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楚凝霜來說, 去平陽縣是她實在無法放棄的認親名場面。
但對不明真相的古人來說,她這行為就有些過於大膽了。
這簡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自己『非冠軍侯不嫁』。
楚凝霜會想不到這點嗎?
她想得到,也糾結過, 但最後還是想去湊熱鬧的心態佔據了上風。
這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是吧, 各種機會咱都得珍惜啊!
別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去吧, 反正私下裡說兩句她又聽不到。
要是敢當面說的話,她直接上去就是兩巴掌, 下回也就聽不見了。
名聲什麼的, 影響的無非就是婚姻之類。
以她的身份還需要擔心這個嗎?
至於會不會影響冠軍侯的名聲……
拜託, 這隻會給古代男人增加一個『風流』的標籤, 讓他更受歡迎而已。
…
趕了一天的路, 也就午時太陽最烈的時候停下休息了會兒,一行人在太陽下山前抵達了置。
置,是郡下最高級別的郵驛機構,規模大、人員多,兼有接待使者和傳遞公文信件的雙重功能。
現代人常說的『驛站』的『驛』, 是和「置」並列的機構, 但功能側重不同,主要負責以驛馬傳遞緊急公文。
除此之外,還有郵、亭這樣的基層單位。
按照規定,五里設郵遞信,十里置亭警戒, 三十里設驛(傳)。
但這種距離可以靈活調整, 主要還是得看當地的地形和水源分布。
基本上不出意外的話,置和置之間的距離,還是能夠讓人騎著馬一天內抵達的。
「敢問兩位上官可是冠軍侯與明獻君?」
驛丞是親自來迎接的,確認了兩人的身份後便越發熱情起來。
早在幾日前, 陛下派來傳信的差役就將兩位會來的消息告訴了驛丞。
驛丞早幾日就開始做準備了,只求能不出差錯地將兩位祖宗送走,不然他會一直感覺脖子涼颼颼的。
「明獻君請看,這就是前幾日少府派人送來的蜂窩煤和煤爐,已經按照吩咐都裝好了。」
等著上菜的時候,楚凝霜想起一事。
之前和丞相說蜂窩煤推廣的時候,他們還決定將沿途驛站改造為後世賣房常用的樣板間,不僅能起到宣傳作用,還能節省冬日的取暖費,可謂是一舉兩得。
這次難得出來一趟,楚凝霜自然是要親眼看看才行。
她跟著驛丞去了別處。
剩下霍去病和親兵、馬夫等十幾人留在大堂里。
霍去病微微皺著眉,盯著面前桌上的木紋神情冷硬,不知在想些什麼。
親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使著眼色,但沒人敢當第一個出頭鳥。
最後還是趙破奴實在忍不住好奇心,主要是他原本想坑石聞的,但經過上次紅燒肉的事,石聞已經長記性不好坑了。
趙破奴輕咳一聲,挺著胸膛一臉嚴肅可靠的樣子。
「校尉,您是不是和明獻君吵架了?」
霍去病抬眼,冷冷地射向他。
趙破奴瞬間縮了縮脖子,心裡暗道要糟。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霍去病並未訓斥他什麼,反而用很平靜的聲音回答。
「我們沒吵架。」他反問,「你為何覺得我們吵架了?」
「這個…」趙破奴撓撓頭。
「因為我看你們剛開始還聊得好好的,之後就不聊了。」
霍去病沉默片刻,嘆氣。
「只是我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趙破奴:「什麼不該說的話?」
「上菜了。」霍去病沒再回答,視線看了眼端菜過來的小吏,又看向楚凝霜和驛丞一起離開的方向。
楚凝霜還沒回來,想到她平常做事的風格,他示意趙破奴,「找人去。」
「是。」
趙破奴起身,沒走幾步就見楚凝霜和驛丞一起回來。
「你是要找我?」楚凝霜是算著時間差不多就回來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會兒。
「快坐下吃飯吧。」她道了聲,視線掃過一圈,落在霍去病身邊空出的位置上。
「坐嗎?」霍去病用一種很不在乎的態度問。
「或者你覺得不方便的話,可以回房吃。」
楚凝霜想了想,視線掃過一眾低著頭使勁降低存在感的親兵,不由一笑。
估計她要是坐下了,這裡的人就放不開了吧。
「我還是回房吃吧,麻煩驛丞派人送飯了。」
「不麻煩,不麻煩。」驛丞連忙道。
很快便有一人端著托盤,領楚凝霜去休息的房間。
穿越這麼久,楚凝霜倒是第一次住旅店這樣的地方。
她一邊吃一邊用眼睛觀察周圍的布置。
房間不算大,但勝在乾淨,明顯是提前打掃過的。
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別的了。
這種驛站畢竟只是給官員提供一個臨時歇腳的地方。
除了實在倒霉遇上天氣惡劣的時候,其它情況下,官員歇一夜第二日就該再度啟程了。
大堂里,霍去病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著熱情的驛丞。
驛丞需要時常接待來來往往的官員,早已鍛鍊出了絕佳的眼色。
從明獻君離開之後,冠軍侯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眼睛一轉,放下酒杯後出言叮囑道:「對了,夏夜蚊蟲較多,諸位休息時可要記得點香。」
待眾人點頭應下後,他像是突然記起這裡還有一個人不在。
「對了,明獻君那邊……也不知她這時候有沒有休息。」
眾人瞬間都將視線落在霍去病身上。
霍去病吃飯的動作一頓,聲音發冷。
「明獻君心裡有數,不會忘了這種事的。」
…
「咚咚咚。」
敲門聲輕輕響過三下,隨後便沒了動靜。
「誰啊?」
楚凝霜問了一聲,這才又傳進來聲音。
「是我,霍去病。」
話音剛落,門就被打開。
楚凝霜的頭髮有些凌亂地扎在腦後,明顯是在過來開門的一會兒功夫里匆匆系好的。
她眼裡帶著困惑,但還是稍微側了側身,「你們吃好了?要進來坐嗎?」
「不用,我是來送博山爐的。」霍去病抬起手,手中是一個正升騰著裊裊青煙的精緻香爐。
「夜裡蚊蟲多,你早些休息。」
楚凝霜搖搖頭,沒接他手裡的香爐。
「我這兒有一個,已經點上了。」
說著,她抬手指了下位置。
榻上放著矮桌,矮桌上正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博山爐,也正在升騰青煙。
「多放一個。」
霍去病仍堅持。
楚凝霜微微歪頭,索性把雙臂抱在身前。
「這爐子…不會是從你房裡拿過來的吧?」
兩個博山爐模樣一樣,明顯是驛站配套的基礎配置。
她這隻有一個的話,霍去病那間房裡應該也只有一個。
除非驛丞想要單獨巴結冠軍侯。
但要說巴結的話,不是更應該賄賂金銀珠寶,多放個爐子是怎麼回事。
霍去病表情不變,嘴硬道:「這是我找驛丞多要的。」
「是嘛。」楚凝霜作勢要出門。
「那剛好,我還沒參觀過冠軍侯的房間呢…」
「等等。」霍去病抬手攔住她,皺眉有些惱怒。
「你先拿著,我回去的時候會再找驛丞要的。」
「這樣啊~」楚凝霜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抬起一隻手輕撫上臉頰。
「我還以為冠軍侯把自己房裡的博山爐送來,是想和我一起睡呢~」
「啪嗒」一聲,霍去病手裡的博山爐掉在地上。
爐蓋打開,裡面的香灰撒出一些,香味更濃了。
楚凝霜低頭看了眼,再抬起頭時不由愣了一下。
古代沒有燈,走廊上搖曳的燭火還不足夠照亮全部的地方。
霍去病的臉被晃動的火光照得很紅,眼睛的光很亮,閃爍地盯著她。
「你們那的人都是這樣嗎?」
霍去病啞著聲音問,「什麼話都無所顧忌。」
楚凝霜收起臉上玩笑般的笑容,垂眼嘆了口氣。
「不是。」她回答道,在霍去病呼吸一滯時,伸手抓著他的手臂把他拉進房裡。
拉得很輕鬆,她甚至都沒說原因,霍去病就順著她的力道邁步進來,沒做絲毫抵抗。
楚凝霜啞然失笑。
用腳踩了踩外面的香灰確定不會燒起來後,她才回屋,順帶把門也給關上。
「你就不怕我對你做什麼啊?」
她半開玩笑問。
進屋之後,霍去病漲紅的臉色更明顯了。
但他自己好像沒發覺,仍冷著一張臉,連聲音都是硬的。
「你能對我做什麼?」
「就比如…」楚凝霜慢悠悠地向他靠近了幾步。
霍去病的身體越發僵硬,整個人像根柱子一樣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比如好好聊聊。」
楚凝霜腳步一轉,在離霍去病半步遠的距離上轉身,回到榻上坐下。
她開始收拾桌上的竹簡和筆墨,頭也不抬地催促。
「過來坐啊,或者門就在那裡,我又沒鎖。」
霍去病沉默一會兒,看似是在思考,實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方才太緊張,一時之間沒法控制僵硬的雙腿而已。
「……你想和我聊什麼。」
霍去病鎮定地坐下。
楚凝霜也剛好收拾完了東西。
她乾脆道:「其實我走不了。」
她看向霍去病,坦誠道:「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回後世。」
「你……你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霍去病皺起眉,心裡那點旖旎的想法瞬間被肅然和擔憂取代。
他就覺得奇怪,放著好好的幸福生活不要,楚凝霜為何要來這裡吃苦。
「那你是怎麼來到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