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知道高不識是什麼心思。
他沒搭理, 卻是直接翻身下馬,把手裡的韁繩扔給高不識,動作乾淨利落。
「你們先回府。」說完, 他便朝人群走去。
步子不快, 衣袍在身後輕輕拂動。
趙破奴看著他的背影, 意味深長地「嘖嘖」兩聲。
「怪不得你姓高呢,高不識, 還得是你有手段。」
高不識輕哼一聲, 「過獎過獎。」
好歹他曾經也是個匈奴小王, 還自學了漢話漢字, 腦子肯定是沒問題的。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怕留在這看太久熱鬧被校尉記仇, 眾人很快便離開,回冠軍侯府等後續消息。
霍去病沒有立刻擠進入群。
他站在最外面,聽了會兒旁邊百姓的驚嘆。
「哎喲,真快啊。」
「你看清沒有,她解開幾個環了?」
「不知道, 剛才好像就解開七個了。」
解開?環?
霍去病心裡有了猜測。
莫非是九連環?
那東西他還真玩過。
小時候住在未央宮裡, 有幾個權貴家的小孩拿來那東西刁難他。
他很簡單粗暴地把它砸壞了。
後來姨母聽說了這事,給他買了一個九連環讓他隨便玩。
霍去病自然不會再砸壞它,但也沒有解開它。
……那玩意真的是人類能解開的嗎?
「讓一讓。」
抬手撥開人群,霍去病走進圈內。
被擠開的百姓本想罵來著,但看霍去病一身錦衣又身形高大, 便迅速閉嘴往旁邊讓開位置。
環扣被撥弄得發出清脆的聲響。
楚凝霜目光專註, 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解九連環上。
歷史記載,連環的出現最早可追溯到戰國時期。
但九連環的發明者卻始終存在異議。
一說最晚發明於西漢,因為西漢卓文君的信里就有『九連環從中折斷』的內容。
二說發明於三國時期,是諸葛亮為排遣妻子寂寞而發明的。
不過現在看來, 應該是第一種說法對了。
最後一個環扣在指尖轉了一圈,輕輕一拉。
九隻連在一起的環向下一墜,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春雨驚呼一聲,激動得連跳好幾下。
「解開了!大家真的解開了!」
「真解開了?」
「太厲害了!」
「願賭服輸!願賭服輸!」
周圍人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叫好聲。
更有好事者嚷嚷著要讓攤主遵守承諾。
楚凝霜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稍顯得意的笑容,看向對面站著的年輕攤主。
「願賭服輸了。」笑意從眼底溢出來,比天上的太陽還要明亮熱烈幾分。
對面抱著手臂、姿態閑適的年輕攤主愣了下,隨即也跟著露出一個笑容,滿眼都是欣賞。
「行啊,願賭服輸。」他向周圍起鬨的百姓一拱手,大方示意。
「我這攤上所有的東西,女郎喜歡哪個就拿哪個便是。」
攤位上除了九連環、魯班鎖外,還有很多內部有小機關可以自己走路的木雕動物玩具。
從擺攤的第一天開始,攤主就表示『只要有人能解開九連環或魯班鎖,就可以免費拿走攤上的一件木雕玩具』。
但數月以來,還從沒有人能成功佔到這個便宜。
嘗試幾次後,大人們都放棄了。
會來這個攤上解九連環和魯班鎖的,就只剩下一些沒錢又想要玩具的小孩了。
攤主也不在意,只要孩子們不爭不搶,哪怕在攤前站上一整天也無所謂。
楚凝霜會知道這個攤子的存在,還是莊子里僱傭的那幾個小孩說的。
在他們眼裡,楚凝霜是無所不能的神仙。
因此和她熟悉了以後,他們就變成了一群小話癆,什麼事情都能和她嘮一嘮。
楚凝霜之前還挺忙的,也沒太在意這樣一個賣木雕的攤子。
現在有了四位侍中的幫忙,她自己倒是清閑很多。
但不知是不是福禍相依,清閑沒幾天,她就來了月事。
好在月事到來前是有預兆的,胸痛腰酸,楚凝霜提早穿了月事帶,倒沒有在來的時候弄髒漂亮衣服。
饒是如此,她那幾天的心情依舊很差。
隱隱的不適感和粗糙簡陋的月事帶讓她幾乎想要毀滅世界,尤其是晚上,習慣了安睡褲的她很難睡個好覺。
昨日月事終於回去了,她洗了個酣暢淋漓的澡,睡了個好覺。
今天換了身漂亮衣服後,便當即決定出來逛逛。
逛著逛著,幾個小孩從身邊跑過,好像在玩什麼遊戲,歡笑聲不斷。
她突然就被觸動了一下,想起莊子里那五個認真幹活的孩子,便決定找找那個木雕攤子在哪,給他們一人買個木雕,就當這些天努力工作的獎賞。
沒想到那木雕攤子還挺出名的。
侍從隨便找了個攤販詢問,就得到了木雕攤的確切位置。
楚凝霜走到攤前,突然愣了下,抬手捏住那塊被風吹動的招牌——墨家出品,童叟無欺!
墨家!
她方才果然沒看錯。
楚凝霜稍感詫異地望向攤主。
這——她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嗎,竟然逛個東市都能心想事成?
攤主是個年輕男子,穿一件石青色的布衣,臉上帶著與其他攤販無異的熱情笑容。
「女郎隨便看,我這兒的木雕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您若是能解開九連環或是魯班鎖,還能免費挑一件木雕呢。」
楚凝霜鬆開手,這才低頭看向攤上的木雕。
那些木雕很精緻,有可以搖動腦袋和尾巴的小狗,也有放在斜坡上可以自動前進的小馬小牛。
「攤主。」楚凝霜隨手拿起一個木雕,故作淡定地詢問。
「我看你這招牌上寫著墨家出品,莫非……你是傳說中的墨家弟子?」
她的心臟撲通直跳,想讓自己不要抱有太大期待,又不斷祈禱對方真是她想的那個墨家,而不是盜用墨家名頭招搖撞騙的騙子。
攤主被她直勾勾的視線看得愣了愣,有些倉惶地低下頭,伸手拿起攤上的九連環,向她遞來。
「是或不是,就看女郎能否解開這九連環了。」
*
把已經解開的九連環放到攤上,楚凝霜隨手拿起攤上的木雕小馬。
「我就拿這個好了。」說著,她舉起手中的小馬向周圍百姓展示,表明攤主的確信守承諾。
但就在看向人群的時候,她的視線突然被一道身影吸引。
那人穿一件玄色深衣,身量頎長,腰間系著革帶,沒有任何多餘的配飾,卻如同鶴立雞群般,分外引人注目。
日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年輕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整個人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沒有出鞘,卻已經讓人感覺到了那股冷意。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楚凝霜微微愣了一下。
怎麼回事?好像有點眼熟……
不!等等,何止是眼熟,那不就是冠軍侯嘛!
啊啊啊啊,救命啊——猝不及防的心動變成了徹底的心死。
她勉強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衝冠軍侯點了點頭,隨後立即收回視線。
好險好險,還以為在古代遇到男模了,結果是冠軍侯,真是倒霉!
果然人就應該封心鎖愛,閑得沒事犯什麼花痴啊!
楚凝霜心裡懊惱想著,隨手又挑了攤上的五個木雕,詢問攤主價格。
「就這五個吧,多少錢?」
攤主也沒和她客氣,張開一隻手。
「50錢。」
一個木雕10錢,兩個加起來就差不多夠一個孩子的一年口賦錢,感覺還挺貴的。
楚凝霜示意春雨給錢。
春雨拿出錢袋,剛數好錢準備拿給攤主時,忽然旁邊伸來另一隻手,率先將錢遞給攤主。
「我來付吧。」
霍去病不知何時過來的,站在攤前和楚凝霜保持了恰當的距離。
楚凝霜愣了下,剛想推辭,便聽霍去病補上一句。
「之前的事,多謝你了。」
原來是謝禮。
楚凝霜瞭然,知道霍去病指的是什麼事,便示意春雨把錢收回去。
「一個小忙而已,冠軍侯不必在意。」
「冠軍侯?」攤主愣了愣,詫異地看了眼霍去病,又再度看向楚凝霜。
冠軍侯的大名誰人不知,他沒想到的是,那樣一位大人物竟然會出現在這,還主動幫人付錢。
楚凝霜:「我之前的問題,攤主可願回答了?」
霍去病的目光微微一凝,偏頭打量起對面年輕的攤主。
黑沉沉又冷颼颼的視線讓攤主倍感壓力。
他扯了扯嘴角,仍是硬著頭皮揚起一個笑容,恭敬拱手。
「墨家弟子鄧光,見過明獻君。」
楚凝霜愣了下,聲音裡帶出幾分意味深長。
「你早就認出我了?」
「長安城裡,能像明獻君這麼漂亮的女子可沒有幾個…」頂著冠軍侯越髮帶有壓迫感的視線,鄧光果斷跳過恭維的部分,直接步入正題。
「實不相瞞,在聽說明獻君製造了新式馬具,改良過風箱後,我們墨家就一直在關注著明獻君了。」
「……原來如此。」
楚凝霜就覺得她的運氣不可能這麼好。
原來墨家早就盯上她了。
瞭然地笑笑,楚凝霜半開玩笑問,「你會在這擺攤,應當不是想學姜太公願者上鉤吧?」
鄧光:「那倒不是,明獻君能來我也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