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陰差陽錯燒出成品玻璃後, 韓延年、李陵就像是找到某種樂趣一般,帶著工匠們沒日沒夜地繼續調整配方比例,以期達到更好的效果。
功夫不負有心人, 那些燒出來的玻璃真的逐漸從模糊有氣泡變得透明無雜質, 儼然已經成了楚凝霜更熟悉的那種現代玻璃。
楚凝霜結束數理部的課程過來的時候, 一爐新玻璃剛好也該出爐了。
「明獻君……呃,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不知明獻君…是否願意聽一聽。」
李陵輕咳一聲, 神情間有些猶豫。
楚凝霜放下一個吹好的玻璃瓶, 看向對方困惑詢問。
「李侍中何時變得如此吞吞吐吐了?」
她心裡轉了幾轉, 也沒想到李陵找自己會有什麼事。
「就是…關於陛下要組建水師的事。」
李陵將那日他和韓延年說過的事又重新說了一遍。
楚凝霜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兩人這幾天沒日沒夜地研究玻璃不是因為找到了樂趣, 而是只有早些把玻璃研究好了,才能早點用這份功勞換訓練水師的機會。
李陵找她也是因為這事。
若是用功勞換機會的辦法無用,他就真的只能找她幫忙了。
「在下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但在下也實在是想為大父爭取這次機會!」
說著,李陵就要跪下。
楚凝霜連忙扶住他。
「李侍中莫不是想靠下跪強迫我答應嗎?」
「不!這怎麼可能!」李陵驚愕抬眼, 想都不想就否定, 同時曲起的膝蓋也重新站直。
「在下絕無強迫明獻君之意,只是…只是此事事關我大父,在下實在是…實在是太想促成此事了。」
「我理解李侍中的拳拳孝心。」楚凝霜沒有貿然答應。
「但我並不是軍事方面的專家,即便我推薦了人,陛下覺得不合適也不會任用, 李侍中可明白這點?」
歷史上負責水師的有樓船將軍楊仆, 伏波將軍路博德,但那是十幾年後的事情。
和提前找到並任用的趙過不同。
趙過從事的是農事,就算失敗了也只是先在試驗田裡失敗,根本不會影響到大漢百姓, 況且還有楚凝霜給出的農具參考圖,就算閱歷不足也沒關係。
楊仆和路博德就不一樣了。
在當下,以那兩人的閱歷和能力還不足以支撐起一整隻龐大的水師艦隊。
他們負責的水師是要出去打仗的,動輒便是成百上千人的生死。
楚凝霜相信劉徹也清楚這點。
他或許會因為提前知曉歷史而將兩人納入『可用人才』的行列,但不會完全信任兩人就一定有歷史那般的實力。
提前組建的水師軍隊肯定需要一個沉穩持重的將軍才行。
李廣……資歷足夠、忠心足夠,名氣也確實夠大。
只是想想歷史上他出擊匈奴的那些戰績,楚凝霜就覺得有些不靠譜。
李廣是一個『適合區域性防禦,而不適合大縱深遠征』的將軍。
在草原遠征也是遠征,在海上開拓……也一樣是遠征吧?
搞不好李廣就是個現實版的索隆啊,直接迷路到澳大利亞也不是不可能。
越想越有些離譜,在前去面見皇帝的路上,楚凝霜委婉提醒。
「海上不比陸地,不僅條件惡劣,連氣候都很多變,以李將軍的年紀,能適應得了海上的生活嗎?」
「放心吧,明獻君,我大父身子骨硬朗著呢。」李陵好像沒聽出楚凝霜的深層意思。
他拍拍自己的胸膛,大咧咧地說 ,「平時打我和叔父兩個都沒問題。」
「這樣啊…」楚凝霜不準備再勸了。
「況且……」李陵沉默片刻,似乎是在猶豫這話該不該說。
最終他還是說道:「說出來也不怕明獻君笑話,封侯一事已成了我大父的執念,雖說日後還要再打匈奴,但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再次出兵,所以比起去打匈奴,我們家都想讓大父去海上試試。」
楚凝霜:「……原來如此。」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王勃在《滕王閣序》里的這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比起歷史上飛將軍李廣因迷路而拔刀自刎的結局,或許讓他出海去試試也挺好的。
…
「這就是玻璃?倒確實比琉璃剔透。」
未央宮的宮殿之內,劉徹站在一塊莫約兩尺見方的透明玻璃前,仔仔細細地觀察著。
這是迄今為止,科學院燒制的最好最大的一塊玻璃。
楚凝霜用推銷的語氣介紹道:「陛下,玻璃的妙用可多著呢,做窗戶可以讓光線更好地透進來,做成鏡片就可以組裝望遠鏡,做成……」
她一氣說了不少現代玻璃的用處。
劉徹聽得心動,但他的心動不是用在享受上的,而是想到了他的宿敵——匈奴!
有新甲胄、新火器,現在再多一個望遠鏡,打敗匈奴的勝算便又多了幾分。
劉徹:「現在玻璃的產量有多少?」
韓延年:「回陛下,現在工藝還不成熟,匠人也少,日產量僅有100斤左右。」
「優先製作望遠鏡供軍隊使用。」頓了頓,劉徹又叮囑。
「每一支望遠鏡都要有編號和記錄,給誰使用或者賣給誰,都得寫清楚。」
「是,請陛下放心。」三人一齊行禮。
他們都清楚,望遠鏡這種東西,被匈奴得去一兩支還好,若是得去的多了,便可能反過來侵害大漢的利益。
「行了,這事你們辦得很好,說吧,都想要些什麼?」
劉徹的問話讓三人都是心裡一跳。
皇帝已經朝御案走去,只透過背影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
李陵咬了咬牙,「噗通」一聲跪下後,懇切答道:「陛下,臣斗膽,想用此次功勞討陛下的一個恩典!」
劉徹好奇地「噢」了一聲,坐下後看向跪地的李陵。
「你且說說看,是什麼樣的恩典值得你把此次的功勞全都賭上啊?」
「陛下,臣想為大父李廣,謀一個出海開拓的機會!」
……
「李廣在你們後世評價如何?」
待李陵和韓延年離開後,劉徹問了楚凝霜這樣一個問題。
楚凝霜自然是如實回答。
李廣勇力無雙,從典故『射石搏虎』就能看出。
李廣也是個很複雜的人,他對手下將士很好,為將清廉、與士兵同吃同住。
但他軍紀散漫,出兵時晚上也不打更自衛,自持甚高看不起匈奴降卒。
同時也很小心眼,在鎮守邊郡的時候,李廣一次和人外出喝酒夜歸至霸陵亭,想要通過卻被霸陵尉攔住。
霸陵尉說:「現任將軍尚且不能夜間通過,何況是前任的呢!」
這本是秉公執法並無過錯,但之後沒多久,匈奴入侵遼西,皇帝任李廣為右北平太守。
李廣邀請這霸陵尉一同赴任,結果霸陵尉剛來,李廣就殺了他,事後向皇帝上書自行謝罪。
皇帝能怎麼辦?當時正是需要用到李廣的時候,根本不可能為了區區一個霸陵尉就對李廣嚴加懲處。
其實很多才華橫溢、愛國愛民的歷史人物,深入了解後才會發現,他們的私德其實也就那樣。
就比如之前提到的張蒼,側輔校正了《九章算術》,提出制訂了一套比較完整的關於度、量、衡、方面的理論。
但在私生活方面,他妻妾眾多,達百人左右,凡是曾經懷孕生育過的就不再親近,年紀大了牙齒掉光後,只能靠吃人奶度日。
楚凝霜其實是不想批判這些歷史人物的行為的。
畢竟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局限性,超越時代的人傑終究只是少數。
但架不住有些人確實是太離譜了,想開脫都不知道該怎麼開的。
「反正如果是按照歷史走向的話,李廣若是死磕匈奴,是絕無可能得到封侯機會的。」
科普完後世對李廣的評價後,楚凝霜總結道。
劉徹點點頭,明明是佔盡了李家的便宜卻還是唉聲嘆氣。
「唉……可惜歷史上的李廣並無出海作戰的記載啊。」
楚凝霜有點無語,陛下您到底要裝無辜到什麼時候啊?
李陵不僅用全部功勞換了一個訓練水師的機會,還保證連造船的錢和招兵買馬的錢都要李家自己出。
您這就相當於,只需要提供一個訓練水師的場地昆明池,剩下的一切都由李家幫您搞定。
話說回來,為了給老爺子封侯,李家還真是出血本了。
也不知道李陵事先有沒有和李廣通氣。
這麼大的事……應該通氣了吧?
此時,李家。
「我打死你個臭小子!」
李廣中氣十足的怒吼聲如同炸雷般在李府響起。
要被威脅『打死』的李陵一邊為自己辯解,一邊繞著府邸到處亂跑。
「大父,現在您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反正我已經向陛下請旨了,您要是不去就是抗旨不尊!」
「誰讓你用自己的功勞換這個機會的!這麼大的事竟然敢不提前告訴我!」
要是楚凝霜在這,肯定會驚訝原來真的有人發怒時會怒髮衝冠的。
此時的李廣就是『怒髮衝冠』的真實寫照,他氣得頭髮直豎、鬍子炸開,瞪著眼睛像是要把李陵吃了一樣。
但他不是在憤怒李陵替他做決定,而是在憤怒李陵竟然為了他而不顧自己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