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去病之前的認知中, 楚凝霜應當是專門為了改變歷史才回到過去的。
她或許承擔了重大的責任,就像他們出征去打匈奴一樣。
如果戰事未了,他們就要繼續留在那裡。
如果戰敗或是無令撤軍, 就會受到嚴重的懲罰。
現在楚凝霜卻否定了他的這種認知。
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之前所說的穿越時空只是後世一種未實現的概念。
她說的『大不了就回去』, 既是自保的謊言,也是在變相地安慰自己, 或者有可能, 她這一秒還說著話呢, 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霍去病攥緊了拳頭, 心緒有些複雜。
孤身一人, 不明不白地從一個舒適安全的地方來到荒蕪人煙的荒漠。
她明明應該崩潰不安的,她完全可以用一種更痛苦、更委屈、更憤怒的方式發泄降臨在身上的不幸。
但她沒有這麼做。
她只是很平靜地把降臨在身上的倒霉事說出來,像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現在我把所有隱瞞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楚凝霜聳聳肩膀,故作輕鬆道:「你想告訴別人也沒問題。」
「我不會告訴別人。」霍去病果斷地保證道。
這回答甚至沒用上一分一秒的思考時間,就是在楚凝霜說完後, 他立刻就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楚凝霜笑起來, 提醒他不要輕易許承諾。
「你連陛下都不會告訴?」
「那是自然。」霍去病皺眉。
不等楚凝霜再說,他繼續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正所謂忠君愛國,如果皇帝詢問,官員自然是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但普天之下,又有多少臣子能真正做到這點呢?
「難道你會做傷害大漢, 忤逆陛下的事嗎?」
在楚凝霜否定後, 霍去病爽快道:「那不就得了,我又不是什麼愚忠之人,不可能什麼事情都告訴陛下的。」
「……好吧,你說得對。」
楚凝霜被他說服了, 也不想繼續計較這些。
霍去病仍對她那副『隨便你現在怎麼說,反正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呢』的敷衍表情不滿。
他朗聲念道:「驃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任——這不是你說的嘛。」
楚凝霜:「這是司馬遷說的。」
霍去病:「司馬遷如今還沒寫《史記》呢。」
楚凝霜:「……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總該相信史書對我的評價吧?」
霍去病終於直言,「你一點也不信我!」
「我哪有不信你?!」楚凝霜瞪他。
「我要是不信你,我現在就不會和你說這些!」
霍去病:「那你為何以前不說,現在就說了。」
「我——」楚凝霜聲音一頓,隨即泄了口氣,重新冷靜下來。
真是的,她原本想很正經地和霍去病掏心掏肺來著,結果說著說著就開始吵起來了。
「沒話說了吧。」
霍去病得意洋洋的,就差往臉上寫三個『勝利者』的大字了。
楚凝霜都沒眼看這個幼稚的傢伙,說到底不過一個十八歲的青少年。
她正色道:「我和你說正事,你到底聽不聽。」
「你說。」霍去病端正態度,仍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楚凝霜醞釀一會兒,想找回之前那種嚴肅沉重的感覺。
結果每當視線看到霍去病時,她都會想起剛見面那會兒那個冷麵寡言的霍校尉。
唉,算了,還是現在的霍去病比較好。
「我不是不想信任你們,只是…我這個人就屬於那種不會輕易動感情的類型。」
父母去世後的高二、高三那兩年,楚凝霜是搬進小姑家裡住的。
寄人籬下總是很難熬,再加上同學們時不時看來的憐憫目光和小心翼翼的問候,她便越發想要逃離現實。
她知道,大家都是好意,更沒有惡意。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裡,她沉迷起穿越一類的小說、帖子和視頻。
她覺得只要逃離這個世界,一切都會好起來。
後來……自然沒有什麼穿越。
她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將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淡忘,也就重新撿起了學業。
或許是那些經歷導致,很難再有人走進她的內心,她也很難再去全身心地相信任何人。
年少求而不得的穿越,不知為何會在她已經不需要這些的時候出現。
楚凝霜不打算糾結這些,她真正想和霍去病說的,只有一件事。
「今天…你說以後有人欺負我,你就幫我揍回去,是真的嗎?」
「自然。」霍去病保證道:「我可以立軍令狀。」
楚凝霜哼笑一聲,「得了吧,我又不是大將軍。」
說著,她將右手手肘撐到面前的桌上,抬起的手握成拳,伸出小拇指。
「拉勾上吊吧,這樣我就信你。」
「拉勾…上吊?」
霍去病看著她的手,有些困惑。
「嗯,你就像我這樣。」
楚凝霜催促,「快點快點。」
霍去病只好同樣伸出右手。
隨後楚凝霜的手臂更傾斜了些,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上下晃動起來。
霍去病被嚇了一跳,本能就想掙開,但楚凝霜勾得很緊,嘴裡念念有詞。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了誰就是小狗。」
說完,楚凝霜又就著現在的姿勢豎起大拇指,「來啊,蓋章了。」
霍去病不自在地別著臉,皺眉看她的拇指和自己的貼在一起。
「這就是你說的拉勾上吊?」
他嘴硬道:「還不如我的軍令狀靠譜呢…」
「這麼想立軍令狀就去找陛下和大將軍,反正我不需要你的軍令狀。」
楚凝霜嫌棄一撇嘴,鬆開勾住的小拇指想把手抽回來。
感受到她想離開的動作,霍去病幾乎不假思索地伸手追上來。
大手緊握住楚凝霜的手腕,炙熱的溫度透過夏季輕薄的衣料,幾乎不打折扣地燙在那一片的皮膚上。
「然後呢?」霍去病聲音鎮定,心臟卻在狂跳。
「白日我說這話的時候,你不是拒絕了嘛。」
他當時還挺懊惱來著,覺得自己說得太急了。
結果現在,楚凝霜又自己提了此事,他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
「當時我確實拒絕了。」楚凝霜承認道。
「因為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有很多事情沒說清楚,如果我就那麼答應的話,對你對我都是一種傷害。」
霍去病微微皺著眉,其實是有點不能理解的。
他印象中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男女在家中長輩的介紹下見上一面或者幾面,滿意就成親,不滿意…大概率也是要成親的。
總而言之,這時候的婚姻很簡單,也奢求不了所謂的自由戀愛。
楚凝霜這種需要很深的感情基礎的,反倒是一種讓古人無法理解的另類。
霍去病想要理解這種另類。
他甚至有些享受這種隨著交流和相處逐漸加深感情的過程。
就像他之前對姨母和舅母說的那樣——反正他歷史上早死還絕後,大漢依舊能屹立四百年不倒。
那他如今就算不娶妻生子,情況也不會比歷史上的更糟。
「現在你把你瞞著的事情都說完了。」
霍去病問,「我們之間應當算是說清楚了吧?」
楚凝霜伏在矮桌上,單手撐著臉頰,很緩慢地搖了搖頭。
「我的事情說清楚了,你的事情還沒說清楚呢……幹嘛?」
說話間,一直盯著她看的霍去病突然也向前傾斜了身體,手肘撐著桌面,和她拉近了距離。
楚凝霜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覺得這樣很慫,便梗著脖子繼續保持當前的姿勢。
「一直端坐著太累了,你都能趴著,我為什麼不能。」解釋的時候,霍去病聲音帶笑,明顯是看出楚凝霜一瞬間的不自在。
「我有什麼事是沒說清楚的,你甚至連我的將來都知道。」
「史書又不是什麼都記載的。」
楚凝霜舉例道:「比如你兒子霍嬗的生母,可能因為不是正妻所以沒有被記載下來。」
霍去病臉上的笑意逐漸凝固。
其實古代歷史上很多名人的私生活,以現代的眼光看都是混亂的。
但當時的思想就是那樣,楚凝霜也不想以現代人的禮義廉恥,去高高在上地批判古人的所作所為。
「那日修成子仲在牢房裡和我說了一些事情。」
楚凝霜順帶著告了個狀。
「我沒…」
霍去病臉色難看想解釋什麼時,被楚凝霜抬手制止。
「其實我沒有那麼介意這些事情。」
她喜歡從一而終的感情。
但不意味著她就會要求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男人為自己潔身自好。
「我也聽說過,現在不少世家大族都在說我是妒婦,以現在這時代的觀念,我也的確就是個妒婦。」
楚凝霜對此十分坦然,「如果你喜歡我,甚至想和我成親的話,那你就要想清楚這點——以前的事我都可以忽略,但從現在、或者從我們返回長安之後,你就要做到潔身自好。」
「我可以立軍令狀,冠軍侯府的侍女就是侍女,我從沒有對她們做什麼!」
霍去病是又委屈又生氣,該死的修成子仲,幹嘛憑空污人清白啊!
自己私生活混亂就罷了,真以為其他紈絝也和他一樣私生活混亂嗎?!
「我們拉鉤,我保證我方才說得都是真的!」
「暫時用不著。」楚凝霜推開他伸來的手。
「我話還沒說完呢——若是你真能做到這些,那兩年後等我成年,我們就可以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