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皇帝這是什麼意思?他真的會幫我們嗎?」
被帶到偏殿再無指示的匈奴們更加忐忑不安起來。
他們開始後悔, 為何要壓上部落最後的資源來賭這個運氣。
「且等等看吧,如今主動權掌握在大漢皇帝的手裡,即便我們不來走這一遭, 我們帶來的那些東西也不足以讓部落挨過這個冬天。」
懂漢話的匈奴使者還算鎮定, 只是一直緊皺的眉頭暴露出他內心深處壓抑著的不安與忐忑。
今年的冬天, 真的比以往要冷上很多……
也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外面又下起了雪。
淅淅瀝瀝的雪混雜著雨水砸在地上。
匈奴王庭之中, 單于伊稚斜收回看向陰沉天空的視線, 轉身回了王帳之中。
王帳內已坐滿了前來議事的匈奴高官, 他的兒子們也在其中。
這個冬天很冷, 但對於能坐在這裡的匈奴而言, 無論是吃食還是禦寒的衣物都還算是充足。
他們不需要為這個冬天發愁,但他們需要考慮來年的安排。
搶來的物資終究是有限的。
經過官員的大致估算,若是再無進項,來年夏天匈奴就要陷入無糧的窘境。
更窘迫的是,上次大戰, 匈奴戰死了不少戰馬。
短時間內, 他們無力再和大漢開戰。
「都說說吧,你們有什麼想法。」
伊稚斜大馬金刀地坐在位置上,目光看向下方一眾官員。
被射瞎的那隻眼用一塊皮革擋住,只剩獨眼的他氣勢卻更為凌厲駭人。
一眾官員低著頭,不敢看也不敢發言。
誰都清楚, 這時候發言就意味著背鍋, 搞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長時間的沉默後,伊稚斜搭在扶手上的手用力攥緊,正欲發怒時,下方一人忽然站起。
「單于, 兒臣有個冒險的想法。」
伊稚斜壓下怒火,好奇看向自己的三兒子呴犁湖。
「你說。」
呴犁湖:「雖然上次戰事中我部傷亡嚴重,但其實更嚴重的還要是漢人。」
這倒是沒錯。
在騎兵和騎兵的較量中,匈奴騎兵的實力往往要比漢朝騎兵強上不少。
而且匈奴有『不羞遁走』的傳統,一旦戰事不利掉頭就跑,騎兵機動性又高,傷亡自然就少了。
上次要不是漢人突然有了馬鞍、馬鐙這樣的利器,伊稚斜根本不可能被射瞎一隻眼睛。
見眾人沒有異議,呴犁湖繼續道:「之前幾次戰事,漢人都集中在春季我們最脆弱的時候對我們發動了襲擊,因為這時候我們經歷了食物不足的冬天,人和牲畜都是最虛弱的狀態,女人也大都在懷孕……」
聽著聽著,伊稚斜便想起了這些年被漢人壓著打的敗績,神情陰翳地催促。
「說重點!」
呴犁湖:「既然漢人以為我們春季虛弱,那我們為何不來個出其不意,在春季對他們發動襲擊!」
*
「你…你們要去草原?」
長安城,未央宮。
匈奴使者們臉色慘白,幾乎就要被天大的噩耗給嚇暈過去。
他們只是想要大漢的援助物資,不是想要大漢鐵騎再去草原上走一遭的。
「不願就罷了。」負責對接匈奴的大行令官員不耐煩地說。
「漢人皆知你們匈奴言而無信,我們本也不想管你們的死活。」
「不是,不是不願意!」匈奴使者連忙說。
「我們只是……只是……」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帶大漢鐵騎進入草原,將不願歸順大漢的小部落全都打一遍,這完全就是引狼入室吧?
誰能保證漢人不是在拿他們當導航使,想把漠南徹底清理一遍呢。
但只要答應大漢的要求,他們就能平安熬過這個冬天…
匈奴使者一咬牙,最後確認道:「你們保證只派一千騎兵?」
如果只有一千的話,那使者還能相信大漢幾分。
他們那些小部落加起來,即便這一千人是大漢精銳也無所畏懼。
大行令官員一聽這話,就知道匈奴這是想通了。
「說了一千人就是一千人,不信的話,出發時你們可以自己數一遍。」
…
在生死存亡面前,匈奴這些小部落是沒有選擇權的。
不管他們有多不樂意,他們最終還是會咬牙答應大漢提出的條件。
劉徹其實就完全沒把這些匈奴使者放在眼裡,會見他們一面只是為了引出之後霍去病能合理再去一趟漠南的事宜。
如今事情已了,劉徹的注意力便都放到了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鑄幣權,銀行和紙幣。
剛好諸侯王們也都參與了早朝。
早朝後,劉徹直接將他們留了下來,又是和藹可親地一番噓寒問暖。
諸侯王們深受感動,抹著眼淚感激陛下的照顧。
但他們心裡完全沒有放下警惕。
至於為什麼——那還用問!
陛下不僅留下了他們,還留下了明獻君,還有那個給他們講解過鹽鐵官營的桑侍中!
這兩個人組合在一塊,諸侯王們都不敢想他們的處境有多糟糕。
為了不被坑得太慘,立刻就有人講述起了藩國百姓的不易。
今年眼看著是個比以往都要冷的寒冬,百姓們肯定會受災,暗示劉徹不要再打他們錢袋的主意。
劉徹沉痛地點頭,要錢的理由雖遲但到。
「諸君想必也聽說了,如今長安城的百姓用上了明獻君提供的蜂窩煤、火爐這些取暖物件,反響很好,諸君回國後便派藩國工官過來學習,之後也好造福藩國百姓。」
行行行,又是明獻君。
眾人連聲稱是。
劉徹又道:「說起來,朕近日夜不能寐,既感念諸君慷慨解囊,又憂慮山高路遠,不管是運送物資還是錢財,其安全性和成本都是個大問題。」
眾人低著頭都不接話。
反正總不可能是路途太遠,你們答應給的那些錢和物資,我都不要了吧。
果然,眾人毫不意外劉徹又提起了那個讓他們從心底里犯怵的名字。
「這些日子,朕和明獻君、桑侍中幾人商量過,也想到了幾個解決方案——諸位覺得,貨幣是什麼?」
…
啊?
貨幣還能是什麼,錢唄。
諸侯王們不知道皇帝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但形勢比人強,也只能儘力配合皇帝的表演了。
待暈暈乎乎地聽完了劉徹關於『貨幣』『一般等價物』的解釋後,諸侯王們發現,他們的手裡都多出三張精美的薄紙。
「這是由科學院和造紙廠共同研究出的紙幣,只要朕和諸位都認同它的價值,它又能在銀行中兌換成錢的話,它就可以代表一千錢、一萬錢和十萬錢。」
劉徹看著神情各異的諸侯王們,「諸君以為如何?」
諸君:……
他們可以以為不如何嗎?
雖然他們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他們實在是…不敢接受啊!
要使用這些紙幣,首先就需要他們往那個所謂的『銀行』里存上等額的銅錢。
然後呢?雖然陛下承諾『紙幣可以隨時在銀行里換回等額的銅錢』,但關鍵是誰信啊!
錢都到你手裡了,你變卦後我們也沒招啊!
「諸君?」劉徹等了會兒,沒見有人表態。
行吧,好聲好氣地商量不樂意,非要人擺出皇帝的架勢嗎?
劉徹目光沉下,聲音也冷了下來。
「看來諸君不太滿意這個便利的法子。」
諸侯王們都是一震,有種腦袋馬上就要飛走的感覺。
劉賜咬了咬牙,破財免災吧。
「陛下息怒,臣等只是…只是在猶豫,該兌換多少錢比較合適。」
「是啊,陛下,臣等並非是不滿意,臣覺得這法子實在是太巧妙了!」
「這紙張也精美非常,細看還有彩色紋路,當真是巧奪天工。」
「原來是這樣。」劉徹終於又露出笑容,把難題拋回給諸侯王。
「那不知諸君都想好沒有,要兌換多少錢呢?」
…
在此之前,真正被皇帝坑慘的其實只有劉賜、劉彭離這些。
他們要不就是造反未遂、要不就是壞事做盡,總之都是因為心虛才想要捐錢買命。
至於那些既沒想造反又沒做什麼太多壞事的諸侯王,坦坦蕩蕩,自然就不會配合皇帝捐太多的錢。
他們原以為這就夠了。
海外就藩之後,皇帝應該再沒有其它坑錢的手段了吧?
結果——事實證明他們還是放心早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妖孽,才能想到紙幣這種喪盡天良的『錢』啊!
捏著手中的紙幣,諸侯王們憤憤看向搞出了紙幣的楚凝霜。
楚凝霜自然注意到了。
此刻若是眼神能殺人,她一定會被細細切成臊子。
但她也是真想大呼委屈啊。
要是知道歷史上的劉徹會讓你們買白鹿皮幣的話,你們一定會收回罵我的話,轉而開始歌功頌德我的。
我的紙幣可是真能在銀行里兌換出等額銅錢的!
你們的白鹿皮幣能在劉徹那換回四十萬銅錢嗎?
這些諸侯王啊……
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心已經死了一半的諸侯王們哪裡知道這些,他們只是目光獃滯地望著前方。
什麼?劉徹還想要鑄幣權?
無所謂了,現在只要能讓他們活著回藩國,他們就謝天謝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