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就藩?呵, 他這是嫌我們死得不夠遠,反正我是不會去的,更不會讓我的兒子去!」
離開未央宮後, 諸侯王們各找了關係好、信得過的親戚, 私下裡討論海外就藩的可行性。
趙王劉彭祖雖然在大殿上表現得很熱切, 但離開劉徹的視線範圍後,便立刻收了那副好臉色, 擲地有聲地表明了態度。
趙國是很有錢的, 封地也大, 即便有推恩令, 也是在劉彭祖死後再分, 根本影響不了他自己什麼。
其他人有的點頭支持,有的不發一言,唯獨沒有當即表態要支持劉徹、支持海外就藩的。
即便是此前最心動的劉賜,出宮後冷靜一番,也有些暗暗後悔自己的衝動行事。
出去找礦產的水師都還沒找回證據, 他怎麼就頭腦一熱相信劉徹畫給自己的大餅了呢!
不過事已至此, 再心痛也無濟於事。
回了王府,中山王劉勝把太子劉昌叫來身邊,將今日皇帝所說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劉昌皺眉,「阿翁,陛下究竟是何意, 難道真能不顧宗親性命?」
「若海外真有那些地方、那些資源, 倒也不算不顧宗親性命。」
劉勝嘆了口氣,望著兒子的表情,「為父喜好酒色,給你添了一百二十多個弟弟, 日後中山國能留給你的,怕是不多。」
「阿翁!」劉昌雖心中複雜,也曾有過怨懟和憤懣,但此刻聽到劉勝這番話,他還是表示了理解。
「兒臣深知阿翁的用意,若不是陛下……您何至於裝出一副沉迷酒色的樣子。」
「咱們這位陛下,的確雄才大略,如今又有一個身份成謎的明獻君在旁輔佐,也不知是福是禍。」
劉勝如今的身子骨還算硬朗,但他心裡清楚,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
待他死後,中山國會被分成一百多份,雖然太子會拿大頭,但也和最開始的面積相去甚遠了。
劉勝:「陛下不僅在上林苑挖掘了昆明池,還派了飛將軍李廣訓練水師,如此大張旗鼓,不可能只是為了誆騙諸侯王出海就藩。」
劉昌:「阿翁是覺得,海外真有那麼多無主的大地和資源?」
劉勝:「據我對陛下的了解,他是不會做無用功的。」
「這……」劉昌試探問,「莫非阿翁真想到海外去?」
「這不是我們想去就能去的。」劉昌搖搖頭,語氣深沉。
「主動權掌握在陛下手中——你且等著,為父再去皇宮一趟。」
不就是要錢嘛,劉賜拿出的500萬錢,他劉昌也能拿得出來。
倘若水師真從海外帶回了真金白銀,那今日搖擺不定的諸侯王們,肯定有不少會改變主意。
年老的或許不敢嘗試,但年輕人之中肯定有願意拼上一把的。
劉昌決定給出的這500萬錢,不是買一個實際的名額,而是買一張優先券。
未來若是有不少諸侯王都想去海外的話,看在這500萬錢的份上,希望劉徹能最先考慮他的兒子。
*
來到長安已經好幾天了,匈奴使者們卻沒收到任何可以見皇帝的安排。
每多拖延一天,他們的部落就可能多一個人餓死凍死。
匈奴們很急,但他們是有求於人的一方,又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詢問皇帝什麼時候能夠見他們。
終於,那位接待他們進城的官員又出現了。
「準備一下,明日早朝,陛下要召見你們。」
第二日一早,未央宮。
身穿胡服的兩個匈奴代表來到了大殿之上。
宣室殿的巍峨精美震撼著他們的心神。
兩旁端坐的官員們的視線皆是一種冷漠的審視,更給他們本就忐忑不安的內心增加了幾分壓力。
「大膽,覲見陛下為何不跪!」
內侍凌厲的聲音嚇得兩人頓時跪下。
「拜見大漢皇帝陛下!」
會漢話的那人因為緊張,在拜見之後直接表明了他們的來意。
話音落下的下一瞬,便有一個大行令官員站起身來,不屑開口。
「原來貴使是來求我大漢援助的,我還以為那連一匹絹都換不來的獻禮是匈奴對我大漢的羞辱和挑釁!」
「不是,絕對不是!」匈奴使者連忙澄清。
「我們本就是些小部落,在來大漢前,還被北遷的大部落搶了一番,能湊出這些獻禮已是我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就這些東西,還是他們以前劫掠大漢邊境時從百姓家裡搶的。
他們匈奴除了牛羊馬匹外,實在是拿不出別的獻禮了。
但牛羊馬匹又是他們過冬的必需品,這次過來雖然也帶了些,但數量確實有些可憐。
匈奴使者表現得十分卑微,幾乎毫無使者的氣節,哀求大漢皇帝能施以援手。
劉徹終於有了反應,卻不是在給使者回覆,而是擺了擺手,示意匈奴使者們先下去。
待匈奴使者離開後,朝堂上迅速熱鬧起來。
主和派的官員覺得這是個機會。
匈奴使者帶來的消息表明單于已然勢弱,他們為何不趁這個機會,拉攏這些匈奴小部落,繼續和匈奴和平共處。
主戰派的官員迅速回擊。
雙方你來我往,聽起來個個都有道理。
劉徹被吵得心煩,視線一瞥,給下方女子一個暗示的眼神。
楚凝霜會意,站起身來準備發言。
也就在這一會兒的功夫里,原本吵鬧的朝堂迅速便安靜下來。
明獻君每次發言,都會給朝廷帶來一些東西——或許是器物、或許是制度,最後也都能得到皇帝的支持投入到實際之中。
不可置否的是,她拿出的器物都很有用,那些制度更是如同推恩令一般,是幾乎完美的方案。
最開始,或許會有人輕視她,因為政見不同敢於站在她的對立面上。
但如今,已經沒人會衝動行事了。
就算要反對明獻君提出的策略,也得等她把話徹底說完才行。
「陛下,臣有一物想獻於陛下。」
在皇帝允許後,一架小型紡車便被抬到了大殿之上。
楚凝霜介紹道:「此物乃是一架水力紡車,經過特殊處理的羊毛可以通過這架紡車紡織成線,效率是如今腳踏紡車的三十倍。」
三十倍?!
這已經不是曲轅犁和直轅犁的區別了,這就像是自行車和汽車的區別。
在震驚之餘,一些官員注意到了楚凝霜話里的重點——羊毛!
大漢百姓雖然也養羊吃羊,但到底沒有匈奴逐水草而居來得方便。
而且一頭羊的價格也挺貴的,能成規模養殖的除了商賈外便沒有旁人。
楚凝霜說的羊毛,再結合方才討論的議題,瞬間就讓一些官員想到了幾個故事。
産少府試探問道:「明獻君莫不是想效仿齊國的管仲?」
楚凝霜笑著頷首。
「正是。」
*
所謂的貿易戰,是華夏古代便已經玩過了的東西。
春秋時期的管仲曾多次對它國使用過貿易戰——服帛降魯梁、楚國購鹿計、衡山之謀、買狐降代,步驟都是類似的。
針對它國的特產商品高價購入,引得它國上下全都放棄正常的農業生產,從而導致糧食短缺和國家虛弱。
漢朝官員不是不知道這個辦法,而是匈奴那邊……說句不好聽的,他們既不懂得農業生產,又除了馬匹外再沒有其它值得高價購入的稀缺商品。
可匈奴又不傻,不可能賣給他們優良馬種培育戰馬,這貿易戰自然也就無從展開了。
至於羊毛,羊毛對匈奴而言幾乎是無成本的、對大漢則是一堆難以處理的麻煩。
若是以它為貿易戰的核心,大漢可能會賠得血本無歸。
不過那是以前,如今有了效率翻三十倍的大紡車,這羊毛就變得沒那麼麻煩了。
楚凝霜:「陛下,我們和匈奴的關市並未徹底關停,待到來年開春,讓商人大肆收購羊毛,匈奴肯定不會放過這個賺錢的機會,他們有了錢,便能在關市購買糧食等一應所需,侵犯邊境的次數肯定會大大減少。」
關市,便是漢朝對互市的說法。
《史記·匈奴列傳》中記載,這種互市貿易,在雙方關係破裂、進行軍事對抗時仍然存在。
——「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以中之。「
「明獻君,此法雖有些道理,但匈奴性貪,即便得到再多也依舊想要更多。」
張湯出言詢問,「明獻君如何保證匈奴一定會減少侵略邊境的次數?」
「自然是以武力保證。」
楚凝霜當然也不覺得只靠羊毛就能讓匈奴乖乖聽話。
最好的辦法還是軟硬兼施,既要用經濟手段控制,也要用武力震懾。
當把匈奴打服打怕後,他們為了性命著想,自然會有更多人選擇更穩妥的生活。
「陛下!」霍去病知道這時候該自己站出來了。
他抱拳道:「陛下,臣願率領火器營一千精銳輕裝簡從,前往草原震懾宵小,揚我大漢國威!」
這是他們之前就商量過的。
即便不是為了震懾匈奴,火器營的兵士也到了需要實戰的時候。
在訓練場上扔一百發轟天雷,也比不過在戰場上歷練過一次來得經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