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陪著笑臉, 態度恭敬又熱情無比。
「修成公子可算來了,我們樓里又新來了幾個會撫琴唱曲的倡女,公子可有興趣?」
修成子仲被掌柜捧得心情大好。
看看, 這才是他該享有的待遇。
至於明獻君?呵, 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女人, 也就年輕有價值的時候能被陛下捧著。
等以後失了聖寵,還不知道會淪落成什麼樣子。
不過她那張臉確實長得不錯。
以後要是肯跪在地上求他, 他倒也不介意納她做個妾室。
雅間里, 修成子仲一邊喝酒, 一邊閉眼聆聽對面倡女撫琴唱曲的聲音。
雅間的門突然被打開, 幾個同樣衣著華貴的男子涌了進來。
「子仲兄, 受了你的邀請,我們可是馬不停蹄就來了啊。」
「子仲兄怎麼就點了一個倡女?今日心情不好?」
「哼!」修成子仲撐起身體,神色陰鬱。
「廢話少說,今日不醉不歸,誰要是先走, 誰就是王八蛋!」
他端起酒盞, 仰頭就是一大口。
幾人面面相覷,這位公子竟然會被人氣到這種地步。
莫不是修成君?可能也只有修成子仲的母親敢這麼做了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子仲兄快與我們說說。」
「是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幫子仲兄出謀劃策?」
修成子仲把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
「出謀劃策?你們怎麼幫我出謀劃策!」
琴聲與歌聲戛然而止。
倡女被嚇到,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請罪。
修成子仲瞥了一眼, 不知為何更生氣了。
「滾!彈得什麼破琴, 一點也不好聽!」
「是,是,公子恕罪,婢子這就滾!」
倡女忙不迭地跑出去, 找掌柜的請罪。
好在掌柜什麼樣的事都見過,知道這倡女是受了無妄之災,也沒責怪什麼,擺擺手就讓她離開了。
雅間內,幾人又對視一眼,眼裡都有著困惑與倒霉的意味。
早知道修成子仲的心情這麼不好,他們就稱事不來了。
可惜他們沒能力未卜先知。
既然來了,那就只能硬著頭皮去哄這位爺了。
「子仲兄莫氣。」一人上前,重新給修成子仲倒了杯酒。
「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敢招惹您啊?您可是陛下的外甥。」
平時修成子仲對『陛下外甥』的身份可是自得得很。
如今提出來,也的確讓修成子仲陰沉的表情緩和了幾分。
「你們——知道明獻君吧?」
修成子仲看向幾人,臉上露出一個滿懷惡意的笑容。
*
「陛下,少翁先生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內侍稟告這話的時候,劉徹正在看一卷竹簡。
看到高興處,他不由笑了笑,幸災樂禍道:「董仲舒啊董仲舒,你也有今天。」
作為當世有名的大儒,董仲舒便是那個提議劉徹『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儒者。
劉徹雖然接受了他的提議,卻並未如他人預想那般重用於他。
在著名的『天人三策』之後,劉徹便把董仲舒派去江都易王劉非那裡當了國相。
一來是讓董仲舒去教化懷有異心的諸侯王,二來嘛……劉徹不太喜歡董仲舒這個人的性格。
董仲舒曾坦言:「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這種不計功利、純粹追求道義的價值觀,在崇尚權術與功利的劉徹眼裡是不切實際的。
而且相比於善於迎合的公孫弘,董仲舒不僅想用儒家的道德思想來約束和改造現實,還希望藉助「天人感應」的思想來約束他這個皇帝。
就比如建元6年(前135年),長陵高園殿、遼東高廟發生了兩起大火。
董仲舒就想利用這兩場火災宣傳天人感應,把火災的責任扣到他這個皇帝頭上來。
正巧當時主父偃到董仲舒家做客。
看見董仲舒的奏章草稿後,主父偃把它偷走交到了劉徹手裡。
劉徹氣炸了,決定將董仲舒斬首,後又因為董仲舒的才華和其在儒家中的地位,最後只是罷免了對方的國相之位。
被免官後,董仲舒教了十年的書,又在兩年前——元朔四年(前125年),被公孫弘推薦為膠西王劉端的國相。
劉徹原以為,以董仲舒的清高脾氣,這輩子都不會主動給他服軟,沒想到今日竟收到了董仲舒的來信。
在信里,董仲舒並未明說自己知道錯了或者如何。
他只是以誠懇的態度,希望劉徹能允許他來一趟長安,讓他見見那位在朝堂上說出『為天地立心』之言的明獻君一面。
原來是這麼回事。
劉徹一想就明白了。
朝堂上有不少人都是董仲舒的好友,會寫信把朝堂上發生的事情告訴對方再正常不過。
那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話,不管是誰聽了都覺振聾發聵。
在看到友人信中所寫的這番話時,正在膠西國提心弔膽,唯恐遭遇不測的董仲舒只感覺一道驚雷劈開了腦海中的混沌。
他拿著手中的竹簡,把那四句話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淚不受控制地唰唰往下淌。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董仲舒又哭又笑,把國相府內服侍的侍從們都給嚇了一跳。
他這些年到底都在做什麼啊!
渾渾噩噩、一事無成,他甘心嗎?
難道他就甘心嗎?!
不!他怎麼可能會甘心!
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長安。
他要去見見那位明獻君!
「哼。」劉徹隨手把竹簡扔在案上,起身往偏殿走去。
內侍恭敬地跟在他身後,清晰聽見一道充滿了得意與炫耀的聲音。
「想見她?想得美。」
進入偏殿,一種不同於夏日炎熱氣息的冷意襲來。
劉徹揚了下眉,是硝石製冰嗎?還是遮擋窗戶的黑布隔絕了陽光。
已經開始科學起來的劉徹很快想明白了少翁的一些把戲。
他心情好,見到少翁行禮,很是期待地一擺手。
「無需多禮——開始招魂吧。」
……
長安東市,上午的日頭斜斜地掛在天上。
商鋪林立,各個攤位的叫賣聲與吆喝聲此起彼伏。
行人紛紛向兩側避開,給一夥騎馬經過的看著就不好惹的人讓開道路。
「唉,可算是回長安了。」趙破奴伸了個懶腰,放下手時拍了拍身前翹起的馬鞍。
「女郎拿出來的東西就是好啊,以前要是連著趕好幾天的路,我累都要累死了!」
「叫什麼女郎,叫明獻君,可別再讓校尉誤會了。」
高不識咧著嘴提醒,視線往前頭那人的背影上瞟。
趙破奴嘴上說著「這不就是說順嘴了嘛」,視線也同樣望向前方的霍去病。
可惜註定要讓看熱鬧的親兵們失望了,霍去病無動於衷,像是對他們的話題完全不感興趣一樣。
趙破奴撇撇嘴,將視線轉向別處。
離開長安十幾天,回來後感覺哪哪都一樣,又哪哪都變得不一樣了。
想著,他注意到前面似乎有熱鬧。
「欸,你們看那邊,好多人都在那圍著!」
高不識隨口猜道:「估計是什麼雜耍吧。」
「雜耍好啊,我最喜歡看雜耍了!」趙破奴微微一夾馬腹,趕上前面那人。
「咳咳,校尉,前面好像出什麼事了,屬下去看看?」
霍去病冷冷地瞥他一眼,凍得趙破奴打了個哆嗦,突然清醒過來。
要遭!他方才還和高不識開過校尉的玩笑…
趙破奴運轉腦子的速度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快過。
他迅速地、果斷地、毫不猶豫地換了副嚴肅的面孔。
「校尉,屬下多嘴!回軍營後定自領十軍棍!」
「十軍棍?」霍去病重複一邊。
趙破奴立刻道:「十五軍棍!」
「好,十五軍棍,這是你自己說的。」
霍去病冷著臉加碼,「再加全甲十里,跑不完不許吃飯休息。」
「啊?」趙破奴感覺自己天塌了。
霍去病:「全甲十五里,高不識,你也跟他一起跑,少一步都不行!」
「是!」高不識綳著臉應下。
這就是調侃校尉要付出的代價啊。
嘿嘿,下次還敢!
一行人繼續往前,很快從圍攏的人群旁經過。
垂頭喪氣的趙破奴抬頭看了眼,想知道『害』自己淪落至此的陷阱里到底有什麼。
高頭大馬,他的視線輕而易舉越過人牆,看清了裡面的情景。
趙破奴愣了下,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校尉!女——是明獻君啊!」
「趙破奴!」霍去病厲聲回頭。
他是真的生氣了,「你有完沒完!」
趙破奴指著人群,恨不能在臉上寫下『真誠』二字。
「不是啊校尉,是真的!」
人群圍了好幾層,大多是些看熱鬧的普通百姓。
裡面有一個木製的小攤車。
攤前站著兩名女子,女子身後還跟著兩個侍衛。
此時此刻,身穿一件花青色窄袖襦裙的楚凝霜低著頭,十指翻飛,專註地擺弄著什麼東西。
侍女站在她旁邊,雙手絞在一起,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觀察到校尉的神情稍有緩和,趙破奴大鬆一口氣。
呼……還好還好,他的小命應該是保住了。
「校尉,明獻君似乎遇上麻煩了。」
高不識壓低的聲音里滿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