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 字子長,中國西漢時期的史學家、文學家、思想家……
在腦海中飛快閃過司馬遷的百度百科的同時,楚凝霜也在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大概二十齣頭的年輕人。
「你……太史令是你的?」
楚凝霜隨便找了個由頭詢問。
「正是家父。」司馬遷連忙回答, 神情之中帶著些許尷尬。
「冒昧打擾, 還請明獻君見諒。」
方才也不知是怎麼了, 他本來想離開尋個更好的時機拜訪。
結果明獻君看來一眼,他就上趕了幾步, 開口介紹了自己的名字。
楚凝霜聽出他話里的意思, 不由又多看了他兩眼。
「冒昧打擾?你是專門來這裡找我的?」
「實不相瞞, 若是明獻君不介意的話, 在下想詢問一些明獻君師門的故事。」
司馬遷也算走遍了大半個西漢, 從未從任何人口中聽說那個神秘師門的隻言片語。
他很好奇,心裡更想的則是把那些創造出各種奇物的師門師長的故事全都記錄下來。
可惜此事只有明獻君一人知道。
他沒辦法找別人詢問。
楚凝霜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實際心裡早就猜到了司馬遷的來意,因此也提前整理好了說辭。
「公子方才也見到了,我現在比較忙, 若是要聽故事的話, 不如過幾日等我閑下來了,再邀請公子到府上一敘?」
至於這個幾日是多久,得看她的師門故事什麼時候能編好了。
司馬遷不疑有它,畢竟楚凝霜要忙的事,他方才是親眼見過的。
「那在下就靜候明獻君邀請了。」
行禮告辭後, 司馬遷轉身離開。
楚凝霜看著他的背影, 嘴唇抿了抿,終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霍去病應該…大概……不會真的揍司馬遷一頓吧?
…
「明獻君,司馬公子找你什麼事?」
進了科學院里, 楚凝霜立刻就聽見蘇武好奇的詢問聲。
她隨口回道:「太史令家的公子,還能有什麼事找我。」
「這倒也是。」蘇武嘆息著說道。
「明獻君都訂婚了,就算想有別的事也打不過去病啊~」
楚凝霜頓感無語地白他一眼。
韓延年也嫌棄地瞪他,轉而神色正經地問。
「明獻君,方才那農婦的事…」
楚凝霜:「既然交給了決曹掾,就由決曹掾審理吧。」
西漢沒有電視劇里常見的官府公堂,負責常規案件審理及司法程序執行的叫做決曹掾。
而方才農婦悶死兒子欲行栽贓詐騙之事,便是決曹掾負責的範圍。
早就知道楚凝霜不是會擅用身份權力的人,韓延年對她不想插手案件審理的態度毫不意外。
「明獻君,老夫有一事不解。」
鄭無空這時問道。
楚凝霜看向他,便聽他問道:「面部發紺腫脹、眼白出現血點這些,便是窒息而死的特徵?」
「鄭院士不知?」
楚凝霜本以為之前鄭無空沒有戳穿那農婦的謊話,是因為農婦把孩子的臉給藏了起來,鄭無空沒有看到。
如今鄭無空就此事發問,倒是讓她驚訝起來。
鄭無空愧然一笑,坦蕩答道:「說來慚愧,老夫行醫幾十年,倒確實沒有注意過各種死法的屍體死狀有何不同。」
「也對,是我先入為主了。」
其實楚凝霜方才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
若是每個醫生都有分辨屍體死因的能力,那現代也就不需要系統地分出法醫這科了。
鄭無空雖然一直在治病救人,但他接觸最多的還是生病的病人和生病而死的屍體,因其它死法被害的屍體根本就找不到他這裡來。
她所熟悉的古代法醫,也就是仵作,是宋代才正式出現的專屬稱呼。
漢武帝時期負責驗屍的……楚凝霜還真沒了解過。
她只記得睡虎地秦墓竹簡之一的《封診式》里說,具體負責驗屍的是低級官吏『令史』,有時令史還會配有「隸臣」作為司法檢驗的助手。
「在我的師門裡,一個人的屍體情況可以分為體表徵象和內部解剖徵象。」
索性現在醫藥部的人就在周圍,楚凝霜乾脆把自己懂的皮毛都告訴了他們。
「所謂體表徵象,就是像我之前說的那些,指甲發紺、面部腫脹,眼白出血;內部解剖徵象便需要我們將屍體開膛破肚,比如在水中淹死的人,其口鼻、氣管中肯定會有呼吸時吸進去的泥沙、水草之類,肺臟也會變大,出現淡紅色或暗紅色的斑塊。」
周圍除了醫藥部的人外,還有不少其它學部的人。
隨著楚凝霜的講解,醫藥部的大夫們越聽越是眼睛放光,而其他人則神色各異,有的甚至面露不忍。
「明獻君的師門為何懂得這麼多東西?」
任立政開口問了個在場不少人都很想知道的問題。
雖然如今死個人甚至是暴屍荒野都是很普遍的事,但在大部分人心裡,還是有些無法接受死後會被人開膛破肚研究死因。
楚凝霜愣了下,反應過來後感激地看了眼任立政。
這種事當場解釋清楚是最好的,若是拖著任由猜測,才可能生出更多可怕的結果。
「師門之中有師長曾擔任過令史,接手屍體無數,若能清晰查出死因,便可給犯人定罪,讓無辜蒙冤者洗脫冤屈。」
楚凝霜鄭重道:「正所謂『為生者言,為死者權』,只有將人死後的各種屍體表現都調查清楚,我們才能為死者還原真相,討回公道。」
…
同樣的話在隔日的朝會上,楚凝霜也說給了那些就昨日之事發難的官員們聽。
古代斷案,驗屍的仵作是必不可少的。
但諷刺的是,承擔如此重大責任的仵作,卻是被所有人不恥的賤業。
清朝姚德豫在《洗冤錄解》中說:「仵作,賤役也,重任也…役賤而任重,利小而害大,非至愚至陋之人,誰肯當此?」
或許也正因如此,歷史上關於仵作背離職業操守、妄行不端之事的記載可謂屢見不鮮。
或許從此刻起,仵作可以提前出現,她也能稍微改變一下仵作的地位。
「好一個『為生者言,為死者權』。」劉徹對這話很是欣賞。
「若是明獻君不懂驗屍之理,昨日怕是也無理與那婦人爭辯——右內史,昨日對這婦人的審訊結果如何了?」
汲黯聞言出列,將早已準備好的爰書(口供記錄)呈上,同時彙報道:「回陛下,那婦人全都交代了,便是想偽裝事故,用一個孩子的死謀換錢財。」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為了不在孩子身上留下多餘傷痕,她才選擇將孩子悶死,結果孩子斷氣後,面部腫脹發紺,正如明獻君所言。」
劉徹:「哼,如此毒婦,按律該當如何?」
張湯頓時出列,回道:「回陛下,此人犯下誣陷反告之罪、故意殺子罪,按律當斬首棄市!」
斬首棄市?
楚凝霜眉心一跳,收攏在袖中的手不由攥緊了些。
理智告訴她,她不該同情那個農婦。
她若同情對方,那誰來同情那個本有可能活下來成為奇蹟的孩子。
但想到昨日見到那農婦時,對方黝黑的膚色和與年齡不符的老態,她又有些狠不下心去厭惡對方。
終究是這世道太苦,將本可以好好活著的人逼上了絕路。
楚凝霜:「陛下,臣請設一新職,專管發生命案後,勘驗屍體、調查現場之事,如此一來,每有疑難命案,令其親驗屍身,辨明死因,則獄訟可速決、案牘不積壓、刑徒不枉死,國庫亦可減複審之費。」
劉徹看向主管廷尉的張湯。
「張廷尉以為如何?」
張湯如實道:「明獻君所言有理,如今各郡國驗屍之法,各憑私意,貪贓枉法者不在少數,若朝廷專設驗屍之職,統一章程,則天下死生之判皆有理有據,於維護朝廷律法大有裨益。」
劉徹聽得緩緩點頭,短暫沉吟片刻便有了決定。
「那此事便由明獻君親擬一份章程。」
待楚凝霜行禮應下後,他又道:「各類驗屍之法,也需明獻君教與諸位令史。」
「是,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事情暫時了結,楚凝霜乾脆退下。
劉徹的視線一直在高處注視著她。
楚凝霜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但還在上朝,只能暫時把困惑壓了下去。
待她坐好,劉徹才收回視線。
「武學奇才」「射箭奇才」「她就是天生該當武將的人」,回憶昨日霍去病對楚凝霜的評價,劉徹感覺十分稀奇。
這後世的人到底是吃什麼長大……
不對,他其實知道後世人吃的是什麼——土豆、玉米、番薯,味道確實不錯,但難道還有讓人聰明、體格強健的作用嗎?
劉徹決定下朝後好好問問楚凝霜。
若是真有那種功效的話,他得讓據兒多吃一點。
以後不說像楚凝霜一樣能硬拉二十石弓吧,至少十石可以吧?
像是為了回應老父親的良苦用心,正在聽董仲舒講課的劉據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用來證明自己不管怎麼吃,都不可能拉得動十石的大弓。
霍光擔憂地朝他看了一眼。
劉據漲紅著臉,連忙起身道歉。
「弟子失儀,請先生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