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我這就離開, 改名換姓,永遠不會再出現!」
邯鄲城一戶荒廢的小院內,嘴角還帶著血跡的陳氏點頭哈腰地對面前穿著嚴實的蒙面男子保證。
男子冷淡應了一聲, 聲音沙啞, 「去吧, 我的人會暗中送你出城。」
他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遞給陳氏,「這裡面是你的報酬, 還有一些偽裝身份的東西, 希望你好自為之。」
「是!是!多謝公子, 多謝公子!」
陳氏又連連道謝, 在那人走後, 在這個廢棄小院里處理好了自己之前被毆打的傷,又換上一身新衣服。
離開小院,他已經改頭換面,雖不至於像易容那般誇張,但已經足夠隱藏身份。
對江齊的仇恨充斥他的內心。
作為太子原來的門客之一, 他因為江齊的越發受寵, 和江齊發生過幾次衝突。
沒想到江齊竟那般惡毒,夥同妹妹陷害他行苟且之事。
太子大怒,無論他怎麼解釋都只相信江齊兩人的一面之詞。
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太子門客一瞬跌落谷底就算了,他竟然還被太子……閹割,成了不能行事的閹人!
陳氏怎麼能不恨, 他恨江齊, 也恨太子,但他又毫無報仇的辦法,只能渾渾噩噩地活著,看江齊站在他原本的位置上, 和太子越發親近。
直到昨日,一個蒙面男子找到他,承諾會給他報仇,還會給他一大筆錢,唯一的要求是他離開邯鄲城,從此改名換姓變成另一個身份。
陳氏猶豫過,他知道這是個圈套,是要他當替罪羊,他最好拒絕對方。
但——他心中的怨氣太重,只要有一點可能報仇的希望,他都不願錯過!
*
「公子,買賣辦好了。」
邯鄲城商鋪林立的一條長街上,負責將陳氏送出邯鄲城的幾人匆匆來找校尉匯合。
霍去病隨意地應了一聲,對此事的結果並不怎麼感興趣。
他微抬的視線,若有所思地望著不遠處的一家店鋪。
高不識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就見一家裝潢奢華的店鋪上掛著『玉飾坊』的牌子,敞開的大門裡進進出出的都是些身穿錦衣的貴人。
「公子。」趙破奴大大咧咧地問。
「您要給女郎買首飾啊?」
「…怎麼,你想給錢?」
霍去病收回視線,皺眉瞥他一眼。
趙破奴連忙捂住藏錢的地方往後退。
「欸——我沒錢啊!我一文錢都沒有!」
霍去病冷哼一聲,「沒錢就閉嘴。」
他轉身往另一條路走,「跟上。」
眾人連忙跟上,都將譴責的視線投向趙破奴。
都怪你,校尉以後要是成不了親,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趙破奴抬手拍了下嘴,咬咬牙,從懷裡拿出自己的積蓄,快跑幾步一臉決絕地把錢袋舉到霍去病面前。
「拿去吧!公子,拿去買首飾吧!」
霍去病被他抬起來的手臂攔了路,索性停下腳步,從趙破奴手中用力奪走錢袋,拋在手心裡顛了顛。
還挺沉,裡面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
霍去病似笑非笑地望著一臉肉疼的趙破奴。
「我何時說過我要去給明獻君買首飾了?」
「您不想買首——等等!」
趙破奴話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抬頭詫異地看向霍去病。
「怎麼?」霍去病微微歪頭,還沒意識到有什麼問題。
趙破奴嘴角一咧,一臉吃到大瓜的興奮表情。
「公子,您這就冤枉人了啊,我可從沒說那女郎是明獻君啊~」
霍去病一怔,臉色突然就難看起來。
身後親兵發出壓抑不住的低笑聲,「哼哧哼哧」難聽得要死。
「閉嘴!」霍去病惱怒地瞪了眼身後,把手中錢袋往趙破奴胸前一拍,快步離開。
親兵們立刻跟上。
高不識憋著笑,很有眼力見地提醒。
「公子,邯鄲美玉出名,您可以給家中長輩買些玉飾啊。」
趙破奴:「是啊是啊,邯鄲美玉最出名了!」
「公子,買點吧。」
*
「滾滾滾!沒錢還敢來我們玉飾坊買東西!快滾!」
在侍衛嫌惡的驅趕聲中,隱藏身份的冠軍侯霍去病被趕出了玉飾坊。
霍去病從沒想到,一件玉首飾的價格會貴得那麼離譜。
他以前從來沒了解過這些東西的物價,也從來不在乎,更不缺錢花。
這次來邯鄲找江齊,他是帶了一些錢的。
但之前在路上花了一部分,又給了陳氏一部分,最後剩下的……完全不夠買他看上的玉首飾。
趙破奴再次把錢袋拿出來,其他人也一樣。
眾人一臉凝重地望向校尉,重重點頭。
霍去病默然無語,抬手擋開面前的錢袋。
「時間差不多了,快去幹活。」
趙破奴「啊」了一聲,無比遺憾。
「公子真不買了?」
霍去病:「買不起。」
高不識:「加上我們的錢啊!」
霍去病:「我說了買不起。」
眾人:……
等等!他們都這麼窮的嗎?
入夜,打更人敲響了第一次銅鑼聲。
銅鑼聲久久不散,打更人逐漸走遠。
幾道黑影快速從街邊掠過,彼此配合,悄無聲息地翻入太子府的院牆之內。
…
「走水了!」
「走水了!」
「快救火啊!」
是夜,太子府內突然響起一陣驚慌恐懼的喧嘩。
夜風裹著焦糊味從遠處飄來,東廂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侍從們奔走呼號、腳步雜亂,水桶碰撞的聲音和叫喊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的粥。
江齊從屋裡跑出來,抬頭看向那片火光。
「還愣著做什麼,快去救火!」
「是!」侍從應下,快步衝出院外趕去救火。
身後,原本滿臉焦急擔憂之色的江齊,神情重新變得平靜起來。
他負手站在廊下,盯著那片火光看了會兒,應該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撲滅,等會再去裝裝樣子吧。
如此想著,他轉身回了屋裡。
門關上的一瞬,廊下最後一絲光亮被隔絕在外。
江齊愣了下,回頭看向漆黑的房間。
屋裡的燭火不知怎得滅了,大概是方才開門時帶進來的風做的。
只有窗格透進來一點極淡的月光,朦朦朧朧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沒有在意,摸黑走到桌邊,摸索著找到火石,砸了兩下,火星濺出來,點燃燭芯。
火光亮起的剎那,照亮前方一道突兀的黑影,他愣了下,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個極年輕的男子,身量很高,面容在跳動的燭光下半明半暗,一雙眼睛像看死人一般冷冷地看著他。
江齊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驚愕地張開口,本能想尖叫,卻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
一道冰冷的觸感划上他的脖頸,快得像毒蛇吐信。
「嗬…」江齊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從傷口處噴出的血像一片漆黑的墨。
視野在迅速變換,燭光、桌腿、漆黑的靴子直到冰冷的地面。
那人蹲下身,聲音很冷。
「好好記著,殺你的人叫霍去病。」
霍…去…病,是誰?
江齊的瞳孔逐漸渙散,至死都沒想明白這人為何要殺了自己。
跳動的燭光映在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
霍去病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後他站起身,從燭台上取下那盞還在燃燒的蠟燭,輕輕一擲。
火焰在榻上燃燒起來,火勢逐漸變大,貪婪地吞噬著周圍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
熱浪撲面而來,將霍去病的髮絲向後吹起,在他漆黑冷漠的眼裡映出一片跳動的紅。
他後退兩步,這才轉身向後窗走去。
窗戶一推就開,他快速地跳出去,身影沒入夜色之中。
身後的火越燒越旺,橘紅色的光從門窗的縫隙里擠出來,將廊下的地磚映得一片血紅。
…
東廂的火終於被撲滅了。
侍從們灰頭土臉地癱坐在地上,有的在喘氣、有的在咳嗽、有的在清點損失。
領頭的管事剛擦了把臉上的汗,突然又聽到人喊。
「那邊!快看那邊!」
「那邊好像也著火了?!」
管事猛地轉頭,看向另一處映紅的天空。
「那個方向……那是江先生住的地方!」
「救火!快去救火!」
管事的嗓子都喊劈了。
眾人來不及休息,又一窩蜂地往江齊所在的院子衝去。
趕到那的時候,火勢已經不小了,濃煙從窗口滾滾而出,在月光下翻湧成猙獰的形狀。
可在方才救東廂的時候,水缸里的水已經用了個精光,只能現去井裡打水。
井上的軲轆吱嘎嘎地響,每一桶水提上來都慢得像是度日如年。
等第一桶水潑上去的時候,整間屋子已經被火吞沒了。
火焰吞噬了一切——竹簡、帛書、名冊,這些年江齊在趙國積攢的所有人脈和把柄,全都在烈火中化為飛灰。
那些他用來攀附權貴的、用來要挾他人的、用來保命求榮的東西,一樣都沒有留下。
房梁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塌下,火星四濺,沒人再敢靠近那間屋子。
「呀啊啊啊——二兄!二兄,快進去救人啊,我二兄還在裡面!」江齊的妹妹發出絕望的哭喊,拽著身邊的人便要將他們推進火里。
「快去啊!快去啊!我二兄要是出了事,我要你們全部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