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我們…我們何德何能住上這麼好的房子。」
最初的激動勁過去,王二遲疑著開口,希望楚凝霜把這麼好的房子收回去。
像他們這樣的平民, 根本沒資格住這麼好的房子。
楚凝霜笑看他, 半開玩笑問。
「怎麼, 你是怕還不起我的恩情?」
「怎麼可能!」王二頓時大驚,急迫想要證明自己的話脫口而出, 毫不猶豫。
「大家, 不管您要我做什麼, 我都不會說半個不字!您要我的命, 我現在就能給您!」
可惜他手頭沒有刀具, 不然肯定現在就架在脖子上,只等楚凝霜一個點頭,就能真的給出命來。
楚凝霜沒有任何懷疑,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信你能為我豁出命去。」
她見王二臉上的神情依舊有些決絕, 想了想便又道:「你們是我最信任的一些人, 我此前說了,要帶你們來長安過好日子,自然是要說話算話的。」
「可……」王二想說,這日子未免有些好過頭了。
「我總怕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以後就什麼都沒了。」
楚凝霜愣了下, 啞然一笑。
這想法她也感同身受啊。
「那不就更得好好享受了?」楚凝霜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好好和身邊的親友相處, 這樣即便是夢醒,也總比懊悔沒能在夢裡好好生活更好。」
王二愣愣地聽完,頗覺得有道理。
反正不管是什麼話,從大家嘴裡說出來都是對的。
「給你們一天整理家當的時間, 一天後你帶著男人們去造紙廠,新招了些造紙工需要你們教,女人們召集起來等我過來。」
楚凝霜:「讓她們提前一夜泡幾缸豆子,你看著點,別讓她們因為心疼糧食就不敢多泡。」
「好。」王二不做多問,乾脆應下。
這要泡的豆子,自然就是用來做各種豆製品的。
在楚凝霜的初步計畫里,如今這個造紙庄就是一個農村示範點。
她不僅要讓這裡的人學做豆腐,還要養禽養畜,有了經驗後總結起來,再教給其他人。
…
從上林苑回到科學院,楚凝霜還沒等靠近,便見前方被百姓們圍得水泄不通。
嘈雜的交談聲中,還隱約能聽見人群里傳出的凄厲哭聲。
「我的孩子——嗚嗚嗚,我好好一個孩子,被科學院給害死了!嗚嗚嗚,喪盡天良的明獻君,還我的孩子!」
待聽清對方哭的是什麼後,楚凝霜不由一皺眉。
好好好,又是沖著我來的。
身下疾風踏了踏蹄子,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
嘶鳴聲被最外圍的百姓聽進耳朵里,回頭來看,頓時大叫起來。
「明獻君來了!」
「是明獻君!」
「大家快讓開!」
人群頓時往兩邊散去,讓開一條道路。
疾風一甩腦袋,趾高氣昂地走進入群里停下。
人群里是一個抱著孩子已然止了哭聲的女人。
一身粗布麻衣,就是尋常農婦的裝扮。
旁邊則站著皺眉凝思的鄭無空。
科學院的門半敞著,門外站著醫藥部的其他人和蘇武幾個,門內則還有不少腦袋探出來看。
楚凝霜下了馬,看了鄭無空一眼。
後者嘆息一聲。
「那個孩子死了。」
孩子?
楚凝霜怔愣一下,才記起前些日子科學院救治的一個肚子被劃開、腸子幾乎清晰可見的孩子。
可她記得那孩子……前幾日的情況不是已經穩定了嘛。
鄭無空點點頭,「的確穩定了。」
他又補充道:「不過昨日這婦人來義診館哭鬧,死活要把孩子接回家照顧,再就是今日這一幕了。」
他的說話聲就是正常音量。
農婦哭得更大聲了,抱著孩子嘶喊自己怎麼可能害死自己的孩子。
不少聽到的百姓則都點頭附和,表示昨日他們在義診館見到了這一幕。
當時大夫再三挽留,那農婦都不同意,還說明明她孩子已經醒了,明獻君卻還要把人留下,想來是不懷好意云云。
大夫不願再和這種人糾纏,加之農婦帶來了幾個幫手,很快就衝進病房,把孩子給架走了。
鄭無空見多了這種不遵醫囑的人。
換了別的病患,他就不會管了,但那孩子是特殊的,若能醫好他,便是一個很好的示例。
鄭無空想著隔日登門再勸勸。
結果今日還不等他去上門,那農婦便抱著已經死去的孩子過來哭鬧。
鄭無空出來時,門外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他擔心蘇武幾個身強體健的過去落一個武力威脅的口實,便讓他們都等在門內,自己一人溝通便好。
得益於鄭無空在長安城內積累的好名聲,百姓們對農婦的哭鬧半信半疑。
農婦眼見沒人站在自己這邊,頓時將懷裡孩子的衣服撩到胸口,露出肚子上一道猙獰的縫合疤痕。
霎時間,人群一陣嘩然。
農婦哭嚎,「大家都看看,這就是科學院救人的法子,把人的傷口縫起來就算好了!我可憐的孩子,若不是阿母硬搶回你來,你還不知要在這裡受多少苦!」
「哎喲,真可憐啊…才多大的孩子。」
「怎麼能把人當衣服一樣縫起來,簡直就是庸醫!」
「怎麼能是庸醫呢!鄭大夫坐診濟世堂的時候救活過多少人,他的醫術可是長安城有名的!」
「是啊,而且縫傷口怎麼了,我也縫過傷口,好得可快了!」
不用鄭無空與那農婦爭辯,圍觀的百姓就開始替鄭無空和科學院說了起來。
那個說自己也縫過傷口的人撩開袖口,給周圍人看他手臂上如蜈蚣般的地方。
之後又是幾個人作證,表示自己縫合過傷口後也還活蹦亂跳的。
所以根本不是縫合的事,是這孩子自己傷重,本就該死了。
要不是鄭無空醫術好多吊了幾天,指不定剛受傷那會兒就死了。
「你…你們……」
農婦一個人說不過周圍這麼多人,只得又哭嚎起來。
也就在這時候,楚凝霜過來了。
楚凝霜有些稀奇地看了看周遭百姓。
果然【名望】這屬性還得刷高一點,遇到事是真管用啊!
大致了解了情況後,楚凝霜上前幾步,蹲到那婦人面前。
農婦依舊在哭,只是哭聲小了,心虛地移開視線。
楚凝霜心裡一沉,她倒寧願對方怨恨地瞪著自己,也不願見到對方心虛。
見孩子被農婦抱得很緊,她的視線便落在孩子垂放地面的手上。
小手手背朝上,指甲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紫紺色。
通過看刑偵劇積累起來的淺薄驗屍知識告訴楚凝霜,這種紫紺色應當代表著窒息。
抓起那隻冰涼的小手舉到農婦眼前,她言語冷厲、目光也十分犀利。
「看到他指甲的顏色了嗎?這是典型被人悶死的現象!」
這話一出,農婦的身體便猛然一震,滿眼的心虛變成了不可置信。
「你怎麼知——不!你在騙我,我孩子…我孩子就是被你害死的,怎麼可能是被人悶死的!」
圍觀百姓又震驚又恍然。
站在人群之中,本想今日來科學院拜訪看看的司馬遷也露出詫異表情。
他想過這孩子是傷重而死,甚至想過可能真是鄭無空和科學院的錯,卻沒想過孩子竟然是被人悶死的!
「我知道了!肯定是這女人想用兒子的死訛科學院的錢!」
「真是惡毒,幸好明獻君能分辨真假,不然絕對被她害慘了!」
「不是…不是,我怎麼可能悶死我兒子…我怎麼可能…」
農婦連聲辯解,卻是被楚凝霜一眼便識破孩子的死法而震得魂不守舍,聲音微弱又絕望。
「被人悶死的特徵是面部發紺、腫脹淤血,翻開眼皮後可以看到眼白,眼瞼出現密集的、針尖大小的暗紅色出血點——你一直把孩子抱在懷裡不讓人看清他的臉,就是為了隱藏他面部發紺的顏色吧。」
楚凝霜站起身來吩咐,「報官吧,是否對錯讓官吏來分辨好了。」
農婦的身子又是一震,「你……明獻君,我錯了,是我錯了嗚嗚嗚…」
本已哭乾的眼淚再度洶湧,農婦哪還能不明白自己想要訛人的心思已經被拆穿。
她得罪了明獻君和科學院,若是這樣進了官府,她哪還能活著出來?
思及此,農婦頓時扔了懷裡緊抱的孩子,膝行爬到楚凝霜腳邊不住哀求。
「明獻君,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實在是日子過不下去,我還有其他孩子要養活呢!」
那可憐的孩子被她拋在身後。
模樣落在百姓眼中果然也是淤血發紺,明擺的窒息死相。
「果然和明獻君說的一樣,是被悶死的!」
「真歹毒啊,竟然把自己孩子悶死…」
一場悲慘的鬧劇隨著官吏趕來帶走那農婦和孩子的屍體後宣告了結束。
百姓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嘴裡還在評價著方才的事。
司馬遷仍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是該走過去拜訪還是離開後再換個時機過來。
也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前方站立的女子側目看了過來。
她目光之中仍殘留幾分複雜的悲哀。
那抹脆弱的情緒點綴在她精緻的容顏上,仿若悲天憫人的神女,只一眼便讓人心生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