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長安城的第六日一早, 楚凝霜正站在莊子外,認識將作大匠和少府送來的木匠鐵匠。
昨日一次朝會的效果是很好的。
原本應該兩三日才能送來的人手和材料,昨日下午其實就送來了。
當時楚凝霜還在皇宮, 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好在王二管事關鍵時刻是真靠得住, 不僅妥善接待了工匠, 還把他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凝霜過來的時候,木匠們正在摸索著做她之前和王二描述過的桌椅。
桌子好做, 現在本來就有桌案, 只是很矮, 適合人們跪坐使用。
楚凝霜要的是桌腿很高的桌子, 可以搭配椅子讓雙腿自然垂直。
「椅子的靠背不能這麼直, 得稍微向後斜一些,有個弧度。」
正在琢磨著做椅子的木匠聞言抬頭,困惑看向不知何時過來的年輕女子。
女子穿一身利落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白得發光, 跟玉一樣。
到了嘴邊的「你誰啊, 敢教我做事」頓時被咽了回去。
木匠漲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問,「是…是嗎?」
「是啊,你想人要是坐上去往後靠的話,肯定是斜一點才舒服啊。」
「好像…好像是這樣, 我再改改。」
「等會再改吧, 我有事和你們說。」
說著,女子直起身離開。
她身後的侍從大聲喊道:「集合!監丞有話要說!」
監丞?
木匠一愣,突然錯愕地瞪大眼睛。
不會吧?方才那女子就是——
「我叫楚凝霜,你們可以叫我楚監丞。」
楚凝霜看著眼前的工匠們, 他們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人提著鎚子,有人露出的皮膚上有很多燙疤。
不過無一例外,都是皮膚黝黑粗糙、身板子魁梧結實的漢子。
一眾工匠看向她的目光充滿懷疑。
之前還沒覺得有什麼,現在親眼見到,只感覺前途一片渺茫。
一個十六七歲的貴女,穿著倒是樸素幹練,只是怎麼說呢,看起來不像是會幹活的。
將作大匠/少府里大腹便便的官員,都看著比她更像能幹實事的。
楚凝霜沒有在意他們的態度。
簡單介紹過自己並說明莊子上的規矩後,便找出工匠中管事的那個,把早已準備好的設計圖交給他們。
這個莊子,她打算打造成一個專門的造紙基地。
造紙需要人手,需要專門的原料池,也需要一台專門的連機水碓用來舂碎原料。
「圖上是一種叫連機水碓的機器,你們可以想像一下,這樣一個輪子被架設在水裡,湍急的水流衝擊水下的木板,使這個輪子轉起來。」
楚凝霜形容道:「輪子的轉動帶動著橫軸的轉動,而橫軸上的木棍也在轉動,再在旁邊連接一個木槌,這個木槌是不是就能自動捶打東西了?」
工匠們按照她的形容,對照著圖上的『車輪』想像起來,眼睛越來越亮。
「你們覺得如何?」
看著他們變化明顯的表情,楚凝霜笑問道。
「能行!」工匠管事激動回道,雙手捏緊了絹帛。
「能行,應該能行!這太巧妙了!」
「能做就好,你們好好研究一下,我想儘快見到成品。」
把水碓的任務交代下去後,關於造紙術的前期準備工作就暫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將原材料浸泡脫膠的步驟交給時間。
從莊子返回長安城,楚凝霜沒有回府,徑直去了皇宮。
她得把背包里的種子如數上交給劉徹,順便把昨日霍去病找她問了江充的事情也告訴對方。
江充不算什麼,重點是他日後會牽扯出來的事情。
根據史書記載,妹妹嫁給趙太子劉丹後,江齊(江充)便成為了趙王劉彭祖的座上客。
至於這個座上客後來為何會成為劉徹的手下,還得從太子劉丹說起。
劉丹比他巧詐奸佞,刻薄陰毒的父親劉彭祖還要噁心。
他與女兒及同胞姐妹通姦,荒淫無恥,喪盡天良,因為懷疑江齊向劉彭祖泄密而想要殺了江齊。
江齊僥倖逃生後,改名江充來到長安,向朝廷告發了劉丹所有的齷齪事。
但如果霍去病現在就要殺了江充的話,這段歷史就不會發生,劉丹也不會受到懲罰。
「所以你就來找朕給你們收拾殘局?」
聽完楚凝霜的講述,劉徹一臉嫌棄。
楚凝霜無辜地眨眨眼,糾正道:「什麼叫給我們收拾殘劇,事情是冠軍侯做的,我只是被冠軍侯壓迫不敢反抗的可憐人罷了。」
「哼。」劉徹哼笑一聲,拿起毛筆繼續批閱奏摺。
楚凝霜撇撇嘴,把帶進殿里的包打開,從中拿出一個個分門別類的小布包。
「哎呀呀~可惜啊,不知道這些種子最後會被哪位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得到。」
劉徹嘴角的笑容逐漸擴大,「行了,別在這給朕拍馬屁,一點用都沒有。」
完全不吃馬屁這套的漢武帝放下毛筆,命令內侍去把大農令鄭當時找來。
劉徹:「還不如給朕少惹點麻煩。」
楚凝霜:「沒錯,冠軍侯怎麼回事,等他回來真得好好說說他了!」
「朕說他沒說你啊。」劉徹白她一眼,拿起一個小包。
淺褐色的麻布包上寫著『棉花』二字,「這是吃的?」
「不是,棉花是用來做衣服的。」楚凝霜看了眼,解釋道。
「棉花可以織布,也可以直接作為內墊封在衣服里,冬天就不會冷了。」
「禦寒之物?」劉徹明白了,「實用嗎?」
楚凝霜:「這個嘛……應該算不上實用吧。」
棉花的生長周期太長了,得二百多天,沒有現代技術的情況下,肯定產量也比較少。
在還沒解決溫飽問題的現在,棉花只能小範圍種植,供給給上層人士製作禦寒衣物。
劉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放下棉花種子後問。
「昨日你說你們後世有那個…農學院,詳細說說。」
「農學院是專門研究農業問題的一個地方,比如如何讓種子更高產啊,如何能製作更好的肥料,再就是研究新的農具之類的。」
楚凝霜說完,劉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問道。
「你們後世,還有專門研究其它東西的地方嗎?比如那些馬具,風箱之類。」
「有的,我們有各種各樣的研究院,還有義務教育和專門培養人才的學校。」
……
大農令鄭當時趕來宣室殿的時候,楚凝霜和劉徹已經聊完了後世的教育制度。
從隋朝開創科舉考試開始,一直到現代的義務教育、學校和各類考試。
劉徹聽得認真,眼中異彩連連。
要問他最想要的是什麼,當然就是錢和人才了!
漢朝如今推舉人才,選拔官員的制度是察舉制——也就是由地方州郡長官承擔推薦責任,按科目要求定期或即時向王朝舉薦符合相應標準的士人。
這的確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許多出身卑微的人才——像主父偃、東方朔、司馬相如,都被劉徹得到並重用。
但它也存在著嚴重的弊端。
尤其到了後期,更是「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劉徹能意識到察舉制的問題。
但在知識還很昂貴、還被世家大族把控的現在,他也沒有更好的選拔人才的辦法。
科舉制無疑給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可惜,造紙術的工期實在是太長了。
可以的話,劉徹真的很想一眨眼跳到造紙術成功的那天。
收斂好情緒,劉徹看向躬身行禮的大農令鄭當時,將找他過來的目的簡單說了一遍。
當聽到楚凝霜從師門中帶來了高產糧種的消息時,鄭當時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這位上了年紀的老臣呼吸急促,激動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高產糧種?有多高產,就是這些袋子里裝的東西嗎?」
「是的。」楚凝霜把所有的種子都介紹了一遍。
即便只是保守估計的畝產,也讓這位老臣激動萬分。
「明獻君,若是這些糧種能推廣天下,不知有多少百姓能因此獲益!」
鄭當時寶貝般看著這些種子,恨不能立刻把楚凝霜帶去上林苑大種特種一番。
劉徹看出他的心已經不在這了,當即擺擺手,說上林苑那已經打好招呼,你們直接去就行,不會有人阻攔。
楚凝霜來這的目的也就是為了霍去病和糧種的事。
現在都說完了,自然也告別皇帝,跟著鄭當時走出殿外。
殿外除了值守的侍衛和內侍外,還站著一個年輕人。
鄭當時腳步一頓,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把你給忘了!」
他又轉身,很快在內侍的通報下風風火火返回大殿,留下楚凝霜和那年輕人大眼瞪小眼。
年輕人拱手行禮,恭敬道:「見過明獻君,在下趙過,現任稻田使者一職。」
「趙過?」楚凝霜微微睜大眼,不由上下打量他幾下。
這就是那個總結代田法的趙過?
「……明獻君認識在下?」
趙過還很年輕,可能二十幾歲的樣子,因為稻田使者需要經常去田裡考察,皮膚被曬得有些發黑。
被楚凝霜直白打量的視線看著,他的臉迅速就紅透了。
楚凝霜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收回視線。
「不好意思,我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聽陛下說你做事認真,是個很有能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