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人敢進去。
侍從們站在火場外圍, 被熱浪逼得不斷後退。
沒有人注意到,在院牆外的陰影里,一個年輕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翻過牆頭, 消失在邯鄲城的夜色中。
他的靴底沾著血, 衣袍上有焦糊的氣味, 但他的步伐很穩,不急不緩, 像是夜遊歸來的閑人。
前方, 幾個同樣穿黑衣的人正在等他。
一行人匯合, 就在這時候, 旁邊大道上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駕!」
打頭的男子頭髮凌亂, 像剛從被窩裡被拽出來,連衣服都是匆匆套上的。
踏進太子府時,劉丹還未來得及大發雷霆,便被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撲進懷裡。
「太子!太子,二兄死了嗚嗚嗚, 我二兄他被燒死了!」
劉丹剛想發火, 一聽到這話,頓時大驚。
「什麼?你說——你說江齊死了?!」
幾乎是天亮的時候,江齊住處的火才被撲滅。
一具被燒焦的屍體被侍從抬了出來。
劉丹大發雷霆,下令徹查究竟是何人所為。
就在府上侍從戰戰兢兢以為自己馬上要大難臨頭的時候,殊不知真正大難臨頭的是如今還在氣頭上的太子劉丹。
*
霍去病離開長安城的當天, 楚凝霜就把這事告訴給了劉徹。
劉徹嘴上嫌棄, 實際卻是很快為自己的冠軍侯派出了增援部隊。
霍去病前腳剛到,後腳被派來調查太子劉丹的御史就進了趙國境內。
軍隊很快包圍了太子府,將府里包括太子在內的所有人押入魏郡詔底獄進行審理。
這可急壞了寵愛兒子的趙王劉彭祖。
各種送禮請客、打聽消息,卻始終無法讓御史通融分毫。
沒辦法, 劉彭祖只能向劉徹上書求情,表示願意挑選趙國的勇猛之士,前去從軍為朝廷效力。
只是書信緩慢,就算快馬也得數日之久,也不知太子劉丹會在獄裡吃多少苦頭。
不過這些,就不是劉徹會在意的了。
霍去病火燒太子府的這天晚上,劉徹在側殿,見到了史書記載中會把他騙得團團轉的方士少翁。
少翁跪在殿中央,低著頭,眼裡既有惶恐,又帶著幾分激動。
劉徹只著一件深青色便袍,頭髮隨意束著,像是剛從寢殿出來。
他在御座上坐下,語氣很隨意。
「你在牢里說自己是真方士,能給朕招魂?」
少翁叩首,連忙道:「陛下,小人不敢欺君,小人自幼隨師學道,所習皆為真傳,絕非市井騙子可比。」
「真傳?」劉徹的聲音不高,在少翁聽來,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朕見過太多自稱有真傳的人了,有人還給朕煉了仙丹,結果是催命的毒藥,你又憑什麼讓朕信你?」
少翁的身子微微發抖,往前膝行兩步,壓低聲音營造神秘感。
「陛下,小人真的能招魂!小人能招來已故之人的魂魄,與陛下相見。」
少翁懇切道:「小人知道,陛下心中一直思念皇太后,小人願為陛下招來太后之魂,讓陛下與太后重見。」
劉徹沒說話,搭在長案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幾下。
因為現在還沒有李夫人,所以就把招魂的目標變成已死的太后了嗎?
一下,兩下,三下。
少翁的心臟跳動聲比劉徹敲長案的聲音快多了。
過了很久,劉徹答應下來,詢問少翁都需要些什麼。
少翁心裡鬆了口氣,說出自己需要的東西,太后生前的衣服、愛戴的首飾、一面銅鏡、幾支蠟燭……
但招魂儀式步驟繁瑣,需開啟鬼門,他得要三日時間準備。
劉徹沒有猶豫,「好,朕等你三日。」
*
朝會結束的第二日上午,楚凝霜剛吃過早飯,便聽侍從趕來彙報。
有好幾位郎官過來拜訪,說是陛下的旨意。
楚凝霜確實挺好奇劉徹口中『長得不錯』的侍中們都是誰,有沒有她認識的歷史留名的大人物。
見侍從臉色有些古怪,她好奇問道:「怎麼了,不就幾個侍中過來,你怎麼這副表情?」
「回大家……」李二一臉糾結。
「不是幾個侍中,是…呃,小的沒來得及數,但粗略看著,好像有五六個呢……」
楚凝霜有點聽傻了。
「……才只有六個嗎?」
李二:「啊?」
楚凝霜:「沒事,你先回去吧。」
《漢書》里記載「侍中左和吏散騎,中常侍皆加官…多至數十人」。
以此為參考的話,劉徹現有的侍中大概有幾十人之多,排除年齡大和已婚的人外,剩下有五六個的話,應該還算合理。
劉徹可能是嫌麻煩,也可能是想增加概率,就把所有年齡差不多的侍中都打包扔過來了。
楚凝霜想著,慢悠悠喝了口水,行動上一點也不著急。
她知道劉徹的用意,無非就是給她來點羈絆,讓她不至於在沒被榨乾價值前就跑路離開。
她也知道,侍中們來這裡的目的可能不單純是幹活,而是受了家族之命的相親。
她沒辦法阻止這種事的發生,更不想把自己的來歷搞得天下皆知。
她甚至還得慶幸,劉徹至少給了她一點『自由戀愛』的選擇權,而不是一上來就強制賜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把自己的要求說清楚。
至於這些人之後會如何選、又會不會因為她耽誤年歲,改變歷史上原本的婚配年齡,就不是她的責任,也怪不到她頭上了。
沒等走進院子,楚凝霜的視線便越過連廊,看見六個站在院子里的年輕人。
唉,這要都是男寵該多好,成年人當然選擇全都要。
但遺憾的是,這些人都身份顯貴,就算想全要也沒得辦法。
楚凝霜現在就是後悔。
她之前言之鑿鑿地說大漢百姓都是她的老祖宗,現在回想,不就相當於親手斷了自己養男寵的可能性嘛。
早知如此,她當時就該有個限定條件的。
只有在史書上留名的人物,才算她的老祖宗,沒留名的美男子,她還是能接受的啊!
*
長安城的紈絝們都有一個噩夢,那就是別人家的孩子霍去病。
同樣都是侍中,為何他就能得到皇帝的欣賞,為何他就能領兵出征一戰封侯。
為何?為何?
紈絝們想說,我哪知道為何?!
但他們又不敢真說出來。
萬一惹急了爹娘,他們的零花錢和他們的自由就全都不復存在了。
除了每天要受到父母怒其不爭的連番轟炸外,未婚的紈絝們還要比已婚紈絝多出另一項任務,或者說是使命。
「想想人家明獻君會喜歡什麼,買些禮物給人家送去!」
說這話的是劉徹同母異父的姐姐金俗。
她把自己最疼愛的兒子修成子仲堵在房裡,苦口婆心地訓了半個時辰。
修成子仲垮著臉,生無可戀地打斷。
「哎呀,阿母!你就別啰嗦了,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我幹嘛要去給她送東西啊!」
金俗聲音一滯,用一種『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開竅』的嫌棄目光瞪著他。
「你說呢?人家明獻君現在可是陛下面前的寵兒,這門親事若是成了,你下半輩子還用愁?」
「咱們還是陛下的親戚呢,下半輩子本來就不用愁!」
修成子仲反駁道:「反正我不去,從來都是女人主動巴結我的,我可不會主動啊——!」
他的後腦勺遭到了金俗的巴掌重擊。
「別逼阿母在最想和你講道理的時候扇你。」金俗咬牙警告一句,隨後深吸口氣,平復好心情又說。
「為了給你爭取一個接近明獻君的機會,你知道阿母給陛下送了多少錢嗎?」
楚凝霜還是有些小看了劉小豬的財迷程度,高估了皇帝的道德水平。
劉徹不是因為嫌麻煩才塞給她這些人的,而是因為只有這些人的家族最懂事,不光上奏摺,還給他送了錢。
那些沒送錢只上摺子的,劉徹一概沒搭理,不然被送到明獻君府的青年才俊還會更多。
修成子仲震驚地看向自己糊塗的阿母。
那些錢與其送給陛下,還不如送給他去花天酒地,讓他好好得快樂一陣子。
「送什麼錢?阿母,你可是陛下的姐姐,那女的就算再受寵,也只是個外人啊!」
「誰是外人還不一定呢。」金俗意味深長地白他一眼,當今陛下可不是個會顧念親情的主。
「總之,這事聽阿母的准沒錯,阿母還能害你嗎?你就去看看,若真看不上就再說。」
修成子仲撇撇嘴,在金俗揚起巴掌前,厭煩地應了聲。
「知道了。」
*
與此同時,長安城另一頭的李將軍府里,情形也差不多。
「大父,我真的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李廣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了三跳。
「要不是你叔父成親早,你以為還輪得到你?」
李陵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
「又不是我想輪的…」
「你還頂嘴!」
李陵立刻閉嘴,但仍是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李廣喘了口氣,看著大兒子李當戶留下的這個孫子,終是心軟下來。
在這個家裡,他最疼愛的便是這個孫子。
「滿長安城,多少人家都在盯著明獻君?你去晚了,連口湯都喝不著!」
李陵嘴角一抽,「大父,您這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