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耕作種出糧食, 但又不在官府的土地登記簿上、不用交稅的田地就叫做隱田。」
從皇帝那裡離開,楚凝霜又馬不停蹄地奔赴了第三個戰場,也就是給太子上課的偏殿。
來到這的時候, 劉據和霍光已經準備好了。
楚凝霜講的課程依舊與經濟有關, 而古代經濟之中最繞不開的一個話題就是土地。
和土地有關的概念有自耕農, 隱田,佃戶, 流民, 清丈等。
只有提前搞懂了這些概念, 之後講更深入的東西時, 這兩人才不會被繞暈。
「好了, 今日我要講的內容到這裡就結束了。」
楚凝霜一拍雙手,「你們還有什麼不懂的,或者有什麼想問的,可以現在提出來了。」
「少傅,為何那些官員要幫著地主們隱瞞土地、欺壓百姓呢?」
劉據舉起右手, 在楚凝霜的示意下開口詢問。
這個問題乍聽之下很天真, 但也確實符合劉據這時的年紀。
不過劉據還沒問完,他緊接著說。
「是因為阿翁給他們的俸祿還不夠嗎?如果能提高他們的俸祿,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幫那些地主隱瞞了?」
「這是一個很複雜但也很簡單的問題。」
楚凝霜的回答讓兩個孩子同時露出茫然的表情。
她一笑,解釋道:「說它複雜,是因為官員們幫地主隱瞞田地的原因很多, 比如他也想從中撈取一定的好處, 或者自身有什麼把柄被地主抓住了,這個你們能明白嗎?」
兩人點點頭。
楚凝霜:「說它簡單呢,是因為這些原因歸總在一起,可以直接用一個詞來概括——利益。」
她在黑板上寫下這兩個字。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利益,便是驅動一個人最大的動力,官員想從隱田中撈好處是為了利益,被抓了把柄的話,他幫忙便是為了不讓這把柄泄露出去影響自己,是不是也是一種為了自己的利益?」
這一次,兩個小孩沒再立刻點頭。
他們眼中滿是思索,同時也有些茫然和困惑。
「很難理解嗎?」楚凝霜舉例道:「比如今日上課時太子總是走神,我威脅他說要把這件事告訴給皇后,太子會怎麼做?是不是會說『不要啊明獻君,你不要告訴我阿母,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我沒有走神啊,明獻君!」
劉據被嚇得打了個哆嗦,眼裡都隱約有淚花了。
楚凝霜哭笑不得,連忙安撫。
「當然,太子今日上課很認真,肯定是沒有走神的——我只是打個比方。」
劉據這才放鬆下來,仔細想一想,那些被脅迫的官員的處境或許和他一樣。
如果他被明獻君抓住了上課走神的把柄,那他真的會為了不告訴阿母而說出那句話。
…
「講完課了?」
椒房殿內,見到楚凝霜和劉據、霍光一起過來,衛子夫拍了拍劉據的腦袋,示意他先帶著霍光出去玩一會兒。
劉據坐累了,剛好楚凝霜這次來,還帶了給他們重新做好的風箏,便歡呼一聲,拉著霍光向外跑去。
霍光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楚凝霜在衛子夫對面坐下,隨後視線便被屏風擋住。
「皇后找我有事?」
楚凝霜困惑問。
衛子夫點了下頭,出言問道:「近日城內不太平,前日夜裡有惡徒闖入昭平君別府,將參與宴會的幾位公子都打傷了,這事你聽說了嗎?」
她望著楚凝霜的臉,將女子所有的表情收入眼中。
楚凝霜先是愣了下,隨後很坦然地點點頭。
「這事鬧得很大,我自然聽說了。」
而且只是短暫的兩日,長安城內的流言就發展到了是那幾個人作惡多端被冤魂找上門的程度。
畢竟從事情開始到結束,誰也沒看清那惡徒的形象。
之後參與搜捕的官吏幾乎要把長安城翻遍了,也沒找到惡徒的絲毫蛛絲馬跡。
他就像是一陣風,吹過了就是吹過了,誰也無法實際抓住他。
衛子夫點點頭,叮囑道:「雖說你武力過人,但該注意還是要注意些,誰也不知道那個惡徒還會不會去傷害別人。」
「嗯,我知道,多謝皇后提醒。」
楚凝霜覺得皇后可能猜到那個惡徒是她了,或許也猜到了霍去病。
但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只要他們咬死不承認,誰也不能確定是他們乾的。
……
「阿姊,你說這世上有不為利益的人嗎?」
回去的馬車上,霍光仍然在思考楚凝霜課堂上說的話。
楚凝霜雖然是騎馬來的,但這時候也坐在了馬車裡。
疾風靈性十足,即便沒人引著,也能自覺跟在馬車旁,絲毫不用擔心亂跑。
她看向霍光,這個有些早熟的孩子緊繃著表情,好像在緊張待會要聽到的答案一樣。
「這就要看你問的是什麼利益了。」
原來他是在想這件事啊。
楚凝霜早就觀察到霍光有些心不在焉了。
這也是她不騎馬,坐進馬車裡的原因。
「為天下百姓的利益也是一種利益,為自己的利益也是一種利益,利益並不只是錢財,它還包括名聲、權力、安全感甚至是一些可能對別人而言微不足道,但對你來說十分重要的東西。」
「那……」霍光猶豫片刻,閉上嘴搖搖頭。
「算了,沒什麼。」
「怎麼了?」
他的欲言又止實在是太明顯了。
楚凝霜看不出來才是稀奇。
霍光依舊搖頭,腦袋低垂著。
「沒什麼。」
「……好吧,我覺得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你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所以我不勉強你一定要現在說出來。」
楚凝霜抬起手,突然想到霍光不讓她摸頭,便退而求其次地拍拍男孩變得結實起來的肩膀,「但如果這個問題實在困擾你的話,你可以選擇告訴我,我一定會幫你保守秘密,誰也不會告訴。」
「大兄也不告訴嗎?」
霍光確認問道。
楚凝霜將三根手指舉過頭頂。
「我發誓,不管你和我說了什麼,我都絕對不會告訴你大兄的。」
霍光仰著頭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下定了開口的決心。
「阿姊,你說……大兄把我接來長安一起生活,是為了什麼呢?」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要說有感情基礎還好,但他們可能第一次見面啊。
大兄難道只是看他可憐才想把他接來長安嗎?
或者說,大兄需要他做些什麼?
霍光:「我有些擔心,以後長大了沒辦法回報大兄的恩情。」
「原來你一直在煩惱這個啊~」
楚凝霜的聲音充滿笑意。
霍光有些懊惱地皺皺眉,不解這有什麼好笑的。
他可是從來到長安開始,就一直在憂心這件事了。
楚凝霜:「你會擔心這個,就說明你大兄接你來長安的決定果然沒錯。」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霍光茫然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單手托腮的女子。
女子笑盈盈的,馬車晃動的車簾跳進一道道的暖光,照在她光滑白皙的面容上。
霍光微微怔了一下,紅著臉低下頭去。
笑聲傳來,緊接著是楚凝霜瞭然的聲音。
「很難理解嗎?我的意思就是,你是個懂得知恩圖報的好孩子,所以你才會憂心這件事。」
如果是一個利己自私的人,即便霍去病把他帶來長安,他所想的也不是該如何回報,而是霍去病給的還不夠多、對他還不夠好。
「或許你可以開誠布公地和你大兄聊聊,我相信他會和你實話實說的。」
最後,楚凝霜給出了這樣的建議。
霍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沖楚凝霜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等見到大兄,我就找他問問。」
「這就對了,嘴巴長在臉上就是為了說話吃東西的,不然不就白長了嘛。」楚凝霜可是相當討厭『沒嘴文學』的。
「不管遇到什麼事情,只要是你覺得拿不定主意的,你都可以來找我或者找你大兄商量,我們是你的親人,你可以試著信賴我們。」
霍光紅著臉點點頭,鼻子有些發酸。
之後的一路,兩人聊了一些輕鬆的話題。
比如珍寶閣賣的東西,比如霍光最近的訓練成果。
「對了,阿姊!」霍光突然想到什麼。
「你不是說要學射箭嗎,什麼時候開始學?」
楚凝霜心虛目移,從皇帝讓她學箭直到現在,她連把弓都沒嘗試握過。
「現在不是忙嘛,科學院正比賽呢,等結束以後,我就開始學了。」
「好吧……」霍光有些遺憾。
他最近也正學射箭呢,本以為可以和阿姊一教高下來著。
結果他現在都能射中箭靶了,阿姊還沒開始學。
這要是再比賽的話,就算勝了也是勝之不武。
而且……
霍光咧嘴一笑,壓低聲音道:「阿姊,你說要學射箭的第二天,大兄就帶回府里好多把不同樣式的弓箭。」
「欸~真的?」楚凝霜眼睛一亮。
差點忘了霍光還是自己安插在霍去病身邊的小間諜呢。
楚凝霜:「你這麼確定那些弓是給我準備的?」
「當然啊!」霍光確定以及肯定地重重點頭。
「那弓里還有一把二十石的力弓,大兄都拉不動,所以肯定是給阿姊準備的!」
楚凝霜:……
她現在就是一整個被架起來的大狀態。
之後要是拉不動二十石的力弓的話……學哪吒用腳可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