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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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浮沉沉的夢,一場又一場地襲來。

這一回,是如修羅地獄一般的場景。

滿眼的血,染紅了屋內的一個大缸,一個渾身泡在葯里的血人被她從裡面撈了出來。

「你怎麼樣啊妹妹,你怎麼樣?」

她的聲音急得快哭了,懷裡的人一張臉被頭髮完全遮掩,渾身扎著大大小小的針,還有血時不時往外冒。

「不疼的。」

聲音細若蚊蠅,才說了一句,她的身子在她懷裡劇烈地顫抖。

「姐姐怎麼找到這的?」

「爹發現的,你怎麼過成這樣啊。」

她忍不住哭泣起來,臉貼在她的側臉。

「跟我走吧妹妹,我帶你回家,不要待在你這吃人的親戚家裡了,以後吃飽穿暖,我好好養你的身體,你得長命百歲。」

小姑娘把沾滿血腥的頭往她懷裡蹭了蹭,才一下,很快移開了。

「好,我聽姐姐的,我跟姐姐走。」

她扶著她站起身,手都不敢碰她滿身的針,走了沒兩步人又踉蹌倒在了地上。

平坦的地面使她渾身的針戳進了肉里,頓時爆發出一聲尖細痛苦的喊叫。

「好冷……不是,好熱……好冷好熱……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極致的疼痛使她聲音都扭曲了,落在她的夢裡似乎要撕開那重重的屏障,阿眉心緊緊揪在一起,慌張地上前扶她,就要看清楚那張臉的剎那。

「唰——」

夢醒了。

她緩緩睜開眼——不,不對,為什麼睜不開?

周圍是死寂的安靜,只有心跳一聲聲跳得極快。

她還在夢裡。

*

「嘩啦——」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昏暗的地牢里充斥著血腥味與腥臭的地下水味。

楚煙雙手被綁在架子上,小小的身體垂下來,臉上身上都已經是傷,雙手鮮血淋漓地往下滴著血。

「哈哈。」

一道很輕的笑落在了地牢里。

「還有什麼招呀,儘管使吧。」

暗衛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就要往下揮。

「停。」

一道低沉的聲音自地牢外響起,屋內的人唰唰跪了下去。

姜遲走進來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過她。

「你是她的妹妹,孤本沒想趕盡殺絕的。」

楚煙頓時笑了。

「咯咯咯,太子殿下呀,或者是……姐夫?

你來做什麼呢?」

她顯然極不待見面前的人,只是看了姜遲一眼,眼中就露出厭惡來。

「就是你呀,奪走了我的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不要趕我走嘛。」

稚嫩的聲音落在耳邊,帶著一絲失真又模糊的腔調,阿眉的手被一隻小小的手牽著。

這個妹妹格外黏她,整天乖巧跟在身邊,她話很少,亦步亦趨像影子一樣,只有她要離開的時候,她會格外不安。

那好像是她十幾歲的時候,旁邊的妹妹只有七八歲的樣子,自從她來了之後,她的日子好像好了很多,背完了枯燥無味的書,還能有個小尾巴一起玩一玩。

她性格很寡言,只會在阿眉練字的時候脆生生說一句寫得好,又在她彈琴凍了滿手凍瘡的時候踮著腳尖給她抹葯,她吃得少,也從不會主動要什麼,在她的屋裡坐一下,都要先用單薄的衣裳擦擦凳子再落座。

「這板凳每天都有下人收拾,很乾凈的。」

乖巧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沒關係的姐姐,我是怕我自己臟。」

她實在太聽話,懂事的讓人心疼,於是處處照顧著這個妹妹。

她有的,會先讓她挑,她沒有的,也會想方設法給她要一點來。

時間一來二去,兩個人關係愈發親密,她被學業和密密麻麻的練習表擠佔了所有空間,卻也不忘擠出時間去看看她。

可她總是太累了,累得身子病殃殃的,妹妹忍不住心疼她,求到她母親面前,每日請安替她求情,兩人關係愈近。

再之後她偶爾會鬆口氣,在及笄這年得了一次出去玩的機會。

回來之後,她難得很高興地和妹妹說話,說船,說景,說她碰到的那個人。

阿眉從聲音中都能感受到那份欣喜,忍不住想。

他是什麼身份?後來他們還見過面嗎?

她不知道,或者說——阿眉沒有再夢到。

眼前一轉,是一個冷風呼嘯的天。

她在一個安靜的書房裡,和父親面對面。

她手中好像攥著一軸什麼東西,兩個人激烈地爭吵著。

「絕不可能,您趁早死了這份心。」

這是阿眉第一回聽到自己那麼生氣。

「為什麼不行?我看你是糊塗了腦子了,我為你選的婚姻哪不好?他身份高貴,又格外看好為父,只要你願意,日後我們洗脫這麼卑賤的出身,想要什麼沒有?」

「我是父親賣出去的女兒?還是你計算利益的工具?」

「混賬!

那你到底說說如今這樁親事好在哪?」

「不管好在哪不好在哪,如今都沒有轉圜之地了。」

屋內安靜了一下,緊接著父親開口。

「不,誰說的?」

他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

「京中尊貴之人還要做牆頭草,還要腳踩兩隻船,為什麼我們不能?」

「您瘋了?被發現我們一家人都會死!」

「不會的,不會被發現的,你只需答應爹爹……」

「不可能!」

她再次語氣激烈地拒絕了,迎面一個巴掌甩了下來。

「眉眉!」

震怒之後是良久的沉默。

「那你告訴為父,你對這樁婚事,又是什麼態度?」

——

這是阿眉昏迷過去的第三天。

整個太醫院的好葯都堆進了東宮,姜遲不眠不休地守在榻邊,兩天兩夜沒有合眼。

「如何?」

他頭上的發冠已經歪了半截,身上穿的依然是那天跳湖救阿眉時的衣裳,雙目通紅,整個人狼狽得不行,開口說話時聲音啞成一片。

「娘娘不再高熱了,約摸今日晚上便可醒來。」

短短一句話,姜遲大手驀然攥緊了。

「別的呢?」

「娘娘心脈一刻鐘前便已平穩了,臣再用藥壓一壓,短期內不會使它再反覆傷及根本。」

「還需什麼葯,即刻讓人去弄,你與太醫院一眾人都守在這,孤要看到人醒,你們才能離開。」

姜遲握著她的手一直沒有鬆開,聞言沉聲吩咐。

太醫令連連點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自從這位側妃入宮,長著這麼一張臉,宮中宮外沒少有流言蜚語,無數的人等著看笑話,看她何時被趕出宮,或者一舉得罪太子殿下被處死。

算起來到現在也才入宮不足兩月,竟是使太子殿下這麼上心了。

到底有什麼樣的本事,能使太子將那張臉棄之不顧,也要捧在手心寵著?

他忍不住抬頭望過去一眼,姜遲正挽起衣袖,將浸濕的帕子搭在她的額頭,一下下擦拭著,動作格外細緻。

因為高熱,阿眉小臉燒得慘白,唇也乾裂成一片,他擦拭了臉,又用茶把指腹染濕了,潤上她的唇。

可實在太杯水車薪,才潤紅的唇很快汲走了所有的水分,又變得蒼白。

如此反覆,姜遲皺眉沉聲。

「出去。」

太醫令一愣,人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先一步邁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了。

屏風後很快剩下他一個,姜遲仰頭將茶飲下,低下頭覆了過去。

挨上那滾燙乾裂的唇,他的身子顫了一下,動作變得很輕。

水並不多,然而餵過去卻費了好大的勁。

淺淺的水落在唇上,還沒浸濕進去,就順著唇角流了出來,反覆了幾回還不成,姜遲手極輕地扣住她的下頜,用了巧勁使她張開嘴。

唇瓣相貼,溫熱的水渡過去,落入她乾澀的嘴裡,睡夢中的阿眉吞咽了幾下,乾澀的舌伸出,無意識地舔舐了一下。

姜遲一頓,稍稍移開。

「眉眉?」

她安安靜靜地睡著,彷彿方才的那一下只是幻覺。

姜遲滾動了一下喉嚨。

隨著茶水喂進去,她乾裂的唇有了幾分血色,將原本蒼白的臉也照得沒那麼可怕了,姜遲有一種她只是半夜睡著了的錯覺。

他拿著帕子仔細地給阿眉擦乾淨滴在脖子的水漬,攏好她有些凌亂的衣裳,復又握緊她的手。

「醒一醒吧,你別總這樣嚇我。」

她從沈府去別院,他們重逢開始,阿眉就是鮮活有生氣的。

她敢從偌大的侯府逃走,不計後果地捨命一搏,也會在入東宮後,乖巧活潑地跟他爭吵。

姜遲見過她很多模樣,哭的,笑的,生氣的,唯獨沒有眼下這樣的。

就好像那一年懸崖下他沒有見過的場景復現在了眼前,而這一次,他可能再次失去她。

撐了三日的身子已是強弩之末,可姜遲睜著酸澀的眼,一下也沒從她身上移開。

他腦中不受控制地翻湧起那一年,被他壓在記憶中的往事。

他趕去佛影寺的時候,整座山已經被圍住了。

山下足有百丈,下去便是無人生還,搜不出她的屍身,只有斑駁的血跡沾在陡峭的懸崖邊。

淋了滿地,混著幾塊她衣裳的碎布,昭示著是一場多麼慘烈的墜崖。

「人呢?我問你人呢?!

昨日下午墜的崖,為何今日才稟?」

姜遲一瞬間遍體生寒,抬腳踹開跪在下面請罪的楚聞。

才過中年的男人跪伏在地上,一晚上的時間兩鬢便生出白髮。

「昨日午後,內子與眉兒一同下山,途中眉兒在長街停留,晚間尋不到人的時候,草民只以為她在長街貪玩,找錯地方耽誤了時……」

「唰。」

一把劍橫到了楚聞脖子上。

「再說一遍?」

姜遲冷笑,死死地盯著他。

「府上堂堂的大小姐,第二天新婚的皇子妃,一晚上沒有歸家,府中無一人知道?」

楚聞伏著身一句不吭。

「是你當真疏忽,還是說——

此事你膽大包天撒謊,就為遮掩誰犯下的重罪?」

懸崖邊隨著這句話陷入一片死寂,楚聞倉惶抬起頭,又伏下去一口咬定。

「沒有!絕無可能!」

可能與否並非一人之言便能說清,官家的皇子妃,楚府的大小姐,出行前後隨行無數,怎麼可能獨自停留長街又折返山中墜崖?

姜遲扔下手中的劍,站在崖邊一查三日。

第三日的午後,金鑾殿前,楚夫人入了宮,穿著一身格外素凈的衣裳,頭釵盡落。

「嗯哼……」

久未發作的頭痛如海般毫無徵兆翻湧上來,姜遲驀然從思緒中拔出來,悶哼一聲,大手攥出青筋。

冷汗幾乎在疼痛湧上來的剎那便浸濕了後背,劇烈的疼使他雙目赤紅,踉蹌起身去夠桌邊的金釵,毫不猶豫撩開手臂往下劃的剎那——又死死收住了手。

「不……不行……」

身子痙攣得發顫,姜遲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他此刻倒下,身上的血腥味會熏到她。

姜遲艱難移到了床邊,將頭埋進她的被邊,虛虛撫著她的手。

一下一下,屋內只聽見一聲聲粗重的喘息,好一會,他將那股突如其來的疼痛壓了下去,自袖中掏出那串被他貼身收著的珠串,將它放在阿眉手邊,盯著上面的仙鶴。

「既然是長命百歲的寓意,你總要得點偏愛。」

話落的剎那,俞白自門外止住步子。

「楚老爺來到東宮,說要拜見您。」

霎時,姜遲眼中戾氣顯出。

「讓他滾……」

狠厲的話戛然而止,他撐著床沿站起身,將阿眉的手蓋進了被子里。

「書房外所有的暗衛和下人都清走,讓他去書房,將楚煙也帶過去。」

*

指尖微微一動,阿眉緩緩睜開了眼。

連日的沉睡,使她睜眼的時候不適應地顫了一下。

「水……」

只是一道細若蚊蠅的聲音,原本守在隔壁的太醫頓時沖了進來。

「娘娘,您感覺怎麼樣?」

「臣來探脈。」

「臣先來!」

「還是老臣先來吧!」

嘰嘰喳喳的聲音爭先恐後地湧進耳邊,阿眉嚇了一跳。

「好吵啊……」

她喃喃了一句,一群人唰唰地安靜了下來。

開什麼玩笑,誰不知道這如今是太子殿下最心尖的,這麼一副心悸隨時會發作的模樣,一旦再被他們嚇到,太醫院都得一起買棺材。

一群人眼觀鼻鼻觀心,最後還是太醫令用格外小的氣音道。

「娘娘。」

「嗯。」

阿眉有氣無力。

「您還有哪不舒服?」

他搭了帕子上前,給她診了脈,才算鬆了口氣。

「心脈已平復許多,也無高熱的跡象,若您並無其他不適,老臣再開兩貼葯,好好養一養便無大礙了。」

她看了一圈。

「殿下呢?」

臨昏迷前姜遲那張臉浮現在眼前,阿眉忍不住問道。

也許是瀕死前那一面,也許是才從虛幻的夢裡抽離出來,身邊全是不認識的人,她有點格外不適應。

迫切地想要見一見他。

太醫令道。

「適才出去了。」

阿眉哦了一聲,心裡有點難言的失落。

但她很快壓下這一絲情緒。

「好吧,那你去開藥吧。」

「老臣就在外面,您有不適即刻傳臣。」

屋裡的人嘩啦啦又走了乾淨,阿眉懨懨地拉起被子,剛要再歇一會。

「咣當——」一聲,有東西隨著她的動作滾在了地上。

阿眉低頭一瞧,像是見了鬼一樣,差點從床上跳下來。

「這珠子長腿了?」

*

「如今說當年還有什麼意義?」

楚聞跪在書房,蒼老的眼望過去,聲音激烈。

「當年之事的確是楚家對不住您,但眉兒本身也不願嫁入皇子府,賜下婚的那天,草民問過她!」

他手指向一旁渾身血坐在地上,卻歪頭笑眯眯的楚煙。

「此事過去多年,便是您因為喜歡眉兒耿耿於懷,心恨楚家,何苦牽扯到她身上?」

「跟我有什麼關係呀。」

楚煙在一旁看著好戲,驟然被指一遭,很覺無辜。

台上的姜遲大手攥緊桌邊的長劍,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

才被壓下去的頭疼又翻湧著,寸息之間便一股血腥湧上喉嚨。

他雙目赤紅,眼中儘是殺意。

「楚聞——」

「叔叔。」

楚煙硬生生打斷了姜遲的話,歪著頭笑。

「說謊話要遭雷劈的。」

楚聞蠕動著唇瞪她一眼,還沒開口——

「姐夫,不可以相信商人的話哦。」

楚煙又看向姜遲,笑得很甜。

「你想知道姐姐對賜婚的想法嗎?」

姜遲眯著眼望向她,指尖一動,那把長劍蓄勢而發。

冰冷的殺意剎那席捲了她,可楚煙還在笑,眼中有一絲惡意。

「我也聽到了哦。」

她苦惱地皺眉,一張甜美的臉上更生動了。

「那天呀,我聽到她說——」

*

「啊!!」

阿眉剛攥著那串珠子到了書房外,就聽得裡面一聲凄厲的慘叫。

姜遲那充斥著戾氣與殺意的聲音隨之落下。

「你真想死?」

長劍刺破皮肉的聲音噗嗤從裡面傳來,凄慘的喊聲頓時劃破天際。

那熟悉的,從婚前那晚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戾氣與殺意再次從這扇書房內傳了出來,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阿眉手中的珠子差點甩飛出去。

小身板踉蹌了一下,她身子發軟地咽了咽口水,欲哭無淚。

她怎麼又撞上殿下發病在書房殺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