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的辦事效率是真高啊!
楚凝霜剛和他提了方士都是騙子, 他就高效率地驗證了仙丹。
楚凝霜昨日才和他提到『趙過』,今日趙過就被帶來了皇宮。
雖然中途出了點烏龍——見到高產糧種太激動的大農令直接把帶來的趙過給忘到了腦後,但好在, 趙過最後還是見了皇帝一面。
「朕聽聞你辦事認真, 於農業之道也有所研, 剛好明獻君手中有一樣新式農具,你便協助她打造新農具吧。」
簡單的一句鼓勵, 讓趙過像打了雞血般燃燒起了熊熊鬥志。
此時, 上林苑一處開闊的空地上, 一片繁忙景象。
在更卒的努力下, 一塊塊長方形的田地逐漸有了雛形。
一塊塊木牌被分別寫上『番薯』『土豆』『玉米』等作物的名字, 用石頭敲進田地的邊緣,讓人一眼就能知道這塊田地種了什麼。
安排好這些後,公務繁忙的大農令便離開了。
楚凝霜和趙過還留在這。
趙過是負責新糧種種植的,必須要留下監工。
楚凝霜則要給他詳細講解每樣種子的播種時間、收穫時間和種植方式,所以也不能走。
土豆、玉米和番薯雖然高產, 但它們也不是完美無缺的。
土豆、番薯進行無性繁殖, 一旦感染病毒,會導致下一代植株變小、產量暴跌,甚至絕收。
現代農業需要投入大量成本對土豆,番薯進行「脫毒」處理。
在古代基本沒法指望,只能靠選種、換種、輪作這些簡單的辦法減緩土豆退化。
玉米則有大斑病、小斑病等病害需要注意。
待講完這些種子的特性後, 楚凝霜又說了些增加土地肥力的辦法。
比如可以輪種些花生、黃豆這樣的豆類作物固氮, 再比如堆肥,做一些土法磷鉀肥等等。
一場酣暢淋漓的授課結束,楚凝霜喝了口水,潤一潤乾澀的喉嚨。
趙過還在奮筆疾書, 旁邊寫完的竹簡已經堆了幾卷。
楚凝霜扭頭看向遠處。
服徭役的百姓在盛夏灼熱的陽光里弓著腰,三人一組驅趕著前方的老牛,緩慢地向前。
「明獻君。」趙過的聲音傳來,帶著不解與困惑。
「這些都是你師門的研究,就這麼告訴在下……」
楚凝霜收回視線,看向他笑道:「只有使用的時候,知識才是有價值的。」
她沒有留給趙過思考這句話的時間,「你寫完了?」
趙過愣了下,下意識點頭,將竹簡遞向她。
「是,已經全都記下了,之後在下會將這些辦法用在田裡試試。」
「好,辛苦你了。」楚凝霜接過竹簡仔細查看。
趙過的字寫得很好,而且很整齊,就是所用的間隔方式不符合現代人的標點習慣,讓楚凝霜看得有點費勁。
「其實我還有兩樣東西想交給你。」
楚凝霜把竹簡放回去,從腰側的包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絹帛。
「這是師長研究的一種新式農具,名為曲轅犁,造好後一人一牛便可耕種。」
今日一天的經歷,對趙過來說都像是一場夢一樣。
可能真的是夢吧。
不然他怎麼會聽到世上竟有一人一牛便能犁地的農具!
看著絹帛上犁身彎曲的設計圖,趙過掏了掏耳朵,又確認一遍。
「明獻君,這…曲轅犁,真的一人一牛便能犁地?」
「自然。」楚凝霜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但還不等趙過高興,她就繼續道:「但前提是我們要把它做出來,不然就只是空談。」
「是,沒錯!」趙過連連點頭,激動不已。
以往這個時候,他還在長安城外的田地邊蹲著,在太陽的暴晒下檢查各個官田的種植情況。
結果突然之間,他就來到了上林苑,被如今風頭正盛的明獻君傳授師門絕學,現在還要研究這堪稱神物的曲轅犁!
這可是一人一牛啊!
就算不是他的發明,只作為參與制作的人,他也佔有一份功勞!
此刻趙過看楚凝霜的眼神,就像看冒青煙的祖墳。
那種崇敬又激動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
而楚凝霜,像是沒注意到這點,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還有另一樣……這個,其實我有些不確定。」
趙過連忙問,「明獻君有何難處?」
楚凝霜搖搖頭,目光望向遠處耕種的百姓,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安睡前的小故事。
「這東西叫代田法,但師長只是提出了概念,還未來得及實驗便遺憾離世了。」
「什麼?這……明獻君節哀。」
趙過的情緒也跟著低落下去。
今日被楚凝霜無私教授了如此多的東西,趙過本就對楚凝霜、對她身後的師門與師長抱有無限的好感。
如今一聽師長抱憾而死,頓時便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湧上心頭。
那不是他自己的悲痛,卻比自己的悲痛更讓人坐立不安。
像是看見一盞燈在風雨里滅了,而他知道,那盞燈原本可以照亮很多人的路。
「師長臨終前對我說,代田法一定能救萬民於饑饉!」楚凝霜的語氣鄭重起來,目光灼灼望向趙過。
「趙過,我且問你,如果我將代田法的理路告訴你,你願意接下師長的這份遺願繼續研究下去嗎?」
什麼?!趙過愣住了。
他詫異地望著楚凝霜,卻發現她面上沒有一絲一毫開玩笑的意味。
「明……明獻君,你是說……」
趙過嗓子發緊,不明白這麼重要、重大的事情為何會落在自己身上。
「我是說——」楚凝霜微微歪頭,唇角揚起一絲笑意。
「我信任你,代田法在你手中一定可以繼續活下去!」
趙過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沉甸甸的信任來得猝不及防,也砸得他無比茫然。
「可……」他想不明白。
「我們今日才見面。」
「已經足夠了。」楚凝霜篤定道。
「方才你寫竹簡的時候我便一直在觀察你,我看得出,你是一個認真而且是真心希望百姓能過得更好的好官!」
一個真心希望百姓過得更好的好官……
這句肯定對趙過的衝擊是巨大的!
「……明獻君!」趙過突然站起身,神情堅定地來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及時阻止他跪下表決心的動作,開玩笑,這代田法就是趙過本人的成果,趙過可不能拜她。
楚凝霜:「師門不興跪拜大禮,你若誠心,只抱拳便好。」
於是趙過便不跪了,只將雙拳抱在身前,雙目如炬。
「明獻君,在下不才,不敢說一定能成,但明獻君既然相信在下,師長在天之靈若肯垂憐——在下這條命,就擱在這件事上了!一年不成便兩年,兩年不成便十年,總歸要給您、給師長、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
離開上林苑的時候,楚凝霜的心情好到飛起。
不知道是趙過好騙還是她低估了自己的演技實力,總之她稍一嘗試,就把趙過給忽悠瘸了。
現在種子交出去了,曲轅犁也交出去了,她完全可以摸會兒魚,感受下長安城的風土人情。
話說回來,這都是她來長安城的第六天了,她竟然都沒好好逛過長安城,真是不應該!
今日時間晚了,明日一定要去逛長安!
懷揣著如此志向,回府後的楚凝霜卻很快壓下了這個念頭。
侍中桑弘羊派人遞了拜帖過來,希望能在明日巳時來拜訪她。
巳時就是上午九點到十一點。
這肯定是劉徹基於昨日內容的安排,而且楚凝霜也挺想見見那位錢袋子的,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拜帖不是貼,在紙張出現前,就是一根竹片,也相當於自己的名片。
上寫姓名、籍貫、官職,拜訪他人時提前遞上,若主人家不同意,直接回絕,同意則可以收下拜帖。
把玩了會兒古代的名片,楚凝霜想了想,吩咐侍從出去買幾斤百姓吃的粗鹽和礦鹽回來。
待侍從領命離開後,身邊幫忙研磨的侍女困惑地詢問。
「大家,為何要買那麼多鹽啊?」
「明日要用啊~」楚凝霜輕快回答,隨即突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你們會做衣服嗎?」
之前劉徹不光賞了錢,還賞了很多布匹。
布匹全都堆在庫房裡,楚凝霜還沒仔細看過呢。
這年頭的布匹和錢一樣,都是硬通貨,甚至可以直接代替錢進行交易。
皇帝的賞賜自然不可能是百姓使用的麻布,而是更昂貴的錦、綉、綾、羅,顏色也多種多樣。
站在庫房裡,楚凝霜看著那些堆放整齊的布料,腦海中冒出一件又一件後世朝代的服飾。
未來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那些燦爛的文化如果因為她的蝴蝶效應再也無法誕生,豈不是太可惜了!
…
「駕!」
幾匹快馬飛速奔來,與一列商隊擦身,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待連馬蹄聲都聽不到後,商隊侍衛這才都鬆了口氣,在領頭的命令下,收起了半出鞘的武器。
「虛驚一場!大家打起精神,馬上就要到長安了!」
管事的大喊一聲,商隊繼續向長安城方向前進。
而與他們方向相反的幾匹快馬,在又趕了一個時辰的路後,終於在一條溪流邊停下休息。
趙破奴掬起一捧水搓了把臉,感覺滿身的疲憊終於散去不少。
「我說校尉,咱們到底要去哪啊?」
他朝一個方向看去,那裡站著一個穿黑色錦衣的年輕人,正是霍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