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層纏繞的布條帶著一股很濃郁的藥味。
傷口處有血跡, 但沒有繼續擴散的趨勢,短時間內不需要再更換一次了。
楚凝霜勉強鬆開緊皺的眉,將被自己解開的衣服重新整理好。
整理完, 她抬眸看向默不作聲盯著她的霍去病。
「怎麼這麼看我?」
「好看。」霍去病湊近她, 把臉埋進她頸間深深吸了口氣。
「換熏香了。」他語氣篤定, 像很熟悉她身上慣有的味道似的。
「太守府侍女熏的,用的香不一樣。」
楚凝霜勾了勾衣領, 又說道:「陛下的回信到了, 要我帶著且鞮侯先回長安。」
霍去病拿筆的動作一頓, 看她一副懨懨的表情便猜到了大概。
「長安很多人都在催你回去吧。」
楚凝霜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耷拉下去。
皇帝的信里已經不是暗示了, 完全就是大咧咧地告訴她:你走了以後, 幹活的人都在抗議,朕搞不定,你快點回來幹活。
她好不容易有合理離開長安城的理由,還沒浪完呢,實在是不想回去。
「好啊, 你還笑!」她煩悶地瞪了霍去病一眼。
要不是看在他是個傷員的份上, 她一巴掌就拍過去了。
「我為何不能笑?」霍去病底氣十足地反問。
「夫人如此受陛下重視,我自然要為夫人高興。」
楚凝霜:……
她的火氣本就多數是裝的,這會兒更是生不起氣來了。
楚凝霜:「陰險,你現在都學會油嘴滑舌了。」
「兵者,詭道也。」霍去病振振有詞。
「你如此誇我, 看來是很欣賞我了。」
楚凝霜:「你不是還說過『不至學古兵法』嘛。」
「不至學不是不學。」
他頓了頓, 壓低聲音道:「其實是陛下講得很無聊,我看一遍就學會了,實在是不想聽。」
這話要是換了別人聽見,估計得勸冠軍侯慎言。
但楚凝霜不同, 她只是愣了下,就捂著嘴和霍去病一起笑起來,完全沒有背後議論皇帝的自覺。
笑過一陣後,她想起一事。
「對了,我在軍營里見到了趙充國。」
「趙充國?」霍去病眉梢一揚,聲音很是平靜。
「是那個和光兒一起位列麒麟閣之一的功臣武將?」
「沒錯。」楚凝霜肯定道:「我給陛下去信告訴了此事,若他對趙充國有安排的話,回信應該這兩日就到了。」
也是不湊巧,楚凝霜回到隴西後是先給陛下去了信,才在軍營里見到趙充國的。
若是順序能顛倒一下的話,就能提前幾日知道消息了。
「我知道了。」霍去病應下此事。
「你先去收拾東西,今日便啟程回長安吧。」
…
其實楚凝霜沒什麼好收拾的,就是簡單換了身衣服,把石棉礦場那邊的事做完就可以出發了。
霍去病站在軍營門外目送他們離開。
楚凝霜沒有過多說什麼,騎上馬後瀟洒一拱手,便帶著押送的隊伍向長安出發。
她走後第三日,皇帝又一封回信送到了隴西郡。
霍去病拆開瀏覽後,便將這信燒毀,然後起身離開軍帳,到軍營里找到了正坐在地上休息的趙充國。
陰影投下,趙充國茫然抬頭,看清是誰後頓時爬起來行禮。
「屬下見過霍將軍!」
「你便是趙充國?」
「是,屬下就是趙充國。」
霍去病打量著他。
看著倒是個沉穩的,比他初次出征時還要年輕,不知道上了戰場能不能行。
趙充國被盯得心裡緊張,不由思考起數日前和楚凝霜比試時是否有不妥的地方。
除了這件事,他實在想不到冠軍侯還能找自己做什麼。
「可願入本將帳下聽令?」
「!」
看趙充國猛地抬頭就要答應,霍去病抬手制止。
「先說好,我軍休整後還需與匈奴作戰,你雖年紀小,但若加入本將麾下也免不了要上戰場。」
「回將軍,屬下不怕!」
趙充國眼睛放光,甚至想要掐自己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這可是冠軍侯霍將軍啊!
他做夢都想成為霍將軍的部下好吧!
*
「醒了!它醒了!」
長安城,科學院醫藥部內。
一群穿著白色短打的大夫正在為一頭豬的蘇醒而歡呼雀躍。
這不是一頭普通的豬,而是服下了麻醉劑後第一頭蘇醒的豬!
「太好了!」義妁攥緊拳頭,平日里穩重冷靜的國醫第一次如此激動。
她催促道:「快,把三號豬使用的藥劑分量找出來,我們多試幾次!」
麻醉劑是一種相當危險的藥物,藥方中含有不少有毒的草藥,一旦毒性過強,就很容易致人死亡。
當然,至今為止,科學院還沒有用人體做過實驗。
他們一開始用兔子,後來逐漸開始用和人體型相當的羊和豬。
死去的牲畜不可食用,會批量在科學院的焚化爐里燒成骨灰再放進罐子中存放保存。
義妁他們已不知燒了多少動物,如今終於有一隻服用麻醉劑後安然蘇醒的豬了!
按照這頭豬所用的藥劑清單,義妁又帶人試了十幾次,嚴格把控豬的體重和藥劑用量。
這十幾隻豬沒有辜負他們的希望,也全都在之後一個時辰內蘇醒了過來,之後幾日的飲食也十分正常,沒有要死的跡象。
比大夫們更激動的還得是造紙村的村民。
他們好不容易才在明獻君的指導下把各種養殖場開辦起來,養的牲畜還沒來得及賣出去呢,就被科學院給徵調走了。
雖說大夫們也給錢吧,但大家都是熟人,他們也不好意思要價。
唉,好在現在大夫們終於把要研究的東西研究出來了。
王二翻過一頁和養豬有關的書,認真研讀其中的內容。
當了造紙坊和村子兩年的管事,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大字不識一個的王二了。
他跟著村裡的孩子識字,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如今走在外面也能被別人尊敬地打一聲招呼。
「管—事——!」
幾個孩子遠遠地跑過來。
王二抬頭的功夫,便聽他們又喊。
「大家回來了,正進城呢!」
……
押送俘虜和急行軍的速度肯定是不同的。
路上走了半個多月,押送單于王子的隊伍才遠遠看到長安城。
「這就是長安?」
渾邪王發出第一次來長安的人都會發出的詢問。
他是主動投降的,態度良好,因此待遇是客人的待遇。
也幸好是主動投降了,自進入大漢後,渾邪王就一直在為大漢的改變震撼不已。
那水泥路簡直就是神跡吧!
道路平坦堅硬的同時還不懼雨水侵蝕,他光是看著就能想像到如今大漢的交通會有多麼便利。
如今來到長安城,渾邪王更是被長安的繁華給迷了眼睛。
他騎在馬上,仰著頭去看那些精雕細琢的建築,又看向兩旁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們歡呼著,口中高喊「富民侯」「明獻君」這些稱呼,對他側前方女子的崇敬之情簡直是要溢出來。
楚凝霜回來的消息,最高興的其實還得是未央宮裡的太子劉據。
因著原本預計自己半年內不能回來,為了不耽誤太子的學習,她給劉據留了和他身高一樣高的課後作業。
劉據每天做一份的話,半年時間剛好夠用。
劉據這個苦了,恨不能抱著楚凝霜的大腿要她不要去出征了。
可想著自己老大不小還沒成親的表兄,小太子狠狠心,還是放她離開了。
現在楚凝霜提早回來,他高興得在寢殿內又蹦又跳。
「快,給本宮準備一份厚禮,本宮明日就要去見少傅!」
早點見到就可以早點不寫作業,完美!
此時被小太子念叨的少傅正在宣室殿內向皇帝大人彙報工作。
霍去病的軍報比他們來得更早。
劉徹已經知道他們此次出征的結果,和歷史上的結果對比,變化還挺大的。
比如此次出征他們抓到了且鞮侯,再比如原本應該在河西之戰夏季戰役結束後才投降的渾邪王,如今春季戰役結束就已經投了,還有原本該「減什七」的傷亡情況也變成了「減什三」。
說到最後,楚凝霜講到了在軍營里發現的SSR卡趙充國。
她回來的時候還沒看到皇帝的回信,如今當然要問問皇帝對趙充國的想法。
「啊?讓他跟著冠軍侯不就…」楚凝霜有點驚訝,環顧一下周圍,忍不住小聲問。
「您不想搞搞平衡嗎?趙充國潛力很大的,培養培養可是比李廣利更厲害的將軍!」
說起李廣利,其實早在一年多前,他妹妹李夫人就在平陽公主的舉薦下被皇帝納進了後宮。
作為同樣知道歷史的人,劉徹自然清楚他們此舉的用意。
不過納入後宮後,李夫人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
在後宮裡,生不齣兒子就意味著連皇位競爭的入場券都沒有。
因此直到目前,李家都異常安分守己。
劉徹一臉嫌棄地看她,「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人怎麼就能直白成這樣,說完就睜著一雙好奇心旺盛的大眼直勾勾盯著他,能不能有點對皇權的恐懼。
不過楚凝霜可能也是故意這麼直白的,想要試探他,看他的反應…
劉徹發現自己又開始陰謀論起來。
和楚凝霜這樣的人待久了,心思多的人實在容易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