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頭痛在她話落的剎那再次翻湧上來,姜遲手中長劍快准狠地刺穿了面前人的琵琶骨。
「啊!!」
楚聞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身軀咚一聲落在了地上,面色驚恐地看著一瞬間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姜遲。
他猩紅著眼,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一雙眼溢出極致的戾氣與殺意。
「是你迫她?」
「我沒有!她胡說!我沒有啊!!!」
楚聞哆嗦著唇往後退,姜遲厚重的靴子踩在了他的袍角,聲音寒如雪。
「聒噪。」
手中長劍毫不留情地抽出,鮮紅的血液將長劍浸透,楚聞再次尖銳地喊了一聲,抽痛得快要昏過去。
濃郁的血腥味激得他頭痛欲裂,骨子裡翻湧的戾氣被完全釋放了出來,姜遲指尖緊緊攥住長劍。
「滾!
再晚一步,孤剝了你的皮。」
桌上瓷瓶嘩啦嘩啦被人推落了一地,這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狠厲與殺意,楚聞狼狽地推門而出,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阿眉早在他推門而出的時候就閃身躲去了樹後,與此同時屋內驟然傳來一陣喧囂聲,俞白匆匆從外面推門而入。
「殿下,殿下?」
「別碰孤!」
一道沙啞的聲音壓抑著極致的戾氣落了下來。
「把楚煙帶回地牢,看好了。」
咣當一聲門關上,姜遲踉蹌著仰面坐在地上,猩紅著眼喘著粗氣。
手臂衣裳撩開,上面斑駁交錯的血痕上,姜遲毫不猶豫握著匕首又划了下去。
殷紅的血液順著手臂滴答滴答往下掉,濃重的血腥味勉強壓下了暴虐翻湧的氣息。
他聲音有一絲幾不可見的顫。
「去查。
查楚煙與側妃,什麼時候第一次見的面。」
俞白的聲音錯愕從外面傳來。
「墨蘭不是說側妃沒見……」
「去查!」
冰冷的聲音隔著門扉傳出來,阿眉心肝驟然一縮。
本身那會她剛醒,身上一絲力氣也沒有,可看見珠子的那一刻,險些從床上跳了下來。
太子殿下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
他把珠子留在那是幹什麼?等著她主動認錯嗎?還是給她的警告?
立時,阿眉一點也睡不下了,揣著珠子就來了書房。
雖然她很怕,但是太子殿下從前對她好,也壯大了兩分阿眉的膽子。
她乖乖服個軟,認認真真認個錯,殿下會……原諒她的吧?
畢竟他從前也沒把對亡妻的厭惡牽扯到她身上。
一路上阿眉想了一籮筐的好話,千算萬算沒想到,屋漏偏逢連夜雨了。
太子殿下發病了!
他不僅發病了,面前站著的還是最討厭的兩個楚家人!
不僅看到楚家人了,他們還吵起來了!
此刻阿眉聽著屋內的聲音,婚前那晚的回憶再次浮現了上來。
滿地的骸骨,被斬斷的手指,血泊中凄慘死去的小太監……
她頓時嗚咽了一聲攥緊珠子。
殿下又發病了,她還敢進去嗎?
如此正躊躇想著,姜遲那一句話就落了下來,直直砸了她頭髮暈。
他知道楚煙和她之前見過面了?!
阿眉深吸一口氣,扶著樹覺得腿發軟。
這回她是真不敢進去了。
俞白一走,阿眉就躲躲藏藏出了書房外。
一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她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面對任何事,魂飛了似的在路上走著,最終躲來了嵐苑之後好遠的地方,一個最偏僻的宮殿。
她蹲在地上抱住手臂,忍不住想。
殿下從前對她說過很多回,要乖乖待在東宮,不要亂見別人,她知道他說的是楚家人。
後來殿下允她出去,但楚煙入宮的時候,墨蘭瞞著她拒過一回,她知道是不願她見。
可她不僅見了楚家人,見的還是殿下最不想讓她見的楚煙!
這個小瘋子一見面就往她跟前湊,張口閉口她的姐姐姐姐,把所有的事抖了個乾淨,她就算不想聽也不能把記憶塞出去啊!
現在呢?殿下要查了嗎?查罷了之後怎麼辦?
會大怒生氣她不聽話?還是惱她與楚家人有交集?
「好麻煩啊。」
阿眉撥弄著手中的珠子,欲哭無淚。
「還有這珠串呢。」
真是找死都得趕成一塊,她淋雨又打雷。
她蹲在這,腦子裡想了好一會,也沒找到兩全的解決辦法。
「算了,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凍死在這。」
大病未愈的身板感受到了一絲冷,她顫顫巍巍扶著牆站起來,剛一站直,急促的疼痛從心口傳來。
不好!
「來……人……」
她眼前一黑,咬唇強撐著喊了一聲,身子軟了下去。
再次醒來,是完全陌生的宮殿。
小小的床,簡陋的擺件,一盞搖搖欲墜的燈,床前烏壓壓站著一群鬍子花白的老頭,穿著漆黑的官袍衣裳。
「我是……已經死了嗎?」
她喃喃了一句,姜渺又急又喜地撲上來。
「你胡說什麼呢?可嚇死我了,姐姐。」
溫熱的溫度貼上她的手,阿眉看著墨蘭恍惚了一下。
「我這是在哪啊?」
「您昏過去了,被趕過來的宮女發現,稟去了嵐苑,奴婢帶著太醫趕過來,路上碰到了端陽公主,知曉您有心悸之症,端陽公主沒敢讓人亂挪,便先將您抱來了知羽宮。」
墨蘭連忙道。
一通的話落下來,阿眉才想起自己昏迷前是獨自來了這的。
「真是命大……咳咳。」
她後怕地咳嗽了兩聲,太醫又嘩啦啦圍上來。
「您還有哪不舒服?」
太醫令連忙上前號脈,手搭在她脈搏的剎那,神色微變。
阿眉搖頭,又咳嗽了兩聲,太醫令從床邊起身,一言不發地往外邁去了。
「咳咳……」
阿眉湊著墨蘭端來的茶飲了兩口,壓下了咳嗽,她被姜渺扶著躺回了床上,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滿屋的太醫,眼眶通紅的姜渺,在旁邊喜憂參半的墨蘭,烏壓壓地圍了一屋子的人。
卻少了……
「殿下呢?」
阿眉心一緊,張口問了一聲。
「娘娘適才昏迷在知羽宮,太醫與端陽公主都趕去了!」
姜遲才從書房平復了一切,身上的衣裳還沒換,發冠歪了半截,周身沉著的氣息才斂去,便驟然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立時,他臉色一變。
「人呢?」
姜遲大步往外,迎面太醫令一路小跑過來跪下。
「殿下,老臣來稟。」
「娘娘如何?」
姜遲腳步不停,聲音沉得厲害。
「適才已經醒來,臣便馬不停蹄地來見您,並無大礙,只是大病未愈又出門受了風,一時驚著了而已。」
出門?
姜遲眼神立時掃過去。
「娘娘何時出的門?」
太醫令伏身。
「今日午後,您離開後沒一會,娘娘便醒了。」
醒了?!
醒了沒來見他,卻先一步出了門?
還到處去亂跑?
姜遲臉色微變。
他步子再度往外邁。
「孤去看看。」
才走出一步。
「殿下。」
太醫令壓低聲音。
「臣有一事要稟。
適才娘娘醒來,臣為她探脈,發現此一次墜湖後,娘娘腦中本就剩的不多的淤血已經快全部清除了,也許——
即日便能恢複記憶。」
「唰——」
姜遲徹底停下了步子。
太醫令沒敢抬頭,卻敏銳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變了。
自從阿眉入宮,他為這位娘娘看過幾次脈,開過最多的葯便是治淤血的。
猶記得殿下夤夜在書房問他。
「若是有些事孤此生不願讓她想起,是不是
唯有停葯一種辦法?」
彼時他稱了是,殿下卻擔憂娘娘傷身,命他繼續開藥。
而如今……他再探脈象,月余的葯喂下去,再加上這一回的驚嚇,竟將淤血沖開了些,再探脈已經感受不到那重重的阻礙了。
他不敢猜測姜遲的意思,卻知曉這件事必得儘快上稟。
廊下安靜又安靜,好一會,姜遲啞著聲音回頭。
「即日是什麼意思?她會立刻恢複嗎?」
太醫令道。
「臣不敢斷言,也探不出,此事只能娘娘親口說,也許一日,也許一輩子,也許……需要一個契機。」
姜遲嗯了一聲。
「下去吧。」
他沒有再動,負手站在廊下。
*
阿眉問出那一聲後,屋內沒了聲音。
太醫們自然不會說,墨蘭躊躇了一下,想起太子殿下此刻應該還在書房見楚家人,自也不敢多提。
「殿下朝中事忙,奴婢已遣人去稟了,娘娘且等一等,只怕很快來了。」
她擠出個笑,往外出去喊了個宮女去書房回話,屋內氣氛滯了片刻,阿眉咬住了唇。
她嗯了一聲,懨懨地躺回去,把被子蒙起來。
「姐姐怎麼了?你還哪不舒服呀?」
姜渺瞪大眼不明所以地去扒拉她的被子,阿眉的聲音悶悶地從裡面傳來。
「困了,睡一會。」
說是睡,心裡裝著事,她也沒睡一會,昏昏沉沉地又醒了。
屋內還是那麼幾個人,她看了一圈,沒看到自己想看的。
燈下她的眼神望過去,墨蘭立時便避開了。
宮女傳信過去的時候,殿下的確來了,她歡喜上前要喊醒娘娘,卻被殿下制止了。
他只掀開被子看了她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再次折身離開了。
「娘娘……」
墨蘭斟酌著措辭。
「殿下方才來過了。」
來過了?
阿眉眼中移動,看了一圈沒瞧到人,又問。
「現在呢?」
墨蘭道。
「殿下事忙,先離開了,說……說待會再來看您。」
待會?
阿眉抿緊唇,經過那些事之後,那一絲敏銳便透了出來。
她和殿下從前沒有這樣的時候。
就算是起初她剛入宮,姜遲年前事忙,也隔三差五來見她。
再後來他們成婚,殿下整天住在嵐苑,她被太后為難,她鬧脾氣給他灌芥末水,他格外順著她照單全收,那一晚,那麼冷的湖水,他比宮中的侍衛還要先跳下來救她。
她昏迷前記得他那麼焦急的臉,那麼沉的聲音,她那麼想在醒來後見到他。
可半天了,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見了一遍,他們還沒見著。
她下意識攥緊手,卻碰著了手邊的珠子,立時,指尖顫了一下。
是因為珠子嗎?他查到了她和楚煙早就見過面,知道了她進頤和宮帶出珠子,氣她不聽話?
那他此時發病,若再見到她,會更生氣嗎?
她記得婚前那一晚他的戾氣,還有今日書房外那一道冷徹骨的聲音。
過去這麼久,儘管阿眉覺得他不會再把對亡妻的厭惡牽扯到她身上,可若趕上如今他正發病,再加上她見過楚煙、拿走楚眉的珠子呢?
阿眉只消想到有可能姜遲冷著一張臉斥責她,或者對她露出冰冷的表情,立時眼眶就有點發熱了。
不知是病了的緣故,還是夜以繼日的相處,她此刻格外脆弱,一點也不想見到姜遲的冷臉。
書房外才鼓起的勇氣散了一大截,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縮。
「我不要回去了今天,我先住在這。」
最少躲一天,躲得她敢面對了再回去。
*
消息傳去書房,彼時姜遲正吩咐人騰院子。
「知羽宮常年潮濕,多待一刻也不方便她養病,嵐苑的屋子陽光正好,若她舒坦些,現在遣人抬頂轎子把她帶回來。」
一句話落下,宮人躊躇。
「知羽宮一刻鐘前傳來消息,娘娘不同意離開,說住在那挺好,暫且住一住。」
姜遲手臂一緊,才包紮好的傷口又從紗布滲出鮮血,淡淡的血腥味瀰漫開,他白皙的臉上多了兩分孱弱。
「為何?」
宮人垂首。
「奴婢不知,娘娘只說不回。」
姜遲呼吸輕了一刻。
知羽宮是離這裡最遠的宮殿,他今日從書房過去就走了兩刻鐘。
手臂上的刺痛傳來,他滾動了一下喉嚨。
「年久失修又潮濕,不適宜她養病,你再去,說是孤的意思,讓她回來。」
宮人領命而去。
姜遲目光落在桌案,久久未動,如同入定了一般站在那。
時間一時一刻地過去,書房外一道身影靠近,敲門道。
「殿下。」
俞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屬下查到,娘娘與楚小姐第一次見面,是東宮外。
再之後第二天,墨蘭拒了楚小姐的拜訪,但她精通畜語,使只貓引了娘娘出去,兩人在御花園碰了面。
再之後……楚小姐在御花園和那天晚上湖前,都曾親口告訴過側妃娘娘,她與……她與……
已故太子妃長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