東巳代治終於拋出了今晚的主題,就是春畝公希望組建新黨以對抗這些無法無天的民黨。在這樣的氣氛下,這樣的主張自然獲得了諸人的認同。

翌日,伊東巳代治按照往日的習慣於上午去拜訪了伊藤博文。當他走進伊藤博文的書房時,正看到穿著浴衣的伊藤坐在椅子上翻閱著舊相冊。

伊東撇了一眼相冊上的內容,不由打趣的說道:「春畝公今日倒是挺有雅興的,這是想起了自己少年時的英姿嗎?」

伊藤看了一眼自己和高杉等人的舊照片,嘆了口氣說道:「剛剛送走了清國的梁任公,談起了清國維新事業的失敗,心中不由有些悲傷之感。

日本能夠走到這一步真的不容易啊,當年多少維新志士死在了幕府的刀下。看到清國走上這條路之艱難,我也不由回憶起了舊人,這才翻出舊相冊看看。」

伊東沉默了片刻,突然就想起了昨晚小川的一番話,於是便岔開話題說道:「我昨晚倒是聽到了一個很有趣的說法,清國的維新事業雖然失敗了,但是清國政局卻不會恢複平靜。」

伊藤的注意力終於從相冊上挪開了,他抬頭看著自己這位親信好奇的問道:「哦,清國的政局會如何的不平靜?」

伊東把小川的話複述了一遍,然後加上了自己的看法說道:「我覺得小川說的也許確實有可能性,但是清國太后真的會這樣喪失理智嗎?這實在是令人存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