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此前的幾十年里, 漢朝的確為了穩定向匈奴妥協,但那種妥協是有限度的。
劉邦從未和匈奴簽什麼喪權辱國的合約,也沒在匈奴入侵時夾道歡迎。
漢初的那種妥協是暫時性的, 是迫不得已。
是因為秦末大亂、楚漢之爭導致人口銳減, 土地荒蕪、白骨露野, 連漢高祖出行時都找不齊四匹毛色一樣的馬拉車。
那時候的大漢,再經不起絲毫的折騰, 所以漢初施行黃老之學, 休養生息。
連呂后被匈奴單于侮辱, 都只能捏著鼻子回一封措辭卑微, 說自己年老氣衰的信。
可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 當國庫充盈、民力恢複後,即位的劉徹立刻就一改漢初的戰略防禦政策,積極進取,征伐四方。
的確,大漢現在面對的外敵不能和清朝比。
清朝時期國外太強了, 堅船利炮, 打得清朝毫無還手的能力,不簽合約就只能滅國。
但『外國強而清朝弱』是怎麼來的?
為何幾千年來一直站在世界之巔的華夏,會在清朝統治期間一落千丈?
明朝時期,火炮種類繁多、產量驚人,到了清朝卻幾乎跟絕跡了一樣。
比如開花/彈——左宗棠在西北平叛時, 從一處明代炮台遺址挖出開花/彈百餘枚, 仰天長嘆:「三百年前中華已有此物,到如今竟然失傳,以至被列強所欺凌。」
每每想到這個,楚凝霜都覺得憋屈。
他們曾經不是沒有好東西, 也不是沒有好技術、好工匠,只是都被糟蹋、被藏起來、被殺了。
說回近代史,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之際,各個階級都開始嘗試起了「救亡圖存」的辦法。
地主階級的洋務運動,維新變法;資產階級的辛亥革命,新文化運動;農民階級的太平天國,義和團運動……直到最後,救國的難題終於被無產階級解開。
但楚凝霜沒辦法說得這麼詳細。
她只能說外國人有多殘忍貪婪,說皇帝昏庸無能,但不能說他們推翻了皇帝統治後,建立了一個沒有皇帝的新中國。
「總之到了最後,就像秦末時發生過各種起義一樣,我們那時候也起義了,推翻清朝統治,趕走外國入侵者,這才避免了華夏的徹底淪陷和滅亡……對了,其實最後統治我們國家的清朝皇帝,是和匈奴類似的蠻夷,入主中原後成了這片土地的主人。」
之後為了證明自己統治的合法性,剷除異己,清朝開始大量修改歷史,重塑起源,為自己「正名」。
受了極端封建的清朝的影響,現代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對古人的理解就是一群只會說「之乎者也」的老古董、死封建。
但其實封建的只有清朝而已,真正的老祖宗比現代人想像得開明,民風也更開放,而且還很有趣。
楚凝霜甚至懷疑,很多事情明朝根本沒有做過或者限制得沒那麼嚴重,只是被清朝修改歷史的時候給夾帶私貨了。
好在還有秦良玉、張鳳儀這樣的明末女將能為明朝證明一二。
……
回到明獻君府時已經是下午快到晚上的時候。
本來還能更早回來的。
因為講完事情後,楚凝霜本不打算留在皇宮裡吃飯。
她覺得驟然接受了後世很多事情的劉徹一家,應該會在吃飯時好好聊聊,嘮個家常之類的。
這種時候她一個外人在場,總歸是不太方便。
但劉徹發動了皇帝技能·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楚凝霜就只能留下,和劉徹一家吃了頓熱鬧的下午飯。
當然,留下也是有收穫的。
衛子夫把年僅6歲的劉據小朋友也帶來了。
楚凝霜幾乎想要尖叫。
和現代某些熊孩子相比,劉據簡直就是散發著聖光的小天使!
還那麼小一個小不點,不管是禮儀教養還是說話語氣,都完美得讓人無可挑剔。
被萌物萌得暈頭轉向的她,最後多吃了一碗飯才從皇宮離開。
至於她離開後,皇宮那幾位會聊什麼,就不是她該知道的了。
「大家,您要的人找來了。」
隨著侍從的回稟,一個局促老實的中年女人被帶進了正堂。
「見…見過明獻君。」
她行了個禮,緊張到聲音顫抖。
「免禮,我找你來是做生意的,不必緊張。」
楚凝霜放下毛筆,接過趙庫遞來的一個竹籃,一邊端詳一邊問。
「這個竹籃的竹絲有些粗,你還能劈得更細一些嗎?」
「能,能的!」女人連忙點頭。
「不知明獻君要多細的竹絲?」
「盡你所能做到最細。」
除了需要各種原料外,造紙術還需要一張叫『抄紙竹簾』的帘子。
這帘子用細竹絲編成,熟練的抄紙工將其放入紙漿,一浸一提,便能做好一張厚薄均勻的紙。
楚凝霜把具體的要求詳細告訴了這個在東市賣竹編物品的商販。
女人認真聽著,在楚凝霜最後問「可以做嗎」的時候,連連點頭。
「能做!能做!」隨即她又問,「不知明獻君需要幾日交貨?」
「你覺得幾日能做好一張成品?」
楚凝霜沒實際編過竹編,只知道它會很費時,但不知道具體有多麼費時。
女人想了會兒,「五…不!四日!四日就能成!」
「好,那你先做一張給我看看效果。」楚凝霜示意龐管事給錢。
「四日後你把成品送來,若是好的話,我會要你做更多竹簾。」
「是!多謝明獻君,我一定好好乾!」
已經沒了最開始那般緊張的女人恭敬接過錢,歡天喜地地離開。
楚凝霜則又低下頭,拿起毛筆寫曬鹽法和礦鹽提純的辦法。
不知寫了多久,堂外突然有人喊。
「大家,冠軍侯來拜訪!」
毛筆一頓,楚凝霜詫異地抬起頭。
「冠軍侯?」難道是為了火藥的事?
「快請進來。」
在侍從的帶領下,霍去病大步流星地邁進屋裡。
「明獻君,冒昧拜訪還請見諒。」
「無妨——你們出去吧,把門也關上。」
火藥事關重大,需得保密才行。
待正堂門被侍女關上,她才詢問,「冠軍侯是為火藥來的?」
霍去病看著她,換下朝服後,楚凝霜穿了身日常的淺青色襦裙跪坐在榻上。
衣裙鋪展,像一枝被微風拂過的青柳,素凈而靈動。
他垂眼否定,「不是。」
再抬眼,眉宇間只剩一片冰冷的狠色。
他道:「我是為江充而來的。」
江充?
楚凝霜瞬間就明白了。
「你現在要殺他?」
「明獻君只要告訴我,江充現在何處便好。」
霍去病不答只問,「其餘的,你不必知道。」
楚凝霜笑了一聲,是氣的。
「好一個其餘的我不必知道,那你也什麼都別知道好了。」
她說完便又低下頭,繼續寫沒寫完的製鹽法。
站在榻前的人沉默了會兒,隨後腳步一轉,便要離開。
「江充改過名,你查他現在的名字是不可能找到人的。」
悠然的聲音勾停霍去病離開的腳步。
他的確是這麼想的,楚凝霜不說,他就自己查,把大漢所有叫江充的人都找出來一一篩選。
但江充改過名——霍去病覺得楚凝霜不可能在這種事上騙他。
於是他只能又轉身回去,這次走到榻上,跪坐在楚凝霜面前。
隔著一張長案,清晰到能數清女子長翹的睫毛。
霍去病就那麼坐著、看著,等掌握主動權的人什麼時候願意搭理自己。
其實哪有那麼可憐。
楚凝霜壓根沒讓他久等,寫完這句話的最後幾個字就放下了毛筆。
她輕嘆口氣,抬眼看向耷拉著腦袋的霍去病。
「你現在要殺他?」她又問了一遍。
霍去病乾脆利落地說,「是,他該死。」
他抬頭對上楚凝霜的眼睛,「你不願告訴我?」
楚凝霜學著他方才的態度不答只問。
「你打算親自去殺還是派人去殺?」
霍去病也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楚凝霜:「自然是決定要不要告訴你了。」
「……我親自去。」
不親手殺了江充,霍去病不會甘心的。
那酷吏竟敢將他衛家害得那麼慘,不早點除掉以絕心頭之恨,他絕對晚上做夢都會被氣醒。
看著霍去病氣得雙眼幾乎冒火的樣子,楚凝霜能說什麼,毫不意外嗎?
畢竟是個敢在上林苑就親手射殺李敢的猛人。
輕嘆口氣,她抽出根竹簡,邊寫邊道:「江充,本名江齊,字次倩,趙國邯鄲人……」
寫完,她將竹簡遞向霍去病,「別殺錯人——欸,等等!」
「怎麼?」霍去病接竹簡的手落空一下。
「你就算改主意也來不及了,江充的信息我都記下了。」
「是是是,冠軍侯好記性。」
楚凝霜只是突然想到,從長安到邯鄲,騎快馬速戰速決也得六七天。
霍去病要是失蹤個六七天,甚至是出什麼事,她的罪過可就大了。
楚凝霜:「你要帶誰一起去?要是單獨行動的話,我可是會和所有人告密的!」
「我會帶幾個親兵一起。」
霍去病一邊說,視線落在楚凝霜舉在空中的竹簡上。
窄袖滑落,一小截白皙纖細的手腕晃進他眼裡。
「給你,注意安全。」
「……多謝。」
接過竹簡,霍去病倉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