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 邯鄲城。
城東這條街最是熱鬧,酒旗斜矗,絲竹聲從各家樓閣里漫出來, 混著騾馬的嘶鳴和小販的吆喝, 織成一幅喧鬧的市井圖卷。
霍去病坐在酒樓二層的雅間里, 窗戶半開,下方便是熱鬧的長街。
面前的桌上, 一壺趙國本地的清酒, 幾樣精緻的菜肴早已不再冒著熱氣。
他端著酒杯, 剛想喝一口卻鼻子一癢, 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奇怪, 不會是舅舅在盤算著等他回去要怎麼揍他吧?
霍去病無所謂地揉揉鼻子。
從決定來殺江充的那刻起,他就做好了回去領軍棍的準備。
就在這時,窗外響起些騷動聲。
行人紛紛往兩邊避讓。
幾個騎馬的從北面過來,逐漸清晰地落入他的視線里。
為首的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身著硃紅色深衣, 腰間佩玉。
明明是十分矜貴的打扮, 卻因為那張縱慾過度的臉,給人一種十分噁心的違和感。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一個穿著織絲禪衣、年齡相仿的男子。
此人容貌氣派、身形偉岸,戴著的絲帽上鳥羽作纓,隨著馬匹的走動輕輕晃動。
比起前面真正的趙國太子, 以這人的身形相貌, 反倒更像是一位貴人。
霍去病的目光在這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江充……不,現在應該叫對方江齊,未來險些會被劉丹逼上死路的傢伙,如今是劉丹府上的門客, 與劉丹極為親近。
江齊沒有察覺到從樓上投下的冰冷視線,只專註在劉丹一人身上。
劉丹不知說了句什麼,側頭看向江齊,眉眼間笑意盎然,姿態極為熟稔親近。
江齊笑著回應了幾句,逗得劉丹哈哈大笑。
兩人身後,侍衛們隔了幾步,不緊不慢地跟著。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娼館,門口站著三四個女子,衣著艷麗,見到他們後一個個笑靨如花地迎上來。
劉丹翻身下馬,順手在一個女子臉上捏了一把。
那女子嬌嗔著躲開,卻又黏上來,整個人緊貼在他身上。
江齊也下了馬,舉止倒是比劉丹端方些,側身避開一名女子的攙扶,自己撩了下袍角,不緊不慢地跨上台階。
他在台階上站定了會兒,與一位中年女人熟稔地聊了幾句,隨後才進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門內,只剩下幾名女子繼續招攬著客人。
霍去病收回視線,這才慢悠悠地喝了口酒。
清酒不算辣喉,細品之下還有一股甜意,順著喉嚨化在胃裡。
他們前日便來了這邯鄲城。
霍去病沒有著急做什麼,他從來都不是個急躁的人。
戰場上他千里奔襲、晝夜兼程,那是戰術,他認為打閃電戰能獲得更大的戰果。
現在到了該等待的時候,他也可以一動不動地等上好幾天,直到徹底掌握敵人的習慣與動向。
作為一個靠妹妹嫁入太子府而成為太子門客的人,江齊如今還未通過太子的舉薦成為劉彭祖的座上賓。
但根據近幾日調查到的信息來看,江齊早已在為此努力。
或者說,他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想通過劉丹這個踏板,成為趙王劉彭祖的門客。
為此,他不惜向一個荒淫無道、喪盡天良的人獻上自己的妹妹。
霍去病原本還擔心來到邯鄲之後,會遇到一個尚還年幼的小孩,或者遠近聞名的大善人。
但怎麼可能呢,一個會知曉劉丹隱秘之事的人必然和劉丹關係莫逆,而能和劉丹玩在一起的,能是什麼品行高潔的良善之輩。
腳步聲逐漸靠近,沒有敲門,門被直接推開。
這是他一早就吩咐過的。
進來的是兩個人,趙破奴和高不識。
霍去病抬了抬下巴,示意兩人坐下。
趙破奴和高不識也不客套,立刻就坐在對面。
趙破奴一臉厭惡。
「校…公子,太噁心了,那個太子實在太噁心了!」
霍去病看了這個除了說噁心就不會說別的的下屬一眼,示意另一個靠譜的說話。
高不識也被噁心得不輕。
「公子,您是不知道,昨晚我們聽了…呃,那個太子,和他女兒…那個…」
「通姦。」霍去病淡定地說,好像之前聽楚凝霜講完後露出噁心表情的不是他一樣。
「這我早就知道了,我要你們查的不是劉丹,而是江齊。」
他嫌棄地皺眉,「你們幾個,昨晚不會光去聽劉丹的牆角了吧?」
「哪能啊!」趙破奴搖搖頭。
「我們已經摸清江齊住在哪了,今晚就可以動手。」
作為劉丹的門客,江齊如今自然是居住在太子府內的。
但太子府太大,不調查一番的話,根本無法確定江齊具體住在何處。
「時間確實也差不多了。」霍去病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那個姓陳的門客,商議得如何了?」
高不識:「他答應了。」
霍去病:「很好,今晚就行動,讓他們做好準備。」
…
娼館二樓的房間內,隱隱傳出些引人遐想的歡笑與呻吟聲。
房門開了又關,那聲音也從清晰重新變得模糊起來。
江齊理了理衣服,看向匆匆趕來的娼館主人。
「不知這次的安排,先生可還滿意?」
中年女子很是熟絡地詢問,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江齊遞來的沉甸甸的錢袋時更大了幾分。
「我滿意可沒用,裡頭那位公子滿意才是重中之重。」
江齊意味深長地笑笑,「伺候好公子,之後好處少不了你的。」
「是,先生,您就放心吧。」
女子連連保證,熱情地將江齊送出門去。
江齊騎上馬,踏著暮色趕回太子府。
剛下了馬,從附近的角落裡突然竄出來一個人來,惡狠狠地朝江齊撲來。
「江齊!江齊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毫無防備的江齊被直接撲倒在地,反抗的同時高聲大喊幫忙。
旁邊的侍從這才從驚愕中反應過來,一起將那狀似瘋魔的人拉開。
「江先生,沒事吧?」
一名侍從攙扶起江齊,無比擔憂地問。
「無妨。」江齊拂開他的手,自己整理一下衣冠,來到那人面前。
「江齊!」那人蓬頭垢面,髮絲中露出的眼睛通紅無比,滿是怨毒。
尋常人或許會被這一眼嚇到。
但江齊卻是笑了下,看向他的眼神滿是憐憫。
一個侍從當即照著那人的肚子給了一拳。
那人痛苦地悶哼一聲,低著頭顫抖不已。
「唉……陳兄,你這又是何必呢,我們曾經同為太子門客,太子待你不薄,你卻暗中勾引我妹妹想和她行苟且之事。」
江齊嘆息著說,「若不是我為你求情,你早已被太子丟入獄中處死,如今…你雖沒了成為男子的資本,但至少還有命活著…」
「我沒有!那是你陷害的我!你害我!」
陳氏怒吼著打斷他,卻又因此挨了侍從一拳。
侍從怒吼:「胡言亂語,江先生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害你!」
「沒錯!」另一人也充滿感激地說。
「之前我爹重病,還是江先生見我可憐借給我錢!」
「唉。」江齊不想再看,搖搖頭往太子府走。
「算了,陳兄也是個可憐人,讓他離開吧。」
身後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江齊沒有理會,徑直進入太子府內,回了自己的住處。
太子荒淫,從來都是將事務丟給門客處理。
作為太子最信任的門客,江齊自然義不容辭地承擔起了大部分事務。
不過今日,寫著寫著,他卻有些煩躁起來。
太子和幾個女人滾在一起的畫面時不時便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心中的不甘與怨恨在這一刻到達了頂點。
憑什麼?!憑什麼那樣一個人,能憑著投胎的本事生來便擁有一切!
而他寒窗苦讀,吃盡了苦頭和痛苦,犧牲了那麼多,才換來一個在這種人手下做事的機會!
正在這時,外面侍從來報,他妹妹過來了。
聽說哥哥回府時遭遇襲擊,她擔心不已,特地過來看看。
「哥哥,你當初為何不由著太子殺了那姓陳的,如今也不會遇到這麼危險的事。」
妹妹的語氣里滿是擔憂與不解,「你就不擔心太子真信了那姓陳的鬼話,懷疑這事是咱們串通好的?」
「那這事是咱們串通好的嗎?」江齊笑問。
「這……」妹妹打了個寒顫,搖頭顫聲道:「不,當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江齊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頭。
「而且你以為,太子為何會聽我的話饒過那姓陳的,他雖是個酒囊飯袋,但還沒傻到什麼都不知道的程度,他留著陳兄,是為了留下一個能拿捏我的把柄。」
「這……」妹妹驚恐地睜大眼,隨即眸中閃過一抹狠厲。
「那二兄,我們為何不暗中殺了啊——!」
她吃痛驚呼一聲,竟被自己的哥哥用力抓著頭髮被迫抬起頭來。
「別耍你那些小聰明了,太子留著陳兄自有他的道理,你只要好好在床上配合他,讓他高興就好。」江齊笑著警告她。
「咱們是一家人,二兄不會害你,只要二兄能順著太子繼續爬上去,你就可以繼續在太子府享受榮華富貴的生活,如果二兄出了事,你遲早也會被太子玩膩拋棄,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