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豆腐!賣豆腐咯!」
一大清早, 長安城多出一家賣新奇吃食的鋪子。
來往路過的人打眼一看,不由都停下腳步。
擺放在木框里的是一整塊白黃色的東西,許是剛做好, 還散發著陣陣豆香。
立刻便有人湊過去, 好奇詢問這豆腐是什麼, 又是怎麼做的。
攤後老闆也不多話,乾脆用一刮板切下一小塊遞給那人。
「來嘗嘗, 不好吃不要錢。」
「這……那我就不客氣了。」那人還有些不好意思。
但看著那豆腐實在誘人, 便用手接過, 整塊塞進嘴裡。
豆腐入口, 便就要化開似的。
那人的眼睛頓時瞪大, 不用牙咬,那一點豆腐便滑進了肚子里。
「這也太軟了吧?這真是用豆子做的?」
「當然啊,就是用普通豆子做的。」
老闆咧嘴笑笑,又一模一樣地給周圍其他人切去豆腐品嘗。
頓時,周圍便是一陣又一陣的驚呼。
「這豆腐不用牙咬, 我爹娘肯定高興!」
「欸, 你這豆腐怎麼賣的?便宜的話給我來一塊。」
「我也要!也給我來一塊!」
老闆連聲應承,讓眾人排好隊,一個一個地來。
一斤豆腐不過三錢,看著分量十足。
老闆賣的時候,旁邊幫工模樣的人便開始大喊這豆腐的吃法。
豆腐不經放, 時間久了水滲出來就不好吃了。
至於吃法倒是多樣, 涼拌、燉煮、煎炒都可以。
也不知買走豆腐的人有多少能聽進話去。
不過半個時辰,今早做的豆腐便全都賣光了。
王二擦了擦臉上的汗,明明已經到了深秋,他竟然感覺到了十足的熱意。
不光是生意火爆忙的, 更是心裡有團火,一直燒個不停。
上戰場後瞎了一隻眼睛,以前看是他的劫數,如今再看,竟成了他改變人生的福運。
「你們收拾了東西就快回去吧,我把今天的事和大家說一下。」
…
此時的明獻君府。
楚凝霜正面不改色地將自己編造的師門故事講述給司馬遷聽。
先秦時期百家爭鳴,可以說是歷史上最群星閃爍的時代。
《隋書·經籍志》、《四庫全書總目》等書甚至記載,「諸子百家」其實有上千家之多。
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名家……
思想文化相互碰撞,就如同宇宙誕生最初的那場大爆炸。
可惜到了如今,還勢大的只剩下儒法兩家。
其餘學派要麼就像墨家那樣,雖有名頭但已半死不活,要麼就徹底消失,連記錄都沒能留下。
楚凝霜便是想將自己的師門與其中之一扯上關係。
雜家,博採各家之說見長,兼儒墨、合名法,於百家之道無不貫通。
「後來秦朝一統,重視法家,我雜家一脈中便有師長為避禍離開中原,一路向南終尋得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已經不是初來乍到連說謊都心虛的楚凝霜,仗著在場只有一個不明真相的司馬遷在,毫無顧忌地大編特編起來。
至於以後會不會有雜家的人跳出來要證據,楚凝霜表示一點都沒在怕的。
她都說了是『有師長』,又不是全部的雜家人都避世躲進了深山裡。
而且她也相信,這話若是傳揚出去,雜家人也不會否認,而是會抱緊她的大腿,求她把雜家帶飛。
司馬遷聽得認真,心中更是感慨不已。
沒想到這已經消失多年的雜家再度現世,竟然能給大漢帶來如此多的改變。
「其實我師門這一脈,已經不能算是先秦時期的雜家了。」楚凝霜糾正道。
「先秦雜家雖對諸子百家的學說兼收並蓄,但實際略顯龐雜,並未完全做到『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我師門經過歷代師長的探尋,更追求實事求是,也就是腳踏實地地做事情,而不去空喊一些華而不實的口號。」
「實事求是?」
司馬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在竹簡上記下幾筆。
楚凝霜看著,不由笑問。
「今日的對話,公子日後會寫進史書里嗎?」
「這……在下此刻還無法給出肯定的答覆。」
司馬遷現在還年輕,用他父親的話說就是閱歷不足,擔不起記錄歷史的重責。
不過年輕人嘛,自有一股想要證明自己的叛逆衝勁,司馬遷也不例外。
他家祖先可是周朝的太史,遠在上古虞舜、夏禹時就取得過顯赫功名。
耳濡目染之下,司馬遷從小便立志要成為史官,將身前歷史全都記錄一遍。
之前兩年遊歷,他聽過不少傳奇人物的故事,心裡越發有種想要把這些傳奇人物全都記錄下來的衝動。
但在此之前,常見的史書要麼是以時間為序記述史事——比如孔子修訂的《春秋》和傳為左丘明所著的《左傳》;要麼是以國家為單位——比如《國語》《戰國策》;再要麼就是只記錄政治性言論和對話的《尚書》,記載帝王卿大夫世系的《世本》。
司馬遷自然可以按照前人的記錄方式繼續書寫,但他總覺得,除了這些形式外,還有另一種記錄的方式。
這種感覺隨著遊歷時間的增長逐漸加深。
司馬遷有種明明已經抓到了關鍵,但又總隔著一層東西的焦躁感。
不知不覺間,司馬遷竟將一直壓在心底的煩惱說了出來。
那日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那雙如神女般憐慈的眸子,真真切切包容地望著他。
待說完後,司馬遷才後知後覺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喟然一笑,「在下失言了,明獻君不必放在心上。」
「公子說的哪裡話。」楚凝霜搖頭一笑,時刻不忘填補自己的故事背景。
「說來——當年我師長避世後,也曾遇到過類似的難題,後來還是看了一本書才恍然悟到了真理。」
司馬遷十分好奇,「哪本書?」
楚凝霜:「齊國名相管仲所著的《管子》,其中『以人為本』四字,讓師長悟到此前思想多如空中樓閣,脫離實際。」
以人為本?
以人為…本?
楚凝霜之後說了什麼,司馬遷已經聽不清了。
他原本模糊的思想被這四個字照得清晰,書寫史書的思路從未有如此刻一般明朗。
也不知有沒有和明獻君告辭,待司馬遷理清了思路時,他已經回到了司馬府,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寫了下來。
…
在前人基礎上,司馬遷開創了全新的紀傳體通史,以人為中心,構建了一個包羅萬象的史學框架。
楚凝霜無意在這方面用後世人的經驗告訴他太多的東西。
但既然對方來拜訪,也傾訴了這方面的煩惱,那她也不介意提醒兩句,讓對方早點想到以人為中心的史書寫法。
這樣一來,他也可以提前整理《史記》的思路,爭取在歷史共一百三十篇的基礎上,再多加三百篇!
到時候,她就把這四百多篇的《史記》帶進墓里,好好地封起來,讓後世考古學家和學生們感動涕零。
「大家,豆腐都賣光了。」
司馬遷走後,在別院里等了會兒的王二進了堂內稟報。
楚凝霜並不意外地點頭。
豆腐營養豐富又歷史悠久,即便在如今是個新奇吃食,但因為價格便宜,也自有大量的人願意嘗試。
同樣的豆腐,在帶著造紙莊上的人做出來後,楚凝霜先往皇宮、大將軍府這些認識的人家裡送了一些。
冠軍侯府就沒送了。
最近因為校閱演習的事,霍去病吃住都在軍營。
霍光平日里有冠軍侯府的侍從照顧,經常性來明獻君府蹭個飯,也不用特意送什麼豆腐。
前幾日——也就是楚凝霜提議要增加一個專門的仵作部門的那場朝會結束,她被皇帝留下說了這事。
同樣被留下的還有桑弘羊,因為演習這事只是順帶的,劉徹真正要說的還是諸侯王們進京後如何敲詐…咳咳,合規管理他們錢財的事。
當時劉徹的那副嘴臉啊……
嘖嘖,完全就是個奸商,而不是威嚴神武的皇帝。
想著,楚凝霜露出一個笑容,調侃王二。
「你都成管事的了,怎麼還親自去賣豆腐?」
王二不好意思地一笑。
「還是親眼盯著我才放心,過兩日他們沒問題了,我就放手讓他們去做。」
「嗯,你最重要的還是管理造紙廠,多給手下一些歷練的機會。」
楚凝霜又叮囑他幾句,這才讓王二離開。
造紙廠如今的規模已經足夠,只是紙張的產量始終受限於耗時極長的工序,根本就提不起來。
此前有不少人都在托關係找她買紙,但她因為想辦報紙的緣故,始終沒有真的開放買紙的渠道。
盯著空氣短暫地走了會兒神,楚凝霜有了決定。
算了,報紙的事還是先放一放吧。
雖然掌控輿論很是誘人,但如今複雜的文字和句讀方式還是擺在報紙之前的一道巨大阻礙。
該找誰商量簡化字和標點符號呢?
楚凝霜腦海中出現幾道身影,最終,那道最具分量的身影迅速脫穎而出——董仲舒!
董仲舒今年多少歲來著?好像是五十多。
正是闖蕩的大好年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