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 一隊人馬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城門口。
匈奴使者勒停馬匹,仰頭望向高聳巍峨的城牆,心中震撼不已。
這就是漢人皇帝居住的城池, 果然非同凡響!
如此想著, 使者自己都沒意識到, 他已經對那位素未謀面的皇帝產生了由衷的敬畏與恐懼。
由於提前做好了準備,使者進城的審查進行得很迅速。
使者們在大行令官員的引導下, 住進了接待外國使者的客館,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大行令官員拍拍屁股就走了, 留下一眾匈奴使者大眼瞪小眼。
「等等!」一個會說些漢話的使者連忙追了出去, 態度極為恭敬。
「這位…先生, 尊敬的大漢皇帝陛下,什麼時候能夠見我們?」
那官員皺眉聽著他蹩腳的漢話,冷冷撂下一句。
「等著吧,陛下想見你們的時候,自然會召見你們。」
譯官將這話翻譯給了他們。
匈奴們只好點頭, 目送漢朝官員離開。
等他們走後, 頓時就有人變了臉色,用匈奴話憤怒地嚷嚷。
「我早就說了,我們這趟根本就是無用功,大漢皇帝怎麼會好心幫我們!」
在和匈奴的作戰中,如今的大漢已經佔據了優勢, 不把他們全殺已經算好的了, 怎麼可能會幫助他們。
先前那個使者嘆了口氣,頹然道:「不這樣做我們還能如何呢?部落冬日本就難熬,還被那些大部落搶走了本就不多的牛羊,如今留給我們的要不就是跟隨單于往北邊遷徙, 要不就是向大漢求助。」
若北遷只是單純北遷的話,他們倒還不至於如此被動。
但在匈奴整體都缺少物資的情況下,跟隨北遷的小部落只能成為大部落的養料。
他們就是因為不想成為大部落的養料,才選擇繼續留在漠南,即便苦點累點,只要能挨過這個冬天,明年再到邊境掃蕩幾次,之後日子就會好過起來。
反正大漢是不可能每年春季都到草原上掃蕩一回的。
他們匈奴背信棄義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蠻夷嘛,要臉面幹嘛。
「總而言之,這次不管大漢皇帝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只要能讓我們在這個冬天活下去,我們就答應他們。」
使者壓低聲音,提醒眾人注意態度。
至少在外人眼裡,他們得表現出被大漢鐵騎嚇破膽、對大漢皇帝無比恭敬的樣子。
*
同一時間,上林苑中旌旗獵獵。
一場盛大的狩獵活動正在此地進行。
雖然出了淮南王那事,但皇帝劉徹並未因此向其他的諸侯王發難。
至於諸侯王因為恐懼、心虛等原因,自己跑進皇宮自投羅網的事,劉徹表示那是他們心理素質不行,跟我有什麼關係。
收到皇帝陛下的邀請後,除淮南王外的諸侯王們及朝堂眾官員悉數到場。
隨後沒過一會兒,帶著太子的皇帝也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霎時間,兩個人身上金燦燦的嶄新盔甲,便差點閃瞎了諸侯王們的眼。
知道的是皇帝來了,不知道的恐怕會以為這是馬上就要上戰場的將軍。
「讓諸位久等了。」劉徹笑道,心情肉眼可見得好。
「朕本不想穿身上這套盔甲,畢竟狩獵而已,何必如此鄭重,奈何匈奴亡漢之心不死,朕若身披軟甲,如何統率三軍去追北逐匈。」
這話說得豪氣干雲,引得周圍眾人都是叫好不已。
昨日剛和劉安做過切割的劉賜正缺一個表現的機會,聞言立刻道:「《禮記》曰:『天子乃教於田獵,以習五戎』,陛下甲胄映日,光耀山河,非止是甲,實乃我大漢天威之象徵!」
眾人:?
顯著你能了啊,衡山王。
頓時,其他諸侯王也不甘示弱地吹捧起來。
劉徹大笑起來,抬手壓下眾人的恭維,介紹道:「這戰甲與那明光鎧同源,皆出自明獻君的師門。」
隨著皇帝的親自介紹,一匹早就被眾人看在眼裡的純白戰馬上前幾步,馬上女子一身利落黑衣,拱手行禮。
「師門所研能為陛下所用,便是我師門莫大的榮幸。」
「陛下,不知臣能否問明獻君一個問題。」
問這話的時候,濟東王劉彭離的眼睛還死死盯著楚凝霜身下的戰馬。
那匹馬太漂亮了,即便是一個不懂馬的農戶看到,也能瞬間意識到這匹馬的不同凡響。
劉徹笑道:「濟東王是想問明獻君的這匹馬是從哪來的吧?」
劉彭離:「正是。」
劉徹:「明獻君但說無妨。」
「是,陛下。」楚凝霜這才道:「濟東王有所不知,西域有一國家,名為大宛國,其國內盛產的便是我身下這樣的汗血寶馬。」
「噢?」劉彭離的眼睛頓時亮了。
如今的好馬就相當於後世的法拉利、寶馬,只要有錢,沒人不想擁有。
不光是劉彭離聽得眼睛放光,其他諸侯王同樣心動不已。
劉基激動問,「不知這大宛國在西域何處,該如何購得此等良駒?」
楚凝霜:「如今通往西域的路全都被匈奴控制,即便大宛國願意賣馬,也沒人有能力將馬匹帶回大漢。」
「那你的這匹馬呢?」劉彭離不假思索就接著問。
「你的這匹馬是怎麼帶回大漢的?」
楚凝霜:「自然是師長費盡千辛萬苦才帶回來的。」
劉彭離:「你要多少錢才肯賣這匹馬,我給錢便是!」
這話完全是不經過大腦思考就脫口而出的。
身為諸侯王的劉彭離,在自己的封國里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要什麼就一定能得到。
他實在是太想要這匹馬了,因此完全忘了此刻自己身在何處,直接就把平日里的蠻橫霸道給表現了出來。
其他諸侯王聞言一驚,不由都下意識朝皇帝看去。
劉徹臉上依舊帶著笑,但不知為何,那笑容讓看到的諸侯王們都是渾身一冷。
「濟東王真是好生霸道。」
這話一入耳,猛地就讓劉彭離清醒過來。
「陛下,臣——臣不是那個意思!」
劉彭離聲音慌亂地開口,這時才記起自己是在長安,而不是在自己的封國。
更重要的是,他愛馬,難道劉徹就不愛馬嗎?
僅有一匹的汗血寶馬,皇帝都沒要過去,他一個諸侯王是怎麼敢的啊!
眾諸侯王面上一片沉靜,心裡吐槽的同時也做好了看好戲的準備。
劉徹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劉彭離,等著他繼續解釋。
劉彭離冷汗直冒,卻絲毫想不到該如何自圓其說。
「陛下。」
就在此刻,明獻君開口打了圓場。
「臣相信濟東王並非有意想要奪人所好,只是看到好馬太過喜愛,這才表現得迫切了些。」
「對!對!明獻君說得不錯。」
劉彭離立刻跟上,不住點頭表示自己真的沒有要強迫別人的意思。
劉徹這才恍然,意味深長地笑道:「原來如此。」
他說,「方才乍一聽到濟東王的霸道之語,朕都要擔心濟東王夜裡有沒有認真習讀聖人經典了。」
周圍頓時響起諸侯王們揶揄的笑聲。
畢竟有哪個諸侯王會在夜裡讀書啊,不都是摟著妻子美妾好好地享受私人時光。
即便在封國里作威作福如他們,能想到也只有這個,而不是濟東王大半夜不睡覺,跑去外面殺人越貨。
濟東王本人卻是再清楚不過自己夜裡的種種惡行。
劉徹的這番話落在他耳朵里,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
陛下知道了?!
陛下知道他夜裡乾的那些事,這是在敲打他嗎?
該死,到底是誰泄了密…
「陛…陛下……」
劉彭離快速地看了眼劉徹的表情,又迅速把頭低下。
如今之計,只有破財消災了。
「陛下,臣…臣愛馬心切,實在是太想要一匹如此馬一般的汗血寶馬了。」為了自己的小命,劉彭離此刻潛力大爆發,演技可以稱得上是出神入化。
「可恨匈奴竟然攔在我們和西域之間,致使我大漢無法獲得此等良駒,臣心痛不已,自願捐出…」
劉彭離心痛地一閉眼,恨聲道:「捐出500萬錢,支援我大漢軍隊早日戰勝匈奴!」
「好!濟東王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劉徹深受感動,眼睛瞬間就有些泛紅。
「朕答應你——待日後平息匈奴之患,朕定派人前往大宛國購置汗血寶馬,挑其中一匹最神駿的送去給你!」
「多謝陛下!但那最神駿的馬還是留在陛下身邊更好,讓它隨陛下馳騁疆場,揚我大漢天威!」
劉彭離的心都在滴血。
再怎麼好的馬,500萬錢也足夠買好幾匹了吧!
「臣只求陛下在擇馬之餘,若有那性子溫馴、腳力尚可的次等之馬,賜臣一匹,讓臣能時時遙望長安,感念陛下恩德。」
要不說苦難造就文學呢。
被霍去病打完的匈奴會作詩了。
被劉徹抓住把柄的濟東王也會說好話了。
「哈哈哈,好了,諸位莫要再浪費時間,開始狩獵吧!」
劉徹說著,看了眼坐在天馬身上的楚凝霜。
楚凝霜察覺到視線,也看來一眼。
兩人目光交匯,透露出同樣的意思——哈哈,又坑到錢了!
諸侯王進了長安城,就像海里的魚被扔進了魚簍,是生是死還不是漁夫的一念之間。
有淮南王的事情在前,他們此刻就像是一群驚弓之鳥,隨便一詐就會想到破財消災。
今天的甘泉宮狩獵,就是專門為了掏空他們的錢袋子而準備的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