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本的計畫里, 司馬遷是打算一路向東南前進,歷經長江、湘江等流域,直至抵達至梁再回返長安的。
結果計畫趕不上變化, 支持他遍訪河山、網羅舊聞的父親司馬談突然送來了一封信, 讓他快些回長安來。
起初司馬遷還以為是家裡出了什麼變故, 結果拆開信看完後,卻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即便在短時間內得到了陛下的寵信, 又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起初沒有理會, 專心致志地在垓下搜羅楚漢之爭的各種故事, 尤其是有關項羽的。
這位神勇無雙、力能扛鼎的英豪的故事, 是司馬遷最想了解整理的。
之後他離開垓下,也就在這時,父親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里說長安城發生了許多變化,若是他再不回去,恐怕會錯過許多值得記錄的事情。
父命難違, 司馬遷只得暫時中斷遊歷, 快馬趕回長安。
在距離長安最近的一處驛站,司馬遷暫歇了一夜。
這一夜,也是他之後無數次聽見「明獻君」這個名頭的開始。
秋日漸冷,驛站內卻分外暖和。
司馬遷幾乎是在踏進門內的瞬間,便察覺到了這種溫度上的變化。
他有些驚訝, 上一場和匈奴的戰爭才剛打完不到一年, 朝廷怎會有錢免費在驛站里燒炭取暖?
遊歷兩年,什麼樣的官府驛站他都住過。
大部分都需要住客交錢才能領到木炭,少部分不是免費,而是地處偏遠, 連木炭補給都不知何時才能送達。
「這是燒了炭盆?」司馬遷問驛丞。
長安附近的驛站這麼富嗎?還沒到冬日就開始燒炭了?
驛丞聞言一笑,熟稔地把他帶到角落一個正燒著的火爐旁。
「不是炭盆,是蜂窩煤,明獻君帶來的新東西,價格便宜著呢。」
「……明獻君?」司馬遷眉頭一跳,想不到還未進長安,便又聽到對方的名字。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爐子。
爐子旁還堆放著整整齊齊黑乎乎的蜂窩煤。
驛丞遞給他一個前端彎了下的鐵鉤,教他把爐子上的蓋子打開。
司馬遷打開後,裡面是被燒紅的蜂窩煤,熱氣噴面而來。
「此物…價格幾何?」
再怎麼便宜也不該如此揮霍吧。
驛丞:「一錢十塊,每日燒五塊,一個月也才15錢。」
「15錢?」司馬遷震驚抬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驛丞點點頭,又解釋道:「原本確實不該這麼早就燒的,但這是新東西,明獻君說需要宣傳,就讓驛站提前燒了,讓來往官員都了解一下。」
「……原來如此。」
司馬遷又用鐵鉤把蓋子蓋上,心裡有些莫名。
難道父親說他會錯過的,就是這些東西?
第二日一早,司馬遷謝過驛丞照顧,繼續前往長安。
官道兩旁,秋耕早已結束,百姓們正在田裡種植宿麥。
遠遠的,一條河上架設的巨大東西吸引了司馬遷的注意力。
他心中一動,手中韁繩便是一扯,帶著馬匹轉向。
又是一樣此前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心裡有種強烈的直覺,這或許也和明獻君有關。
「這不是廢話嘛,這水車當然是明獻君搞出來的!」
「是她帶人一起做的,聽說科學院的匠人們也參與了呢。」
「行了吧,你下一句話是不是要說你兒子就是科學院的匠人?我都聽出繭子來了。」
「趙籍田令肯定也出力了吧,我聽說他們又搞出個什麼…代耕架!對,就是代耕架,連牛都不用了,三個人就能耕地!可惜秋耕結束了,得明年春耕才能用上。」
附近打水的百姓停下來,你一言我一語地給司馬遷解答。
結果說著說著,他們自己聊起來了,完全把司馬遷給忘到了腦後。
司馬遷無奈,開口道了聲謝,騎著馬走遠了。
進了長安城,眼前的一切倒是和他記憶中的大差……好吧,稍微也不同了一點。
比如沿街的吃食攤子旁,擺放的胡凳變成了更高的桌椅。
再比如路上女子的衣裳,也比他在遊歷期間所見,更多了各種樣式。
「當」的一聲銅鑼響,把正留心觀察周圍變化的司馬遷嚇了一跳。
他循聲看去,看見那敲鑼者站在一家新開張的鹽鋪前,大聲吆喝。
「開張了!開張了!精鹽一石二百錢,一斤兩錢!」
頓時,周圍被嚇到一靜的百姓炸開了鍋。
「多少錢?」
「我沒聽錯吧?一斤兩錢,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鹽鋪掌柜說賠本賺吆喝,買到就是賺到啊!」
敲鑼者解釋一句,又大聲重複起方才的話來。
如今市面上正常的鹽價在每石三百到一千錢左右,價格越高品質越好。
百姓們自然吃的是最便宜的,但也得是有餘錢的家庭。
這鹽鋪新開業,即便再怎麼優惠,也不該比市場價便宜將近一百錢吧?
司馬遷沒聽錯的話,那敲鑼者方才說的還是『精鹽』!
…
還真是精鹽!
捧著兩錢一袋的精鹽出來,司馬遷衣著凌亂,注意力卻絲毫沒放在衣著上。
他捻起一點鹽嘗了嘗,很咸,有一點苦味。
放在其它鋪面,這得是五六百錢的檔位,但如今卻是百姓咬咬牙便能買得起的普通鹽。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被圍得水泄不通的鹽鋪。
人太多,又找不到掌柜,他都沒問這是否也是明獻君的手筆了。
再之後,他便走到了水泥路上,又一次從他人口中聽到『明獻君』的稱呼。
司馬遷仔細回憶父親寫給自己的信。
信里什麼都沒寫明白,他除了知道明獻君是位來歷不明的女子外,幾乎對她一無所知。
但經歷過之前種種,司馬遷心中已再無一絲一毫對父親催促自己回來的不滿,餘下的只有對那位神秘女子的好奇與敬佩。
「阿翁,我回來了。」
終於回了家,司馬遷直奔向父親司馬談所在的書房。
司馬談正在寫東西,聽見侍從彙報也沒有起身,而是依舊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像對待什麼珍稀之物般,一筆一划地書寫著。
司馬遷站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等到心拔涼拔涼的之後,才聽見書房裡傳來一聲「進來」。
他立刻推門進去,便看見父親站在一張高腳桌後,雙手捧起一張輕薄如絲綢、卻又看著不像絲綢的東西,輕輕地吹了吹。
「這是……」司馬遷不解。
「過來看看。」司馬談將紙張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這才招招手,示意司馬遷過來看。
不大的一張紙上,寫滿了工整有力的文字。
司馬談看著它,又拿起桌上一卷粗竹簡遞到司馬遷手裡。
「這張紙和這卷竹簡上寫的內容是一樣的。」
司馬談看向兒子,「你有何感想?」
司馬遷眨眨眼,突然開口一問。
「阿翁,這張…紙,也是明獻君所為?」
司馬談點點頭,「是也。」
短暫的沉默,司馬遷又開口,回答了父親的問題。
「輕薄簡便、一目了然,若是用此物來編寫論著,想必就不再需要用一整間屋子來裝了。」
「是啊,造紙之術,於我史學一道大有用處。」司馬談嘆了口氣。
「可惜如今紙張昂貴,想要普及還需若干時日。」
眼前這張紙,還是他死皮賴臉從汲黯那裡討來的。
此前朝會上,汲黯與明獻君一同說要把家中藏書貢獻出來,陛下便賞他們紙百張。
對紙張還未普及的現在而言,汲黯是除了陛下和明獻君外,紙張最多的一個人了。
「欸——伸什麼手!」司馬談一巴掌把兒子伸向那張雪白紙張上的手給拍開。
「這紙你看看就行了,想要就自己想辦法。」
司馬遷不屑地撇了下嘴。
「我怎麼想,我才剛回來,連明獻君的面都沒見過。」
司馬談早想到辦法了。
「明獻君組建了個科學院,你不若去看看,問問她要不要你幹活。」
司馬遷:……
司馬遷:「阿翁,你著急讓我回來,不會打得就是這個主意吧?」
司馬談眼睛頓時一瞪。
「臭小子,你怎敢如此誹謗為父!」
正在司馬府進行『愛的教育』的時候,他們話題的中心——從官府離開的楚凝霜,正帶著造紙莊上的人往上林苑走。
大包小包的東西放在推車上。
眾人都有些不舍原本住得好好的莊子。
但再怎麼不舍,他們也沒有絲毫怨言地聽從了楚凝霜的命令。
一行人進入到上林苑中,遠遠便看見一排排整齊又特別的水泥房子。
房子就是現代農村裡那種普通的平房,有坐北朝南的正房,側邊一面是廚房、茅房,另一面是和鄰居隔開的牆。
若是他們以後想養雞鴨之類的,可以自己搭窩子。
這些人哪裡見過這樣的房子,一臉震驚地跟著楚凝霜進去,隨後更是震驚地叫了起來。
「呀!這、這是窗戶?這怎麼…這有東西!」
「小心點啊,這窗戶不能使勁拍,會打碎的。」
楚凝霜強調一句,隨後便讓他們自己到處去看。
除了位置不同外,房子格局都是一樣的,隨便他們怎麼挑選。
她自己也站在院子里,看著這個本不應該出現在大漢的房子,眼裡滿是感慨。
都是她來過的證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