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穿越者中的一員後, 楚凝霜有時候會想,自己會不會再不明不白地穿回去。
會這麼想的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她的穿越還帶著一個遊戲面板。
這就像是一盆時不時會澆下的冰水, 她大部分時候都想不起來, 可一旦想起, 就會迅速讓她清醒並重新與這個世界產生隔閡。
這隔閡存在的好處在於,她不會徹底被這個世界同化, 她始終知道自己是誰。
可它的壞處也很明顯, 她始終擔心自己會毫無徵兆地回去。
或許上一秒還在科學院里做事, 下一秒就回到了遊戲世界的城池。
她肯定會愣很久, 然後想起這邊還沒做完的事、還沒告別的人。
沒做完的事越多、產生感情的人越多, 她的焦慮就會越具體。
她還想在春天的時候,帶著王二他們開辦養殖場,和大農令、趙過一起推廣新糧種。
她還想著方士和墨家,想著天才般已經熟練掌握高中數學的張塑他們,想著還等她默寫更多醫書的義妁……
一年的時間, 她實在認識了太多的人。
即便一開始不想付出太多感情, 但隨著相處,感情又豈是那麼好控制的東西。
大漠的風颳得很大也很冷。
楚凝霜駕馬脫離隊伍,神情肅穆地往疾風示意的地方趕。
軍隊里眾人都看到了這一幕,雖然有些好奇,但想到明獻君此舉肯定得到了校尉的同意後便也沒引起什麼騷動。
出征幾十天, 即便是開始最懷疑明獻君會是個拖累的兵士, 這時也早已沒了偏見。
「校尉,發現敵情了?」
高不識此前也注意到楚凝霜舉起望遠鏡的動作。
如今對方又策馬離開,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匈奴身上。
趙破奴也注意到霍去病難看的臉色,簡直像是匈奴一百萬大軍打過來了一樣。
不, 就算是匈奴大軍打過來,校尉的臉色都不可能如此難看。
趙破奴感覺,霍去病的臉色更像是一種…蒼白,像是在害怕失去特別重要的東西。
想到此,他心中一動,又朝楚凝霜離開的方向看去。
荒蕪的大漠上,銀甲白馬反射著陽光,看起來像是要消散一般。
「沒有敵情,明獻君有事需要離開一趟。」
霍去病冷聲催促兩人,「跟上隊伍,天馬上就要黑了!」
趙破奴:「校尉,明獻君一個人去會不會遇到危險,要不您跟著去看看?這裡有我們帶著,不會有事的。」
「……多想什麼。」霍去病瞪他一眼,趕著馬回到了隊伍前方。
說出口的話不知是在回答趙破奴,還是在安慰自己,「她不會走的。」
趙破奴和高不識對視了一眼。
高不識聳了聳肩,「要校尉脫離隊伍,這本身就不現實。」
趙破奴嘆了口氣,小聲嘟噥。
「我還想喝喜酒呢…」
*
騎著馬走了沒多久,開啟的遊戲面板上,【退出遊戲】的灰色就變成了可以正常使用的藍色。
楚凝霜盯著那抹藍色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開心。
一旦離開,她在這裡的所有努力都會白費。
更重要的是,這抹藍色的亮起意味著她的穿越並非偶然,而是可能有人在背後操作的必然。
這個可能性讓她有些後背發涼。
但不管是如何的結果,她都是得面對的。
深深呼吸幾下,楚凝霜開口,試探問道:「把我帶來這個世界,你想做什麼?」
她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回答。
如果沒有的話,她會轉身離開,回到正前進的隊伍中去。
「這不是你的願望嗎?」
突然的,一道困惑的聲音響起。
楚凝霜眼前出現一團不斷漲縮的白光,但光芒並不刺眼。
「這是你高一時許下的願望啊。」
那團光芒繼續道,甚至為了證明自己,它還調出了當時的場景。
一個穿著校服坐在書桌前的女孩,在本子上鄭重地寫下穿越的願望。
楚凝霜:……
一時之間,她甚至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無語。
「那是我瞎寫的!」她氣急敗壞地說。
「為什麼我寫的時候你不來,偏偏我自己都忘了的時候你來了?!」
「那麼多人許願呢,我哪裡忙得過來。」光芒的語氣也帶上了委屈。
「總得先來後到吧,等我忙到你那的時候,你就已經這麼大了。」
楚凝霜:……
她更無語了。
「那你總可以提前告訴我一聲吧,問問我的意見。」
「唉,這確實是我的疏忽。」光芒倒是沒有推脫責任的意思。
「實在是太忙了,有些步驟我想著能省則省,誰知道這才過了兩年多,你就改主意了呢。」
它又壓低聲音,好像在自言自語,但音量足夠讓楚凝霜聽見。
「誰讓你們人類這麼善變的。」
這麼說倒還是她的錯了。
楚凝霜翻了個白眼。
「那你現在不忙了,怎麼有空來找我?」
光芒:「唉,倒霉被主神抓住了,要我把之前省掉的步驟都補回來。」
不等楚凝霜說話,它又補充道:「其實我之前就想聯繫你了,但看你過得還不錯,就先處理那些過得不太好的了。」
「……所以你真是系統?」
楚凝霜伸出手指,想戳一下對方。
光芒升高,「按照你們人類的理解,是這樣的。」
楚凝霜:「那現在呢?我要馬上決定我是留下還是離開?還有你做錯了事,沒有補償給我嗎?」
光芒:「當然,當然有補償,退出遊戲的選項會一直給你亮著,也就是說,你隨時可以回家,但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回去後就沒法回來了。」
楚凝霜:「然後呢?」
光芒:「然後你還要什麼?提前說好,什麼飛機、坦克、大炮,都不可能啊,只能是正常的要求,而且不能太多。」
「……我得好好想想。」
楚凝霜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自己要什麼。
光芒:「快點哦,我很忙的。」
……
大漠黃沙,背後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霍去病左手攥著韁繩,右手緊緊地捏著鞍橋。
他逼迫自己的視線看向前方,只能看向前方。
他在行軍、他在打仗,那些兒女情長在他心裡,永遠不能和家國大義相提並論。
戰馬步伐均勻,騎兵們沉默著向前疾行。
他們抬著頭,望著前方的將領,像夜空中指路的北斗星,有他在,方向就在。
年輕將領的臉上一片沉靜,即便他的未婚妻脫離了隊伍,獨自一人消失在荒蕪的大漠之中。
沒有人能透過他的背影看穿他在想什麼,但出於對將領的信任,他們堅信那位消失的明獻君是有要事需要處理。
是啊,怎麼不是要事呢。
霍去病呼吸一滯,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給狠狠攥住了。
她會離開、會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的可能,比什麼事情都要可怕。
她生活的那個世界——鐵鳥在天上飛,千里傳音只需一息,夜裡不用火把卻能亮得和白天一樣——那是個…霍去病根本無法想像的美好的世界。
如果她回去,她會重新擁有那對他而言彷彿神跡的一切。
「我還想和你成親,哪是那麼容易走的。」
女子帶著笑意的聲音猶在耳邊。
霍去病是相信她的,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去胡思亂想。
他會是這個異鄉里最讓她捨不得的人嗎?
還是說……霍去病搖搖頭,對自己嘲諷地笑了一聲。
胡思亂想,他明知道凝霜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也正因為知道她重情重義,所以方才在看她離開時,他只蒼白地說了那一句話。
其實他有很多話想問,比如「你能不能多留一陣?如果一定要走,能不能給我一個告別的時間?不要無聲無息地離開」,再比如更直白的「我會等你回來」。
他怕自己說太多會給她造成壓力,會讓她更痛苦、更難以抉擇。
所以他選擇把更多的話都咽回肚子里,即便她最後選擇回家,他也能理解並支持……
好吧,根本支持不了!
他一點都不希望她離開!
「噢,回來了!」
「明獻君——」
身後突然響起兵士們嘈雜的聲音。
霍去病愣了下,猛地調轉韁繩回身看向從後方疾追而來的女子。
疾風的速度很快,她追趕上大部隊後絲毫沒有減速,直接朝他這邊奔來,身姿颯爽而桀驁。
「吁——」楚凝霜勒停戰馬,停在霍去病面前,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平視他的眼,嘴角噙著一點得意上揚的弧度。
「愣著幹嘛,不歡迎我回來啊?」
「你——」霍去病開口,嗓音有點啞,清了清才接上。
「你怎麼回來了?」
說完才懊惱。
他覺得這句話蠢得要命,就好像他希望她離開一樣。
楚凝霜卻沒有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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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神望著霍去病懊惱的神情,聲音很是認真。
「事情結束,我當然就回來了。」
事情結束?
霍去病心中一動,用眼神又確認了一遍。
楚凝霜點點頭,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還有驚喜呢~」她眨了眨眼,「之後告訴你。」
那種心臟被攥緊的憋悶感隨之消失了。
霍去病始終皺緊的眉頭鬆弛開來,冷峻的面容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好。」他應道:「我等你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