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東部, 渾邪王所部。
渾邪王正在氈帳內走來走去,內心煎熬不已。
三天前,且鞮侯王子部落派人過來傳信, 說漢軍將至, 要他們點齊兵馬準備迎敵。
按理說, 這信使過來之後,且鞮侯王子的大軍過兩日也該到了, 結果他左等右等沒等來王子, 倒是先後等來幾個潰逃的匈奴勇士。
潰逃的人將『王子部落戰敗、漢軍能引動天雷』的消息帶了過來。
渾邪王的心當時就沉入了谷底。
怎麼辦, 投了吧?現在投還來得及。
漢人那邊不是傳出消息說要立新單于嘛, 王子都在他們手上, 他這也不算背叛匈奴。
渾邪王這個糾結啊,以漢人的習俗,先投降者肯定是有賞賜的。
但他又擔心自己投降的消息傳出去,會被其它部落圍毆。
不過既然他這裡能跑來傳消息的匈奴潰兵,就代表其它部落也會收到同樣的消息。
不知道休屠王是如何想的, 只要能把對方也拖下水, 那整個河西東部,就將不會再有敢反抗他們的人。
「這樣!」渾邪王招來心腹,一一吩咐下去。
不管之後如何,他得先做出一副積極備戰的樣子,同時也派人去尋那伙漢軍, 表達投誠的意思。
之後漢軍若是真兇猛無敵, 也能裡應外合撈點功績,若是羸弱不堪就把人全殺了,不留活口誰還會知道他有叛變的心思。
不知渾邪王是如何打算的,在楚凝霜帶一千兵士押送俘虜們離開之後, 霍去病率部休整了半日便又再度開拔。
越過焉支山,轉戰六日,急行軍一千多里,最終在皋蘭山下與匈奴大軍正面激戰。
同樣的六日,也足夠楚凝霜他們押著俘虜、趕著牛羊回返大漢。
大漢隴西郡,活捉單于王子的軍報正送往長安的同時,楚凝霜正在和軍營里的兵士比拼箭術。
不是她帶回來的一千精銳——他們要麼就在傷病營療養,要麼正站在旁邊指指點點地看戲,和她比賽的是駐守在隴西郡的兵士,得知是楚凝霜活捉的單于王子後,都想與她試試身手。
楚凝霜自無不可,「你們是要與我比騎射還是搏鬥?」
眾人都有些驚訝,沒想到她如此爽快就應下。
搏鬥肯定是不可能的,且不說男女之防,就說楚凝霜侯爵的身份,就註定將士們不敢造次。
眾人選了騎射,又推出幾個平日里騎射水平就很不錯的同袍。
幾人抱拳行禮,神情帶著遲疑。
真要與這位富民侯比較嗎?萬一贏了不會給他們穿小鞋吧?
楚凝霜沒在意他們正在想什麼,她揮了下手道:「上馬吧。」
「欸——等等!」趙破奴突然抬手打斷,語氣毫不客氣。
「比試肯定要有輸贏,若是你們輸了怎麼辦?」
「這……」幾人對視,都有些犯難。
若是男子,他們大不了請一頓酒吃,但女子…各種限制讓他們一時間都不知道要賭什麼。
一人站了出來,抱拳道:「若我們輸了,任憑楚校尉處置!」
「對,任憑楚校尉處置!」
幾人一聽有道理,也連忙跟著說。
楚凝霜視線掃過最先站出來的年輕人,笑了笑。
「好,若你們輸了,就沿著校場蛙跳三圈如何?」
「沒問題!」
眾人紛紛上馬,依次進行騎射。
馬匹在高速移動的過程中,騎兵需快速彎弓搭箭,完成百步外十個靶子的瞄準射擊。
這極大考驗騎兵的能力,馬跑得慢了是犯規,馬跑得快,給他們瞄準射擊的時間就很短暫。
幾人依次開始,因著都是被推出來騎射好的,最後的成績都很不錯。
然後是那個最先說話的年輕人。
他上場時,周圍圍觀的人立刻歡呼起來。
「趙充國!」
「趙充國!」
「趙充國!」
楚凝霜錯愕一下,抬起手裡的弓碰了下旁邊比賽的人。
「看來場上這人騎射很好啊。」
被她碰到的兵士愣了下,晒黑的臉不受控制地紅起來。
「是、是啊,充國是我們這騎射最好的。」
「是嘛~」楚凝霜若有所思。
趙充國、隴西郡、又是良家子,三個條件都吻合的話,那就是西漢名將、營平侯、「麒麟閣十一功臣」之一沒跑了。
「校尉,這人有什麼問題?」
趙破奴湊過來問,眼裡帶著警惕。
楚凝霜搖頭,「就是覺得這人騎射不錯,又年輕,是個好苗子。」
趙充國竟然只比霍去病小了三歲,這種奇妙的感覺,就和之前意識到蘇武和霍去病是同齡人一樣。
趙破奴看著場上趙充國的表現,同樣點了點頭。
「此人的確厲害,箭無虛發。」
場上,趙充國的馬跑得飛快,他彎弓搭箭的速度也快。
一支支箭矢呼嘯著劃破空氣,精準射中箭靶。
很快,十靶結束,九箭正中靶心,只一箭稍有偏移。
他在一片歡呼聲中騎馬回來。
「楚校尉,請多指教。」
趙充國抱拳道。
「好說。」
女子輕描淡寫的一句充滿了對自己能贏的從容與自信。
趙充國愣了下,下意識抬頭看去,只驚鴻一眼,視線中便只剩下女子瀟洒離去的背影。
「駕!」
駿馬飛馳,馬上女子穩坐如山,動作迅速地彎弓搭箭,箭矢一一射中靶心。
「咚」的一聲,最後一支箭深深釘進箭靶的紅心之中。
負責查看的兵士快跑過去,確認過後,不可置信地高喊。
「十靶——十環全中!」
現場先是嘩然,隨後是雷鳴般作響的掌聲與歡呼聲。
楚凝霜收起弓,面上揚起些許笑容。
「欸,我們楚校尉很厲害吧~」
趙充國愣愣地點頭,望著楚凝霜的眼睛很是明亮。
「我們將軍也一樣厲害,他們馬上就要成親了。」
趙充國一愣,扭頭看向不知何時湊到身邊的陌生人,看那身亮閃閃的盔甲,是和楚校尉一起回來的人。
「你說的將軍可是冠軍侯?」他問。
趙破奴點頭,「當然,除了我們冠軍侯,還有誰能配得上我們楚校尉呢!」
趙充國:「冠軍侯要和楚校尉成親?」
趙破奴:「是啊。」
趙充國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那確實配得上。」
他道:「去年我們邊關送來一批禦寒的羊毛衣,聽說就是富民侯想的法子,大家都很敬重她。」
「是嘛,好兄弟,我也很敬重我們楚校尉。」
趙破奴無視了趙充國『誰和你是兄弟』的嫌棄眼神,語氣同樣認真,「楚校尉是個大好人。」
*
來自邊關的軍情急報加急送進未央宮。
劉徹讀完,心情高興之餘也很是微妙。
又是楚凝霜抓住的單于王子。
伊稚斜一共幾個兒子來著,怕不是都要被她給包圓了吧?
娛樂的心情不過片刻,他招來包括大將軍在內的幾名重臣,商討該拿這兩個單于王子怎麼辦。
總是毫無好處地花錢養著可不行——這好處很快就來了,只是長安城裡的他們還不知道而已。
河西戰場上,漢軍第一次產生了『原來打仗可以這麼輕鬆』的想法。
靠著望遠鏡,他們提前觀察到了匈奴軍陣的布置,將原本需要斥候抵近偵察、耗費半日才能摸清的兵力部署,在片刻間盡收眼底。
當漢軍繞過伏兵直插中軍時,值守的匈奴勇士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等等!這漢軍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轟——」
「轟——」
天雷轟鳴,漢軍在營帳之間穿梭,將手中點燃了引線的炸藥包扔向匈奴扎堆的地方。
早有投降之意的渾邪王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切,哪裡還有和漢軍一決生死的勇氣。
他這一投降,帶動著匈奴本就混亂的軍陣更是土崩瓦解。
霍去病對戰場局勢洞若觀火,哪裡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他抬手一壓,身後傳令兵立刻揮動信號旗,訓練有序的漢軍開始變換軍陣。
漢軍鐵騎如潮水分流,三面合圍,獨留一條生路。
他們人數不佔優勢,若是將匈奴逼上死路,必定會引來匈奴的抵死反撲,但若是給匈奴留一條生路,那麼只想著從缺口逃生的匈奴戰力便會大幅下降。
……
楚凝霜是在巡視石棉礦場的時候,聽到大軍凱旋的消息的。
石棉危險,在這裡勞作的多是匈奴俘虜和大漢囚徒,少數是生活實在貧苦的百姓,即便知道這裡有危險,也願意做工掙錢。
原本她還想找些人問問這裡的待遇情況,正在這時候,趙破奴騎馬過來,遠遠就喊道:「校尉,將軍回來了!」
楚凝霜立刻就改了主意,還是先去看看大軍的情況吧。
兩人騎馬趕回軍營。
這時的軍營很是熱鬧,因著霍去病此行還帶回了若干俘虜和渾邪王的部眾,軍營里一部分兵士被抽調去看守渾邪王所部,更多人則被調動起來加強了對邊境的巡視。
她是在一頂營帳里見到霍去病的。
見到的時候,霍去病已脫下盔甲,換了身輕便的常服。
他望過來,微白的嘴唇勾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來了,過來坐。」
楚凝霜過去,擔憂地掃視著他。
「你哪受傷了?」
「沒事,一點小傷,就是路上顛簸,總是癒合不好。」
霍去病輕描淡寫地說道,擱下寫軍報的筆,由著楚凝霜扒開他的衣服,看裡面已經包紮妥當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