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 長安城已經宵禁,坊門緊閉。
大街上除了巡邏士兵偶爾的腳步聲和打更人的報時聲外,安靜至極。
也就在這片安靜之中, 兩道穿著黑衣的身影先後橫穿過街道, 沒入前方小巷的黑暗之中。
待巡邏士兵提著燈拐過來的時候, 街上早已恢複了寂靜。
「就是前面那個?」
等在一條暗巷的牆角處,楚凝霜的聲音壓得很低, 但也因此靠得極近。
霍去病微微側目, 一愣過後倉促地別過臉去。
古人多有夜盲, 但這和天生富貴的霍去病毫無關係。
他不僅沒有夜盲, 還能在夜裡看得十分清楚。
他看到楚凝霜湊近他肩膀旁的臉, 很漂亮。
一雙因為興奮而微微發亮的眼睛,正坦蕩地望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不知為何,霍去病突然就有點挫敗。
就只有他整日整日的心猿意馬。
都靠得這麼近了,這個女人就沒點害羞緊張的情緒嗎?
輕嘆口氣, 霍去病小幅度地點點頭。
「是前面那個, 待會兒我們翻牆進去。」
他昨日派來跟蹤的下屬聽到那幾個人說今晚還要再聚。
不然他也不會這麼快決定要今晚行動。
待又一隊巡邏士兵通過巷口,霍去病剛要邁步,肩膀便被一隻手按住。
「別動,還有一個。」
楚凝霜輕聲提醒道。
霍去病愣了下,便見前面晃過一道提燈的光。
一個掉隊的巡邏士兵匆匆忙忙向前跑去, 終於趕上了大部隊。
遠遠傳來士兵調笑的聲音, 很快越來越小。
如果他方才冒頭,正好撞個正著。
楚凝霜關心問。
「你方才走神了?」
「……嗯,想了點別的。」
霍去病猶豫片刻,選擇了實話實說。
楚凝霜沒想太多, 只當他是白天操練太過辛苦。
「那你跟著我,我是專業的。」
專業?霍去病愣了下,還想再說什麼,就感覺到肩上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楚凝霜快步走出巷子,腳步輕盈到連點聲音都不到。
霍去病也顧不上說話了,連忙跟上她,一同來到前方府邸的高牆下。
隱隱約約的,已經能聽見從牆內傳出的笑聲和音樂聲了。
「我先把你托上去?」霍去病給出兩個方案。
「或者我先上去,再把你拉上去?」
「沒事,我自己能上去。」
楚凝霜搖頭拒絕。
她後退幾步,視線在前方高牆上鎖定了兩個著力點,隨後一個助跑,腳在牆面上一點,整個人輕盈得像一隻靈巧的雨燕,輕而易舉便用手攀住牆頭。
一個漂亮的翻身之後,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牆對面。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
除了翻身時不可避免的破空聲外,再沒發出絲毫的動靜。
霍去病站在原地愣了一會。
行吧,他還是太低估楚凝霜的身手了。
*
燈火通明的大堂內,絲竹歌聲不斷。
舞女們搖晃著曼妙的身姿,在周圍公子們的注視下翩翩起舞。
這是隆慮公主的兒子昭平君名下的一處別府。
府內養著歌女、舞姬、樂師若干,人員常換,是昭平君專門用來給自己和朋友們玩的地方。
正所謂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此刻能出現在這裡的,無一不是長安城內最胡作非為的一群紈絝。
酒過三巡,一些人面色潮紅、目光迷離,已然是醉了。
昭平君坐在主位上,懷裡摟著一個歌女,手不老實地在對方腰間摸索。
下方同樣是一副糜爛的畫面,每位公子身邊都陪著至少兩個專門服侍的女子。
歡笑聲和嬌嗔聲不斷響起,儼然有些蓋過了角落樂師的演奏聲。
昭平君滿意地看著這一切,直到將視線落在前方一個獨自喝悶酒的身影上。
「子仲兄。」他開口,抬手示意修成子仲身邊的侍女先不要倒酒。
「你那禁閉還沒結束啊?」
修成子仲的臉色更難看了。
「還有一個月!」
周圍的聲音弱了下去。
公子們同情地看著修成子仲。
嘖嘖嘖,可憐啊,白天不能明目張胆地出來玩,晚上出來後還得趁天亮趕快回去。
「看什麼看!老子用不著你們同情!」修成子仲醉酒上頭,此刻最惱火的就是周圍人看向他的眼神。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怒氣沖沖地罵道:「天天晚上都是這些,喝酒玩女人,真是受夠了!」
「那你想幹什麼,你平日里玩的不也是這些?」
昭平君懶洋洋地問,「怎麼,你想到別的玩法了?」
修成子仲攥緊拳頭,同樣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煩躁。
明明以前他也是這麼玩的,他還抱怨過在宮裡當職麻煩,要是所有的時間都能用來玩就好了。
但這次……可能是自由的那種玩和被關禁閉的這種玩就是不一樣吧。
他白天不僅出不了家門,還得聽修成君的啰嗦,早就憋一肚子火了。
「欸,我倒是有個好主意!」
突然有公子提道:「你們知道蜂窩煤嗎?」
眾人不明所以地看他。
修成子仲的臉更黑了,拿起酒杯就朝那人扔去。
「別在我面前提那個女人,聽到就煩!」
那麼子連忙躲開,不過杯子飛到一半就砸在地上。
珍寶閣昂貴的瓷杯就這麼摔碎了一個。
「子仲兄,你先聽我說啊。」那麼子也不惱,嬉皮笑臉地補充。
「咱們都知道那石炭其實是有毒的,若是百姓用蜂窩煤取暖時被毒死了……」
剩下的話他沒說出口,但其中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你們說是吧?」公子得意笑笑。
「子仲兄,你不是一直想報復明獻君嘛,之前的賭局還不知道得等多久,咱們先來玩個有意思的。」
屋內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之中。
歌女、樂師和舞女們停下動作,使勁低著頭身體輕輕顫抖。
儘管他們作為奴婢,是昭平君的私有財產,這些公子們應該不會擔心他們把話傳出去。
但怕就怕在,萬一呢?萬一公子們覺得他們可能泄密,那他們的命……
「你們先下去。」
昭平君擺擺手,一點也不擔心這些奴婢敢泄密。
他們平時根本就出不去這座府邸,就算想對外說什麼,在說之前也會被他知道。
奴婢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離開後,大堂中就只剩下一些喝得頭腦發昏、無法正常思考的公子哥。
「你想怎麼做?」
修成子仲皺眉問。
「簡單,殺幾戶人家偽裝成被毒死的,然後我們把事情鬧大,這樣就算陛下再想袒護明獻君,也不得不處罰她。」
那麼子侃侃而談,越說越是興奮,「我們可以把罪責嫁禍給城內賣木炭的商人,反正商人命賤,死幾個也無所——嗯?什麼味道?」
淡淡的焦糊味出現在空氣里。
燭火搖曳,能照亮的範圍卻越發有限。
公子們起初還茫然地四處尋找,直到濃煙越來越大,被酒精麻痹的大腦才反應過來。
這是……走水了?!
「啊——走水了!」
「快跑!快跑啊!」
生死攸關之際,公子們瞬間酒醒,爭先恐後地向外跑去。
然而那扇明明該被輕鬆推開的門,此刻卻被牢牢關緊,不管怎麼搖晃都搖晃不開。
也就在這時,濃煙之中突然響起一聲慘叫。
「啊!誰?誰打我?」
緊接著,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
第二聲、第三聲慘叫接連響起。
「誰?到底是誰?!」
「有本事出——啊!」
屋內的燭火不知何時已經全部熄滅。
恐慌至極的公子們完全沒有注意到,屋內濃煙逐漸開始散去。
原本預想中火焰燒過來的畫面也沒有出現。
「砰」「砰」「砰」
一拳又一拳砸在身上的悶響持續不斷。
外面侍從早在聽見公子們喊走水的時候,就立刻喊人提水過來滅火了。
結果侍從們提水過來後,卻發現大堂並未有絲毫著火的跡象。
大門被從裡面栓住,他們只能選擇撞門進去。
「砰!」
又是一聲響。
木門終於被幾個人高馬大的侍從聯手撞開。
木門應聲砸下,卻沒有發出多少聲音。
侍從們定睛看去,就見幾位公子鼻青臉腫地昏倒在門內,剛好墊在木門下面。
「公子——!」
管事的驚呼聲劃破夜色的寂靜。
燭火重新被點燃,屋內的情景映入眾人眼帘。
沒有任何走水的跡象,但屋內的確有嗆人的煙味。
「管事,你看這裡!」
一個侍從從屏風後端出一個陶盆,盆里裝著一些還未燒完的樹葉衣服。
管事緊緊皺眉,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應該是有歹人從窗戶闖入屋內,趁人不注意時點燃這些東西引起了濃煙。
濃煙讓喝醉酒的公子們誤以為發生了火災,便一窩蜂向門外跑去。
而這個時候,歹人早已趁濃煙擋住視線時,先一步插上了門閂。
公子們驚慌之下,根本沒注意到門閂的存在,自然也叫不開門。
然而……
看著躺在地上的公子們的慘狀,剩下的也就好想像了。
歹人把公子們都揍了一頓,然後在他們撞開門之前便揚長而去了。
管事:「你們先照顧著公子,我快去找隆慮公主稟報此事。」
「是!」侍從們哪敢怠慢,早都已經開始找大夫的找大夫,處理傷口的處理傷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