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卷

八月十二日,距離小川平吉回到家鄉也快14天了,他在家鄉的事務都已經辦妥,於是便想起了林信義的小說。這日晚間,小川平吉來到了侄子的院子里,向林信義索要剩下的文稿。

埋頭於書案的林信義頭也不抬的告訴他,自己還剩下一個結尾,請他在旁稍坐一會。小川平吉也就不客氣的拿起了已經寫好的文稿翻閱了起來,這一看就讓他看的忘記了時間,直到林信義起身把結尾部分遞給他,他才反應過來,預備伸手去接。

但是林信義這個時候卻沒有放手,只是熱忱的看著他的雙眼說道:「小川先生,您一定會幫我推薦給報社的對吧?您知道的,我確實很需要這筆稿費。」

小川平吉這七八年的律師到底不是白做的,他很快就醒悟了過來,放開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白信封放在了林信義的面前說道:「以後你和英次郎一樣,叫我叔叔吧。大家都是一家人,沒必要弄的這麼生分。你放心,哪怕報社不能採納你這篇小說,你只要考上一高,我就會資助你的學費的,這是叔叔給你的零花錢,你先收下用著吧,之後把心思都用在學習上吧,零工就沒必要去打了。」

看到小川平吉這麼善解人意,林信義自然就很識趣的把稿子恭敬的放在了對方面前道謝道:「我一定不會忘記叔叔的恩惠的,要是您覺得稿子有什麼地方不妥,我可以連夜修改。」

小川平吉其實對於這篇小說發表不發表並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林信義所說的這種可能性為他打開了一扇機會之門,林信義也許沒法把這個可能性變現為現實的好處,但是他卻並不是沒有這樣的渠道。當然,在這之前他要先弄清楚,這種可能性到底有多高,是否值得他去冒險。

假如這種可能性真的能夠變為現實的話,那麼他對於林信義的資助甚至都不用花自己的錢了。就算這種可能性最終沒有發生,林信義這樣的人如果能考上一高,今後也不會是籍籍無名之輩,這對於小川平吉未來的道路是大有幫助的,畢竟長野地方投身政治的人物太少,所以他才找不到能夠互相提攜的同志。

送走了小川平吉之後,英次郎頓時迫不及待的讓林信義打開信封看看,兩張大黑天便躍入了兩人的眼睛。雖然林信義一直都覺得大黑天的形象實在太卡通化了些,但是他發覺印在拾圓日本銀行券兌換銀券上的大黑天還是相當帥氣的。

甲午戰爭獲得的大量賠款,使得原本已經快失去信用的日本紙幣重新獲得了信用,因此這兩張拾圓銀行券真的可以兌換到20枚日本銀元,對於神戶村這樣的鄉下來說,這已經相當於某些女性僱工一年的收入了,當然這是包食宿之後的收入。

小川英次郎也很驚訝的說道:「叔叔對你可真大方,他給我的零花錢只有一元、兩元而已。看來他在東京當律師真的賺到錢了啊。」

林信義拿著信封敲了一下他的腦門說道:「你可真是看不起律師啊。想要參加議員選舉可是要繳納2000元的保證金的,要是投票數達不到一定數量,保證金可就被國庫沒收了。所以,你叔叔可是一個能拿出2000元現款的人啊。」

小川英次郎更是瞪大了眼睛說道:「哈,2000元現款?就算是本村的大地主都未必拿的出來吧,他居然只給我這麼點零花錢,這也太吝嗇了。」

林信義把信封丟在一邊的書案上,然後躺在了草席上看向外面的夜空說道:「這有什麼,等我們從東大畢業出來,還要在東京建一所全國最大的報社。那個時候,我們會比你叔叔更有錢。」

小川英次郎歪著頭想像了一下,全國最大的報社該怎麼樣,可還是想像不出來,於是便搖著頭說道:「你也想的太遠了,我覺得我們還是考慮一下,能不能考上一高的事吧…」

小川平吉離去之後,林信義的生活又恢複了平靜無波。說實話,如果不是小川平吉這次的回鄉,他其實很難把這個平靜的鄉村地方和明治時期聯繫在一起,畢竟在他的教育印象下,明治時代是一個波瀾壯闊的變革時代,可當他親身經歷這一切的時候,卻發覺遠不如八十到九十年代的中國,那才是真正翻起了時代巨浪的年代,只不過浪頭打錯了方向而已。

在這樣的鄉村中學裡學習和生活幾乎是一成不變的,而作為全校第一名又有著老師特別的看護,在解決了經濟上的困難後,林信義反而有更多時間來研究這個時代了。

至於回到東京的小川平吉,在路上就看完了林信義花了兩周時間寫出的近十萬餘字的小說,從義和拳運動開始起頭,到日俄戰爭結束為止,總共32回。小說描述未來四五年內將要發生的事情,作者寫的卻彷彿親身經歷過的故事一樣,至少小川平吉認為,林信義作為小說家的想像力是足夠的。

而接下來,小川平吉所要思考的就是,這篇小說是否能為自己帶來某種利益,這也是他願意帶回小說原稿的用意。雖然這只是一篇小說,但是他認為其中不少見解還是具有價值的。

就在小川平吉尋找著機會的時候,機會終於送上門了。九月初,東大同學邀請他參加同學聚會,是由法學教授伊東巳代治召集的。伊東巳代治與井上毅、金子堅太郎共同參畫了大日本帝國憲法、皇室典範、華族令以及憲法附屬各項法典的起草和制定,也是前東京法律學校的校長,東京法律學校被併入了東大法學部。

所以,伊東巳代治和東京法學部有著極為深厚的影響力,小川平吉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畢竟他也是這位教授的學生。同時,伊東巳代治、井上毅、金子堅太郎也是伊藤博文的側近人,是真正居於帝國權力中樞的人物,對於即將向政壇發展的小川平吉來說,也是不可缺少的助力。

只不過,從前伊東巳代治一直圍繞著伊藤博文|做事,根本無暇顧及他們這些學生,就算小川想要聯絡師生感情,也沒有這個機會。這一次,他倒是看到了一個機會,而且他手上還有一塊敲門磚。

聚會放在了新橋料理亭「濱之家」,這是一家相當大的和式酒店,除了東京出名的料理和清酒外,這裡最為出名還是出色的藝妓表演。東京的政客富商都喜歡在這裡聚會或招待友人,當然,大多數時候是政商勾結密會的地方。

伊東巳代治定了一個很大的包間,三張長桌並排豎放,包間的前端則有一個小小的舞台,藝妓在舞台上表演助興。雖然在江戶時代,藝妓是比較高端的存在,只出賣技藝而不賣身,但是明治維新之後,隨著社會的激烈變革,藝妓也開始墮落了,但是「濱之家」這邊還保持著江戶時代的傳統,因此這裡也就成為了比較高端的場所,哪怕是小川平吉也難以負擔的起這裡的消費。

當然,對於伊東巳代治這樣的帝國中堅來說,「濱之家」不過是一個尋常待客的地方,真正重要的會面都會放在帝國飯店。不過沒人會去問,這些帝國精英是如何負擔的起這麼高昂的消費的。

小川平吉並沒有被安排在主桌,雖然他知道這其實相當符合自己的身份,但是他也依然顯得有些悶悶不樂。這個時候,坐在他身邊的同學坂東伸夫伸頭過來小聲對著他說道:「知道今日伊東教授為何要召集我們聚會嗎?」

小川平吉的心思被吸引了過來,不由向其傾了傾身子,好奇的問道:「為何?」

坂東伸夫回頭看了一眼主桌上歡樂的氣氛,這才看著自己手中的清酒說道:「春畝公去年第三次組閣,結果上任不及半年,就被民黨阻擊,導致內閣總辭。據說當日春畝公有言:僱傭兵不可靠,必須有自己的御林軍。

所以,作為春畝公身邊的側近,伊東教授出面召集我們這些東京法學部的畢業生聚會,恐怕就只是為了一件事,建立新黨以對抗民黨。」

小川平吉頓時明白了過來,作為日本憲法之父,伊藤博文的根基其實就在東大法學部,畢竟東大法學部學習的國內法和憲法,正是伊藤帶著伊東等人編製出來的。這一新黨的組成,對於他們這些東大法學部的畢業生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這將會使得他們之間的聯繫更加緊密起來,從而獲得更多的利益聯繫。

就在小川平吉和坂東伸夫小聲探討著新黨成立會有那些人參加的時候,這時房間內的雜音卻漸漸消失了,兩人也一時停口聽去,原來是伊東巳代治正在談論清國之事,大家都側耳傾聽了起來。

「…去年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志士在清國皇帝的支持下,於六月十一日開啟了維新變法,當時正值春畝公前往中國一行,清國變法派正欲請春畝公為清國變法之顧問,這本是東亞之一大盛事,也是日中提攜之典範。

可惜,維新變法只維持了103天,就被清國的頑固派發動政變給破壞了,清國變法派中堅大多被處死,只救出康有為、梁啟超兩人。僅此一變,清國的政局又趨向於保守,也不知何時才能有產生下一次的變動」

聽著大家都為清國維新失敗感到惋惜,又為清國未來的政局變化和東亞的形勢感到模糊不清,小川平吉心中不由一動,借著幾分酒勁突然大聲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