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啊!」
長安, 未央宮。
將收到的軍情急報看完,劉徹拍案而起,滿眼都是欣喜。
此次前往漠南, 一是為了收攏匈奴殘部, 二便是練兵。
原本能達成這兩個目的便已經很好了。
萬萬沒想到, 此次竟然還能活捉單于的二王子!
「陛下,大將軍到了。」
「快, 讓他進來。」
衛青到時, 劉徹已恢複了平靜。
「先看看軍報吧。」
衛青接過內侍送來的軍報, 從頭至尾看過一遍後, 目光卻凝在審訊匈奴俘虜得到的情報上。
「匈奴想在春季發動對我們的襲擊?」
「是啊, 這個三王子此次出現,原本就是為了聯絡河西地區的渾邪王、休屠王的。」
劉徹自然也注意到了這則情報,不過身份的不同,註定兩人的關注點也會不同。
衛青作為大將軍,自然更關注匈奴的動向與計畫。
劉徹作為皇帝, 更看重這次出征的戰果。
劉徹:「看來這個寒冬, 單于過得並不舒坦。」
衛青:「如今負責此事的三王子被俘,單于…」
會怎麼做?
以以往交戰時對方展現出的風格來看,單于大概率會拋棄這個兒子,切斷漢朝用王子做人質威脅匈奴的可能。
劉徹也覺得伊稚斜單于不會為了一個兒子就要死要活。
就算他會,他手下的左右賢王、谷蠡王那些貴族也不會同意。
冬季是匈奴物資最匱乏、牲畜最瘦弱的季節, 根本不具備大舉南下的後勤條件。
心中思量著, 劉徹開口卻問。
「那依你之見,朕該殺了這個王子祭旗?」
「不可。」衛青答得極快,隨即意識到失禮,微微低頭。
「臣以為, 留著他比殺了他更有用。」
劉徹:「噢?」
「匈奴諸部本就因雪災苦寒怨聲載道、貌合神離,單于此番若是真狠心放棄呴犁湖,寒的肯定不止三王子一人之心。」
衛青將自己的思量和盤托出,「陛下若留三王子活口,放出風聲『漢家欲立新單于上位』,便給了一些匈奴人投奔我朝的理由,即便沒有,到時候再殺也不遲。」
劉徹微微點頭,突然想起一事。
「歷史上這個呴犁湖都有什麼表現?」
雖然如今的局勢已和歷史不同,但歷史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參考性。
通過歷史上那人的行為,便能分析那人的秉性思想。
楚凝霜雖不在,但她曾說過匈奴那邊的歷史發展。
這呴犁湖因其侄兒單于早逝且子嗣年幼,被擁立為匈奴單于。
剛上位不久,便下令在雲中、定襄邊境侵襲,斬殺當地官員,劫掠千餘民眾,同時為牽制漢軍,曾派遣右賢王部入侵酒泉、張掖等地。
由此可知,這呴犁湖是個有野心、也心狠手辣的傢伙。
收服他為大漢所用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殿外朔風卷著碎雪沙沙落下,議事完後,皇帝和大將軍一同走出宮殿。
大將軍行禮走下台階。
皇帝站在上方,背著雙手抬頭看向陰沉沉的天空。
呼出的熱氣清晰可見,不過出來片刻,包裹在身上的暖意便盡數消散了。
這個冬天,確實是太冷了。
*
「漢狗安敢——!」
遙遠的匈奴王庭,伊稚斜單于暴怒的聲音從大帳中傳出,許久都未曾平息。
漢軍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草原上,還好巧不巧抓了他派去聯絡河西的三王子?
憤怒之餘,伊稚斜又感覺極為困惑。
但回來稟報消息的是三王子帶去的一個百夫長,應該沒有理由欺騙他們。
「到底發生了什麼,詳細說來!」
伊稚斜強行冷靜下來。
下方,拼了全部手下的性命才逃回來的百夫長強撐起精神,憤恨講述了那晚發生的事情。
在王子的帶領下,他們集結了兩千多人深夜襲擊漢人軍營。
然而漢人早有準備,那些營帳是空的。
本該熟睡的漢人士兵早已全甲騎馬等在遠處,只等他們進入圈套便好一網打盡。
百夫長意識到情況不對,本想找到王子儘快離開,然而那時候王子已經去了軍營深處,若去尋的話便再難從包圍圈中脫身。
權衡過利弊後,百夫長果斷趁包圍圈還沒合攏前,帶著自己的人手先行突圍。
即便如此,他帶領的那些勇士還是為了給他爭取時間,一個個自願斷後,再也沒有跟上來。
「好,好得很!」
聽完,伊稚斜的憤怒幾乎要化作實質。
他這個單于還沒死呢,就有匈奴膽敢勾結漢人,實在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傳令左右賢王——三日內聚兵三萬,本單于要親自出兵,震懾諸部!」
帳外值夜的勇士飛奔而去,傳達單于的王令。
帳內伊稚斜抽出腰間金刀,將報信的百夫長一刀劈翻在地。
「噗通」一聲,百夫長的身軀重重倒地,大睜著的眼裡滿是驚恐與困惑。
他不明白,為何他拼了命回來,單于卻要置他於死地。
「父王,這……」
掀開帳簾,走進來的大王子烏維有些驚訝地看向地上的屍體。
伊稚斜平靜擦去金刀上的血,將事情說了一遍,末了問。
「在你看來,本單于殺得對嗎?」
烏維低頭,連忙道:「當然!單于永遠不會錯。」
伊稚斜:「本單于為何要殺他?」
烏維:「作為三弟的護衛百夫長,他該保護三弟至死,卻失主苟活,本就該死!」
此舉是殺給王庭外所有勇士看的。
以後誰敢在戰場上棄主逃生,這就是下場。
伊稚斜又問,「只有這些?」
烏維沉默片刻,慚愧道:「恕孩兒愚鈍。」
「呴犁湖遭遇漢人軍隊埋伏,重傷赴死。」
伊稚斜冷冷地說,「明白了嗎?」
烏維心裡一跳,更深地低下頭去。
「明白了。」
這就是要放棄呴犁湖,不接受漢人開出的任何條件了。
很快,得到消息的王庭官員盡數到齊,開始商量之後的事情。
會議一直持續到次日黎明。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天光刺破氈帳的縫隙時,伊稚斜走出王帳,被風一吹,頭腦更是清醒。
他看見天空中飄著細雪,王庭的炊煙稀稀拉拉地升起來,戰馬們縮著脖子擠在一起取暖,巡邏站崗的勇士臉上,也多是麻木疲倦的神情。
伊稚斜突然也感到一股無力。
三日內聚兵三萬,如今的王庭真能承擔起如此大規模的動兵嗎?
*
與正苦惱的單于截然相反的是,正啟程回返邊境的漢軍之間,氣氛卻是一片歡騰。
原因不單單是他們抓住了匈奴王子,更重要的是,此次出征,他們雖有人受傷,但並無一人身亡。
而那受傷的幾個也都不是重傷,只要後續不感染髮炎,便不會有生命危險。
「欸,此次回去,明獻君是不是就要和校尉成親了?」
趁校尉正給別人分派任務的時候,趙破奴駕著馬慢了幾步,行在楚凝霜身邊。
楚凝霜看他一眼,疑惑反問。
「為何這麼想?」
趙破奴:「你們不是已經訂親了嘛。」
楚凝霜:「然後呢?」
趙破奴撓了撓頭盔,就差在臉上寫個問號了。
「然後當然就是成親啊。」他壓低聲音道。
「別人私下裡都在說,明獻君是想先封侯再成親,現在咱們不僅殺了那麼多匈奴,還抓到了匈奴王子,隊伍也沒少人,這軍功肯定也夠了。」
楚凝霜抿著唇聽他說完,怕自己提前笑出來。
「別人私下裡這麼說?那你呢,你私下裡是怎麼說的?」
「我私下裡——肯定是把他們訓一頓啊,怎麼能背後說閑話呢!」
趙破奴頓時挺直腰桿,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更可信一樣。
楚凝霜笑了笑,突然有些好奇。
「你呢,你成親了嗎?」
趙破奴:……
趙破奴:「咳,哎呀,前面校尉好像在叫我,小的告辭!」
說著,趙破奴提高馬速,灰溜溜地去了前面。
楚凝霜看著他,又看向更前方的霍去病。
此時霍去病已經說完了正事,身體半側也正沉著臉看著這裡。
怕是趙破奴又要倒霉了。
楚凝霜在心裡為趙破奴默哀兩秒,也搞不懂這人明知道會挨罰,為何還總是喜歡往槍口上撞。
不過,或許正是這種對「危險」二字缺乏敬畏的性格,才會被霍去病看重成為親兵吧。
「咴…」
突然,疾風打了個響鼻,朝一處地方看去。
它朝那邊走了兩步,又回來,示意想帶主人去個地方。
「怎麼了?」
楚凝霜一邊安撫著它,一邊順著它的視線看去,沒看到什麼。
她又取出望遠鏡,更遠處依舊毫無異樣。
馬蹄聲靠近,看到她這一系列舉動的霍去病在她放下望遠鏡後問。
「有發現?」
回程一路上都有斥候在附近巡視,應當不會被匈奴突襲才是。
「不是,疾風突然想帶我去一個地方。」
楚凝霜解釋道,甚至她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對她和疾風而言,草原上唯一值得去的就是她倆來時的地方。
霍去病呼吸一滯,攥緊了韁繩,目光深深地望著她。
好一會兒,他艱澀開口,「你想……我陪你去,還是你自己去。」
楚凝霜「噗嗤」一聲笑了,「想什麼呢。」
她伸出手,不著痕迹地拍了拍霍去病攥緊的手背。
「我還想和你成親,哪是那麼容易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