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
第二日, 朝會。
在百官還未奏報之前,劉徹就先發制人地命令內侍將一本本印刷成冊的《論語》發給了眾人。
百官接到書冊,還未來得及驚喜造紙術的成功, 就被劉徹提醒多對比著看看彼此書上的字跡。
眾人拿著發到手的《論語》, 和身邊人手中的《論語》對比起來, 很快就發現了端倪。
這上面的字,竟然是一模一樣的!
但這怎麼可能呢?
就算抄寫的人都是在狀態最佳的情況下模仿的前者筆跡, 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一樣的程度。
「這……」
「難不成是印上去的?」
「印上去?沒錯, 只有這一個可能了!」
大殿上, 在被短暫震撼過後, 百官們都逐漸反應過來。
他們平日里也是要接觸各種各樣的印章的。
之前沒想到是沒有紙這樣的載體, 現在紙都在手上了,自然很容易就能聯想到。
「諸位愛卿,可還滿意明獻君所造的紙張?」
高坐上首的劉徹在百官安靜後,開口問道。
丞相公孫弘率先行禮,道:「陛下, 造紙之術, 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這一開口,不少儒官也跟著起身附和。
儘管他們和楚凝霜之間有些恩怨,但就事論事,這造紙術的功績真的毫無爭議。
更何況,陛下發下來的第一本書籍是儒家經典《論語》, 更代表著儒家在朝堂上的地位無可撼動。
既然陛下和明獻君先給了他們面子, 他們自然也得識趣才行。
然而,讓這些儒官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的這口氣松得還是太早了。
在由內侍說出給明獻君的新賞賜後,劉徹宣布的第二件事差點就讓他們崩潰吐血了。
「朕決議在長安城內修建一座圖書館, 用以匯總天下藏書供所有有志之士抄覽。」
「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可願獻出家中藏書供科學院印刷成冊?」
此言一出,殿內先是嘩然,隨後是一片死寂。
開玩笑,家裡的藏書就是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的底氣,怎麼能輕易獻給朝廷呢!
還有什麼印刷成冊,這要是都像現在的《論語》一般人手一本的話,那整個天下豈不是就亂套了!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地低著頭。
有人是真的抵觸,有人是想看看其他人的反應再做打算。
「怎麼?」劉徹的手指敲了敲御案。
「沒人想獻書嗎,還是諸位家中連本能拿出來的藏書都沒有?」
又等了會兒,依舊沒人開口。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當事情就發生在眼前時,劉徹還是有些氣憤。
這些人怎麼能連個樣子都不想裝?!
他們也不想想,天底下藏書最多的不就是他這個皇帝嘛!
他想要什麼樣的藏書沒有,幹嘛非得惦記他們家裡的藏書。
哈,或許這些人就是這麼想的吧。
皇帝不僅吃著鍋里的,還惦記著把他們碗里的也搶走!
「陛下。」
正在這時,一道女聲響起。
眾人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現在能上朝聽政的官員里,只有明獻君一個女子。
楚凝霜起身出列,行禮後乾脆道:「臣楚凝霜,願獻出師門全部典籍,以供科學院印刷!」
官員們忍不住想翻白眼。
呸啊!漂亮話誰不會說啊!
在場哪個人不知道你那師門典籍都被燒了,你就算想獻也獻不了啊!
接下來是不是就是冠軍侯甚至大將軍了?
一丘之貉!
蛇鼠一窩!
「陛下,臣也願將家中藏書盡數獻出!」不等眾人在心裡吐槽完畢,汲黯便抵達戰場。
他只道:「只是家中藏書多為祖輩珍藏,臣懇請陛下,印成之後,許臣奉原書歸家藏之。」
竟然不是冠軍侯站出來……等等!
官員們突然想到,好像以冠軍侯的出身,就算有想獻藏書的心,也沒有那個實力啊!
怪不得冠軍侯和大將軍都悶不吭聲呢。
以往很是恥笑兩人出身的官員,如今竟都有些羨慕起來。
真好,原來出身差也有出身差的好處啊。
「哈哈,好,刻書乃為公,歸璧亦是全孝,朕豈能因公而廢人之孝?准卿所奏,書成之後,原版原物奉還。」
劉徹雖然是在笑,但看向其他人的目光卻很是冷厲,「另賜兩位愛卿絹百匹、紙百張,筆墨一份,以慰卿敬祖存文之心。」
「多謝陛下。」楚凝霜和汲黯一同行禮退下。
劉徹視線掃過,開始點名。
「丞相,你是為何不獻典籍的?」
公孫弘站起身,行禮道:「陛下,臣…心中有所顧慮。」
「有何顧慮?」
公孫弘:「陛下方才說,這圖書館是用以匯總天下藏書供有志之士抄覽的……臣斗膽,敢問這有志之士具體有何標準?」
劉徹:「天下所有識字之人皆可入內!」
「轟隆」一聲,明明外面沒有下雨,眾臣卻彷彿聽到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所有識字的人都能入內?
若是他們真把家中藏書拿去印刷,就意味著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們家裡的藏書?
這……
這……!
彷彿一石激起千層浪。
官員一個個站起身,語氣急促地反對起來。
「陛下,此事關乎國體,還請陛下三思啊!」
「若將臣等家藏並示天下,則天下人必將說『官員之藏,亦不過如此』,此舉恐有損朝廷威嚴、滋生暴民啊!」
「陛下,若將天下藏書盡數刊印,所需錢兩何巨!今匈奴虎視、邊餉待支,若驟興此大役,臣恐朝廷難支!」
聽著這些話,公孫弘暗暗鬆了口氣。
幸好他反應快,不然現在就是他和陛下的矛盾了。
憑心而論,這些官員所說的理由……
乍聽之下也確實有些道理。
比如刊印書籍的確需要花錢。
再比如一些打感情牌的,說什麼這書是祖輩用命換的,付出了很大的代價,若是臣就這麼送出去,祖宗肯定會哭的。
劉徹聽得頭疼,抬手示意安靜後,沒什麼感情地說。
「諸位愛卿說得有理,此事的確須從長計議——這樣吧,想入圖書館學習的,需先繳納千錢,也算是為朝廷減輕壓力了。」
千錢?
官員們依舊心裡不爽。
但陛下都退一步了,他們要是再不識好歹的話,可能小命都保不住。
而且他們是沒有貢獻家中藏書的,本身就底氣不足。
思來想去,眾人只得偃旗息鼓,默認了陛下的決定。
之後的朝會開得很快。
眾官員都沒有心情開會了,只想趕快回去把家中藏書藏到更隱蔽的地方。
「退朝!」
隨著內侍的喊聲,這場讓人煎熬的朝會終於結束了。
「明獻君,可否借一步說話?」
汲黯以不符合年齡的矯健來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點點頭,頂著不少人複雜的眼神,和汲黯一起往外走。
「圖書館的事,是明獻君提議的吧?」
汲黯開門見山地問。
楚凝霜沒有回答,只是茫然問。
「汲右內史為何想問這個?」
「……哼,罷了,這個問題你不想回答也好。「汲黯盯著她看了片刻,哼笑一聲。
「老夫只是想問,這千錢的代價也不是一般百姓能承擔得起的,若是沒有個好辦法,恐怕這圖書館就算真建起來,最後也不會惠及天下。」
「話是這麼說……」
楚凝霜看向蔚藍晴朗的天空。
一隻飛鳥從屋檐一角飛出,翅膀煽動幾下,消失在另一片建築之間。
「小鳥第一次煽動翅膀的時候,也面臨著掉下去摔死的殘酷現實,但它會因為害怕被摔死就不去展翅嗎?」
汲黯沉默著,最終嘆了口氣。
「唉,有些事……任重而道遠啊。」
楚凝霜笑笑,「我寧願死在向前開拓的道路上,也不想死在起點。」
…
「你和右內史聊什麼了?」
汲黯走後,霍去病走過來問道。
楚凝霜聳聳肩,「還能是什麼事。」
她把方才的對話說了一遍,卻沒想到霍去病會問。
「最後這話又是誰說的?」
楚凝霜一愣,氣得瞪他一眼。
「還能是誰——後世偉大的穿越者楚凝霜啊!」
後半段是壓低聲音說的,顯得很沒氣勢。
「咳咳。」霍去病咳嗽兩聲掩飾笑意。
「好吧,我還覺得這話挺對我胃口的。」
楚凝霜:「怎麼,知道是我說的以後就不對胃口了嗎?」
「更對胃口了。」
霍去病認真道:「比起在起點踏步,我也寧願死在向前開拓的道路上。」
楚凝霜:「可惜司馬遷不在,不然這話肯定能寫進《史記》里。」
「先別管《史記》了。」
霍去病低聲道:「今晚行動?」
「行動?」楚凝霜愣了下,才反應過來。
不是昨天才說好的嘛,霍去病居然這麼快就調查清楚了修成子仲的行動?
其實霍去病也沒想到會這麼快。
實在是修成子仲每晚都在往外跑。
昨夜他派去的人跟蹤了會兒,很容易就找到那群公子躲起來玩的地方了。
「那就今晚行動。」
楚凝霜幹勁滿滿地說。
以前她玩遊戲的時候,可是每天都要殺上幾百個人再到處胡作非為的。
結果來到長安這麼久,她竟然沒有夜黑風高過一次,實在是太不應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