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朝會上, 群臣又在爭執。
起因是長安城內不少水泥路正在修建,其工期短、堅固結實的優點體現無疑。
大將軍衛青上奏提議要修建幾條直通邊境的水泥路,為後續攻擊匈奴做戰前準備。
這立刻挑動起了主和派和大農令敏感的神經。
前者是覺得不該再繼續打仗, 後者掌管朝廷財政, 自然不捨得往外掏錢。
於是兩者先後出列, 反對大將軍的提議。
說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談的東西。
什麼「連年征戰,民力疲弊」「若再興大軍, 恐非社稷之福」之類的。
而大將軍這邊, 自然也有主戰派支持。
御史大夫李蔡率先開口。
「妥協之策, 行之數十年, 匈奴還不是年年劫掠, 何曾守約?」
張湯:「匈奴貪戾,和親只能助長其氣焰,給他們錦繡糧谷,反被他們用來鑄箭造甲,繼續襲擾我大漢邊境!」
…
雙方唇槍舌劍, 誰也說服不了誰。
明明一開始的話題只是要不要修路, 結果說著說著就變成了還要不要出兵打匈奴。
想來從大軍返程之後,主和派就一直憋著一股勁,只等到再提及匈奴時便一股腦地爆發出來。
「夠了!」
就在這時,上首威嚴的聲音打斷了下方官員們的爭論。
眾人瞬間噤聲,全都低下頭去, 恭敬地等待陛下表態。
劉徹視線掃過, 在楚凝霜毫不意外的情況下點她起來回答問題。
「明獻君,這水泥是你帶頭做出來的,你來說說,這水泥路是該修還是不修。」
「回陛下, 臣以為這水泥路自然是該修的。」
楚凝霜站起身,行禮給出自己的回答。
大農令鄭當時問道:「明獻君可知從長安到邊境需行多少里路,若是全部修成水泥路,又需花多少錢?」
雖然他是挺欣賞楚凝霜的,但就事論事,這要大農令出錢的活還是得問個清楚明白才行。
「大農令放心,我曾也隨大軍從邊境返回過長安,知道路途遙遠,修路花費甚巨。」
楚凝霜話鋒一轉,「但有一筆賬我們還是要算清楚的,雖然修路時需要花費很多錢,但這條路一旦修好,我們能從中得到的收益也是巨大的。」
鄭當時:「願聞其詳。」
「單是這一條水泥路,我就能想到許多省錢賺錢的法子。」
楚凝霜一一開始舉例。
「想必諸位都已經見過長安城內造好的水泥路了,其平坦防水,又防草粒生長,日後的維護費便比現如今土夯的官道要少,另外運糧車行走在水泥路上,速度更快,自然糧草損耗也會減少,這又是一筆省下的費用。」
「再者,在如此平坦結實的大道上,我們為何不多設立幾個收費的驛站,平民經過不收取費用,商人則需按一定比例收取過路費。」
「最後,我們為何一定要靠自己去修路,我們完全可以把修路的活外包出去,通過競價的方式,讓商人負責修路,我們只負責最後的驗收。」
…
大殿內一片寂靜。
眾人都在嘗試理解楚凝霜這番話的意思。
尤其是最後一句,什麼外包,競價的,還可以這麼玩嗎?
唯二提早就知道並理解了的,便是上首的劉徹和官員之中的桑弘羊。
「陛下,明獻君所言有理。」桑弘羊起身,贊同道。
「從長安到邊境,路途遙遠,與其朝廷親歷親為,不若放手交給商人去做,我們只需行監督之責。」
話音剛落,便又有大臣言辭激烈地反對。
「不可啊陛下!修路乃朝廷之責,非商賈之業,今若將國家大道交由商賈修建,無異於以利奪義!」
「是啊,陛下,商人重利輕義,必然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若日後行軍道路崩壞、戰時大軍阻滯,誰擔此責?」
「而且商人素來姦猾狡詐,承包修路,必然剋扣民夫口糧,民夫吃不飽、穿不暖,輕則逃亡散盡、重則聚嘯山林,恐怕屆時路沒修成,反添流寇!」
雖說他們還沒完全搞懂這所謂的外包到底是什麼樣的,但和商人合作這點,他們都聽明白了。
士農工商,商乃賤業,朝廷怎麼可以自降身份與商人合作?!
對於這些人的反駁之言,楚凝霜和桑弘羊保持了沉默。
直到反對者們徹底說完,大殿重歸寂靜後,桑弘羊才再度開口。
「諸公所言確有道理,但你們擔心的問題,都不是無法解決的——首先關於商人偷工減料的問題,我們可在合作契約中規定質量標準,派御史驗收,不合格的拆了重修,費用商人自擔。」
「商人剋扣工食的情況也是一樣的辦法,在契約中寫明最低食宿標準,御史隨機抽查,違者重罰。」
「最後,在競標開始之前,我們就可以先查清楚那些商人的底細,只邀請一些家世清白,未有過多少劣跡的商賈……」
桑弘羊的一番話字句清晰、有理有據,讓一些頭腦比較靈活的中間派暗暗點頭。
聽桑弘羊這麼一說,似乎和商人合作確實又省錢又方便,對朝廷是有利的。
鄭當時又問,「桑侍中,老夫還有一事不明。」
桑弘羊:「大農令請講。」
鄭當時:「朝廷僱傭商人負責修路,不還是要給商人工錢?」
桑弘羊一笑,視線看了楚凝霜一眼。
「大農令多慮了,按照明獻君的法子,朝廷不僅不需要給商人工錢,反倒是商人該求著朝廷把活計包給他們。」
頓時,朝堂上一片嘩然。
商人可都是一群無利不起早的主,怎麼可能白貼錢幫朝廷修路。
鄭當時:「此言何意?」
桑弘羊:「此前明獻君已經說了,我們可以在大道上設立幾個收費的驛站,商人修路後,可在一定年限內收取一定比例的過路費作為回報,到期後路產歸公。」
鄭當時這才明白,恍然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他看向上首的劉徹,拱手行禮道:「陛下,臣以為明獻君與桑侍中的法子的確可行。」
大農令,你這麼果斷就背叛我們了嗎?
不少官員看向鄭當時的目光中帶著譴責與控訴。
鄭當時不聞不問,說完話後便老神在在地坐下,將『不再參與紛爭』的牌子高高掛起。
沒人再開口發表意見了。
大殿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在等著陛下最後的定奪。
但說是等,其實眾人心裡都清楚,和商人合作這麼大的事,楚凝霜和桑弘羊肯定會先和皇帝通氣再搬到朝堂上來的。
換言之,陛下早就同意了,如今不過是走個過場。
……
此次早朝結束後,招標的事就交給了楚凝霜、桑弘羊和張湯負責。
楚凝霜知道的大商賈有之後會負責鹽鐵官營的大冶鐵商孔僅,大鹽商東郭咸陽,除此之外還有冶鐵世家卓家,放羊捐款的卜式。
這些人是他們在招標之前需要爭取到的支持。
「明獻君。」汲黯走過來問道:「你對商人是如何看的?」
之前朝會上,汲黯既反對再攻打匈奴,也反對與商人合作。
不過之後桑弘羊陳述完規劃後,他不知是被說服還是怎樣,便沒再反對了。
楚凝霜不解地眨眨眼。
「什麼怎麼看?」
汲黯道:「若許商賈修路,便是開了一個先例,日後不知會有多少東西還要交給商賈。」
「……這樣不好嗎?」
楚凝霜笑著反問一句。
汲黯:「長此以往地讓商人越俎代庖,那在百姓眼裡,商賈和朝廷有何區別。」
「我明白右內史的意思,但…我覺得右內史可能把事情想得複雜了。」
楚凝霜舉例道:「在我看來,陛下需要官員輔助治理朝政,就和朝廷需要商人輔助建造是一樣的。」
「這——這怎麼能一樣呢!」
汲黯氣呼呼地瞪著眼,氣憤楚凝霜竟把朝廷官員與重利的商人並列在一起。
「我知道,很多人看不起商人,無非是因為他們重利輕義,會為了錢財不惜勾結外族,背叛自己的國家。」
在汲黯點頭時,楚凝霜又說,「但右內史,如果有人不尊重我,說我無論如何都是個低賤貪婪的人,不管我做了多少好事都覺得我圖謀不軌的話,我應該也不會傻到繼續去熱臉貼冷屁股的。」
商人不是農民,即便他們同樣都沒怎麼讀過書,但商人頭腦靈活,走南闖北見識廣博,本就不像農民那麼好管理、容易滿足。
在這種情況下,商人依舊遭遇歧視,哪怕是個最基層的小吏,都能借著身份壓榨他們的錢財。
他們若是還會對國家產生歸屬感和忠誠的話,那就太扯了。
「當然,我並不是說我們日後就要對商人很好,要把商人的地位抬高到比士農工更高的位置上。」
楚凝霜補充說明,「商人確實重利,尊重或許能換回他們的收斂,但不可能讓所有商人都捨棄對外的利益,但如果——朝廷能給他們的,比他們冒著風險對外走私賺得還多呢?」
汲黯皺起眉,「你是說…珍寶閣?」
楚凝霜笑著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
「這個世界很大,合法賺大錢的機會也多得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