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場切磋, 到了此刻便也算分出勝負了。
四周嘩然聲一片,即便知道明獻君身手好,兵士們也大多覺得霍校尉才是最厲害的。
此刻霍校尉卻是輸了, 怎能不讓人震驚感慨。
低頭看了眼被削去的衣角, 霍去病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暢快又張揚, 沒有半分的惱怒不甘。
他收刀上前,在楚凝霜面前駐步, 拱手便是一拜。
「明獻君好身手, 在下自愧不如。」
楚凝霜驚訝地側身避過, 忙收起刀來, 伸手想要扶他。
「你…」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霍校尉這是幹嘛?」
方才她本想賣個破綻以平局收場,結果霍去病故意把刀偏了幾寸。
別人看不出來,她卻看得清清楚楚。
霍去病順著她的力道直起身,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本來就比我厲害, 我輸了又沒什麼丟人的。」
「……隨便你吧。」
既然霍去病都不覺得有什麼, 那她也不在乎那麼多了。
楚凝霜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一移,頓時注意到周圍一雙雙興緻盎然的眼睛。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她可不想成為別人眼裡的八卦素材。
女子轉身便走,身姿挺拔如青松。
篝火映照間, 那身衣衫雖然尋常, 卻掩不住主人的絕艷風姿。
霍去病有點遺憾地收回視線。
若是周圍沒這麼多人看著的話就好了。
「還看什麼?」他看向周圍聚攏的兵士。
被他視線一一掃到的眾人頓時作鳥獸散,最後只有幾個親兵還留在原地。
「想不到明獻君這麼厲害…」
趙破奴剛開口,就被霍去病警告性地瞪了一眼。
他頓時閉嘴,卻感到莫大的委屈。
天可憐見, 他這次沒想調侃,真就是正兒八經地感嘆一句。
……
策馬趕了一個時辰,查干終於回到了自己的部落。
和庫莫部落的慘狀不同,他的部落雖然也面臨物資不足的問題,但多數族人的臉上並不見什麼憂愁。
夜裡的篝火只點燃了少數。
查干快步前往自己的氈帳,臉上的陰沉在掀開簾帳的瞬間,化為了憤恨與諂媚。
「呴犁湖王子,庫莫那群蠢貨,已經徹底不可信了!」
明明是查乾的首領氈帳,此刻坐在首領位置上的卻是一個年輕男子。
男子正是向單于提出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的二王子呴犁湖。
在計策得到單于同意後,他便受了單于的命令,前往河西聯絡渾邪王、休屠王部。
沿途一路順利 ,回來的時候,呴犁湖為保證自己的計畫能順利進行,想要再將漠南地界零散的匈奴部落收服,因而此刻才來到了曾經的手下部落。
他帶來了糧草輜重,讓原本陷入缺糧困境的查幹部落重新活了過來。
而原本想要向大漢投誠的查干,在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後,果斷選擇先將王子拖延在部落里,待到漢使到來後再做打算。
若是漢人提出的條件苛刻,那他就與王子同謀將漢人一網打盡。
若是漢人寬容,他便將王子在自己部落的事情說出,爭取能在漢人那裡謀一個爵位坐坐。
酒宴談笑間,庫莫以「長途跋涉需要好好休息」為由,讓王子留在部落休息,自己替對方收攏庫莫部落的勇士。
抵達庫莫部落之後,果然漢人提出的歸順條件嚴苛至極。
「幸好小人反應迅速,裝作也要向漢人投誠的樣子,贏得了他們的信任。」
查干痛心疾首地將在庫莫部落的經歷說了一遍,最後道:「懇請王子帶領勇士,清理門戶、殲滅漢軍!」
呴犁湖緊皺眉頭,聽完查乾的話後,坐姿已從最初的閑散變成了如今的正襟危坐。
他目光如鷹隼,審視地盯著查干。
「那女漢使姓楚?你確定沒聽錯?」
查干愣了下,原以為王子會懷疑他,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難道那個女漢使有什麼特殊之處?
是了,漢人一般都是男性使者,那女人能夠當漢使,在漢朝的地位肯定不一般。
於是,查干仔細回憶,堅定道:「沒錯,就是姓楚,長得很年輕,特別好看!」
姓楚,又是女的,在大漢地位不俗……
莫不是那個明獻君?
呴犁湖可是知道那個明獻君在大漢所做的一切的。
什麼馬鞍、馬鐙,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全都是她帶來的。
之前單于還派勇士刺殺過對方,可惜失敗了。
呴犁湖心思轉了轉,自己此次出來只帶了一百精銳,但查乾的部落還有兩千多能戰的勇士。
漢人只有千人,即便再能打也一時奈何不了他們。
若是他能將那個明獻君活捉,回去獻給父王……
呴犁湖壓下激動的心情,示意查幹上前商討後續的計畫。
*
「查干?你怎麼又回來了?」
不歡而散的第二日,查干帶著十幾隨從,又來到了庫莫的部落。
庫莫困惑不解,難道查干回心轉意了?
查干坐在馬上,趾高氣昂地答道:「老子可和你們這些打碎牙往肚裡咽的傢伙不同,老子要和漢使講條件!」
庫莫皺眉,要是能把條件講下來的話,他們早就講好了。
他勸阻幾句,查干卻仍一意孤行。
「算了,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老子直接去漢營找那女人說去!」
「你——查干!」庫莫氣極,招來一匹馬便也跟著過去。
查干行事衝動,若是招惹到那個漢使,恐會連累其他人遭殃。
幾匹馬前後靠近漢人軍營,立刻便有巡邏的漢人士兵上前阻攔。
查干舉起雙手,嘰里呱啦地說了一通。
漢人士兵聽不懂,只能派一人回去找精通匈奴語的人來。
不一會兒,高不識騎馬出來,幾句之後猶豫片刻,便用匈奴話道:「跟我來。」
此時追來的庫莫已經到了查乾的身邊。
庫莫低聲急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查干豪氣道:「自然是為我匈奴多爭取些好處!」
漢人營帳格局分明,中軍帳最大,附近…
查干目光一凝,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
中軍帳附近一頂不起眼的帳篷外,正站著一匹純白戰馬。
好馬都認主,那頂帳篷必然是那女漢使居住的地方。
…
因著查干另有目的,這談判到最後,自然是不歡而散。
查干帶著自己的人怒氣沖沖離開了。
楚凝霜抱著手臂,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眼裡卻沒有怒意。
「楚漢使,我真是沒想到查干竟然想要謀一個漢人爵位……」
庫莫小心翼翼地說,只希望這位漢使不要因為查乾的緣故牽連到他們其它部落。
楚凝霜笑笑,語氣淡淡。
「其實爵位也不是不能給,只是…」
「只是什麼?」庫莫眼睛一亮,又迅速改口道:「噢,我只是好奇,我知道你們漢人的規矩。」
爵位這東西,如果是之前戰事膠著時期,匈奴率部主動投誠的話,漢人肯定會給一個爵位,以鼓勵其他匈奴投降。
但如今匈奴勢弱,他們的投誠無法給漢人帶來任何好處。
只是庫莫的心終究是被查干說動了一點。
投誠是他牽頭做的,總得給他多一些的好處吧。
楚凝霜:「就看庫莫首領捨得多少了。」
*
深夜,該是正常熟睡的時候。
點燃的篝火照亮了漢人軍營的大致輪廓。
除了周圍守夜的兵士外,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下。
也就在這一片靜謐之中,馬蹄裹著厚布的匈奴騎兵悄然靠近,待到守夜兵士發現時,他們已突進到了一個極近的距離。
喊殺聲震天,一片混亂之中,呴犁湖目標明確地沖向那頂不起眼的小帳。
只要活捉明獻君,他回去後定能受到父王的重用!
「唰——」帳簾被粗暴掀開。
呴犁湖在幾個舉著火把的勇士簇擁下,快步入帳。
火光照亮了帳內的一切,自然也照亮了那個正持刀站在帳中的女子。
她不像是被吵醒的,身上盔甲完備,面上也沒有絲毫得驚慌失措。
呴犁湖錯愕了一下,心中閃過一抹莫名惶恐的情緒,又很快被不屑壓了下去。
說到底不過一個女子,此刻再鎮定也不可能打得過他們。
呴犁湖命令道:「都給我上,活捉了她本王子重重有賞!」
勇士們一擁而上,隨著幾道寒光閃過,又在片刻間血濺當場。
「別動。」
一把長刀搭上呴犁湖的肩膀,距離脖子不過微末毫釐。
借著火光,楚凝霜上下打量著這個穿著明顯不像普通匈奴的人,眉頭微微皺起。
難不成這還是條大魚?
昨日,在查干帶領手下離開時,他們派人跟了過去。
本是想確認查幹部落的位置,後續好永訣後患的,卻沒想到斥候在監視的時候,用望遠鏡發現了奇怪的地方。
查幹部落的人似乎並未陷入缺糧困境。
斥候決定留下幾人繼續觀察,而就是這幾個人看到查幹部落深夜調兵的一幕。
查干肯定想要做什麼。
莫非是襲擊漢軍搶奪糧草?
斥候連忙回來報信,結果做好準備後,今日查干卻又過來了,還只帶了區區十幾人半點不像是調兵在做準備的樣子。
莫非是想在魚死網破之前再努力一把?
還是說有別的什麼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