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開九連環之後, 大部分看熱鬧的人就散了。
只有一小部分閑得沒事幹的,還站在原地看這裡的熱鬧。
楚凝霜不想成為熱鬧的一部分,便對鄧光道:「如果攤主方便的話, 我想和你聊一聊, 去前面酒樓或者到我府上都可以。」
「明獻君邀請, 鄧某莫敢不從。」
鄧光爽快應下,「明獻君稍等, 在下把攤子收起來。」
說完, 他高高興興地收拾攤子去了。
「還不能確定他就是墨家弟子。」霍去病皺眉提醒。
「人心隔肚皮, 明獻君可不要什麼人都往家裡請。」
鄧光能聽見, 聞言哼了一聲, 但沒有為自己解釋什麼。
他不需要冠軍侯的信任,只要楚凝霜相信他的身份就夠了。
「多謝冠軍侯提醒,招待攤主的時候,我會讓侍衛在旁邊守著的。」
楚凝霜暫時是相信鄧光的。
她如今也只有鄧光這一條和墨家有關的線索,不管是不是, 總得死馬當活馬醫一下才行。
一旁候著的趙庫, 張四聲連忙上前一步,表示會好好保護大家的安全,讓冠軍侯放心。
霍去病看了他們一眼,沒再說什麼。
楚凝霜看他一身風塵僕僕的樣子,開口詢問。
「冠軍侯可是剛從外面回來?」
「嗯。」
「事情辦完了?」
「嗯。」
「……好, 那就好。」
楚凝霜原本還想多了解點冠軍侯去邯鄲的經過的, 但聽對方簡潔至極的回答,她便識趣沒有再問。
「在你找到我的第二天,我就自作主張把這事告訴了陛下,你…如果覺得有必要的話, 可以去找一下陛下。」
沒等霍去病回答,她一股腦把需要讓冠軍侯了解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工坊建好,方士那邊的事也都解決完了,冠軍侯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
除此之外,應該就沒有別的事了。
楚凝霜不想再耽誤對方的時間。
「就是這樣,我沒有其它要說的事了。」
她識趣道:「旅途勞累,冠軍侯早點回去休息吧。」
說話間,鄧光已經快速地收拾好了攤子。
楚凝霜招呼道:「走吧,我們——」
話沒說完,一隻手橫過來,恰到好處地攔在她身前。
楚凝霜腳步一頓,話卡在喉嚨里,低頭看了眼那隻攔在身前的手臂。
玄色的衣袖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袖口處露出一點骨節分明的手腕,虎口有一道猙獰的疤。
看著那道疤愣了愣,楚凝霜這才抬起頭,看向手臂的主人。
霍去病低頭看著她,神情倒是和方才沒什麼兩樣。
東市的喧囂彷彿被什麼力量隔絕在了幾步之外。
行人來來往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可這個時候,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
趙庫和張四聲對視一眼。
要上去攔一下嗎?
冠軍侯應該不算歹人吧?
楚凝霜困惑問。
「冠軍侯還有事?」
霍去病把手背回身後,視線也緊跟著移向別處。
「你想和我說的,就是這些?」
「嗯,算是吧。」
她倒是想問更多,但也得霍去病自己樂意才行。
從方才惜字如金的回答看,霍去病明顯是不樂意的。
楚凝霜不想強人所難,也沒有強烈到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奇心。
霍去病有點失望地皺眉。
「那我重新回答。」
「……什麼?」
「江充的事,我已經辦完了。」
霍去病重新開始講,全然沒有方才冷淡話少的樣子。
「抵達邯鄲後,我花了幾天時間調查江充的事……」
楚凝霜愣了幾秒,見霍去病突然往前走,下意識便跟上。
霍去病聲音不高,這種事確實也不好大喊聲張。
楚凝霜聽著聽著,不知不覺離他越來越近。
呼吸之間,霍去病能聞到她衣服上熏香的味道。
他偏頭看向她,唇角微微上揚,「然後,我們離開邯鄲城,就回來了。」
「就這樣?」楚凝霜語帶嫌棄地看他一眼。
她還以為這一趟會很驚險刺激呢,但在霍去病的講述里簡單地就像是新手副本一樣。
霍去病的眼睛被陽光照成一種很漂亮的深琥珀色。
「事實就是如此。」
「……行吧。」楚凝霜不動聲色地拉開一點距離,搞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離他這麼近了。
「不過,既然你能告訴我,那方才我第一次問的時候你幹嘛不講?」
沉默好一會兒後,霍去病才回答。
「……我以為你會問我些別的。」
「什麼問你別的?」
楚凝霜沒理解。
「……沒什麼。」
「什麼啊。」楚凝霜有點煩他,有什麼話不能直接點說。
她也懶得猜,往後看了看,發現春雨他們都沒有跟上來。
她揮揮手,示意他們靠近,「我還有別的事,冠軍侯旅途勞累,早點回去休息吧。」
霍去病:「關於墨家的事?」
楚凝霜:「是啊,那些方士只會煉丹,要想造火器,還得是墨家出馬。」
霍去病:「那此事就與我有關了。」
楚凝霜:?
楚凝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盯著霍去病看了會兒。
冠軍侯不太對勁吧?
怎麼感覺…他好像是在拖延離開的時間,像是有事想問又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你不會…!」
楚凝霜腦子裡白光一閃,突然就想明白了。
也顧不得別的,她拽著霍去病的袖子往下一扯,壓低聲音問。
「你不會還想殺韓說、蘇文他們吧?」
巫蠱之禍構陷太子的,不單單是江充,還有案道侯韓說、御史章贛和黃門蘇文。
還是那句話,霍去病連李敢都敢殺,楚凝霜想不到除了皇帝外,他還有什麼不敢動手的。
但不行啊!雖然江充如今只是個小角色,但以後的案道侯韓說,如今也是被封侯的龍頟侯了。
只是後來因為助祭金成色不足,這才被免了龍頟侯的爵位,後又因抗擊東越有功,封為了案道侯。
這要是把龍頟侯也殺了……
楚凝霜倒吸一口涼氣,拽著霍去病袖子的手更緊了幾分。
生怕現在一鬆手,霍去病下一秒就從龍頟侯府的牆頭翻過去了。
大哥,你真是我親大哥了!
楚凝霜現在就是後悔,相當後悔把巫蠱之禍的事說得那麼詳細。
「韓說他們和江充不一樣,他們現在已經是朝臣了,你千萬別衝動啊!」
霍去病配合地彎著腰,耳朵微微有些發癢。
聽楚凝霜說完,他原本還被她突然親近的動作驚到的心情變得無奈起來。
他只是……有一點點想和楚凝霜多待一會兒。
但楚凝霜一直在趕他走,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名正言順地待下去。
他以為自己回來後,楚凝霜好歹會關心他兩句,比如問問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喝髒水之類的。
但楚凝霜問的問題,沒一個他愛聽的。
感覺她也沒有很關心他會不會死啊…
霍去病嘴角撇了撇,很像是突然笑了一下。
楚凝霜心裡的警鐘敲得更響了,另一隻手也握住了霍去病的手臂。
「霍去病,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千萬別衝動啊!」
感覺自己被握住的手臂有點發麻,霍去病心裡那點鬱氣立刻就散去了。
以前都是霍校尉、冠軍侯的叫,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楚凝霜叫他的名字。
霍去病故意道:「衝動點有什麼不好的。」
「他們那種人,遲早會犯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楚凝霜盯著他的眼睛,「衝動一次就夠了。」
霍去病真的很想問問,在楚凝霜印象里,他很像是那種會無腦衝動的人嗎?
那個司馬遷到底是怎麼寫他的?
霍去病此前和司馬談的兒子毫無交集,未來他死得又早,應該也不會和對方交惡。
霍去病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罪的司馬遷。
聽說對方正在外遊歷,等回來長安,他絕對要去會會對方。
心裡盤算著要把司馬遷揍一頓的事,霍去病看著楚凝霜眼裡自己的倒影,最後只是輕聲笑了下。
「我知道。」他移開目光,視線划過楚凝霜的鼻尖和嘴唇,望向別處。
「現在可以鬆手了?」他抬起被緊抓住的手臂。
楚凝霜心裡鬆了口氣,在鬆開雙手的同時,退後幾步表示歉意。
「失禮了,我方才有點衝動,冒犯了冠軍侯。」
霍去病看著她和自己拉遠的距離。
「無妨。」他補充道:「別想太多,我的確是想見識一下墨家的。」
楚凝霜:「嗯嗯,應該的。」
負責組建火器營的人,怎麼可以對火器毫無了解呢。
頂著身後侍從們八卦的視線,一行人直接回到了明獻君府。
門很快開了,李二向楚凝霜行了一禮。
「大家,您可算回來了,蘇侍中來了,正在正堂等您。」
說完,他才注意到後面的冠軍侯,連忙又向冠軍侯行禮。
「免禮。」霍去病冷著臉跨過府門,皺眉回想著李二的話,
蘇侍中……他有印象的姓蘇的侍中,好像只有蘇建的三個兒子。
會是誰,又為什麼會過來拜訪?
霍去病目不斜視,只用餘光看了眼楚凝霜的反應。
楚凝霜一臉尋常,嘴角甚至還掛著淡淡的笑意,像是完全不意外會有侍中來拜訪她一樣。
他不過是離開長安城十幾天而已吧?
怎麼感覺發生了很多不得了的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