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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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側門溜進去的時候,姜遲身邊圍著的人只多不少,連帶著鶯鶯燕燕們都遠遠地想靠過來了。

她的回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堆臣子們恭維著姜遲,手中的酒一輪換了一輪,胃裡帶起一絲灼熱的疼,姜遲拂開又遞來的酒,剛低下頭去夾菜。

一雙筷子就伸到了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放下了一塊東西。

「去哪了?」

他望向阿眉,眼神微微軟了下來。

有長進了,如今都會主動給他夾菜了。

他目光緊鎖在她身上,看也未看,將她夾來的菜送進嘴裡。

「你……咳咳咳。」

才一吃進去,姜遲臉色一變,直接把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

苦味在舌尖迅速蔓延起來,他低頭一瞧,她面前不知從哪端來了一碟子苦瓜,就那樣直接塞了小半盤進他盤子里。

這苦瓜大抵是姜遲吃過最苦的那一類,儘管吐得快,舌尖的苦味依舊劇烈瀰漫開,漸漸有點發麻。

他常年不變的臉上有一絲痛苦的表情一閃而過,手下飛快地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因為動作太急,有一絲清酒還順著嘴角落了下來。

「咳咳……咳咳咳!」

下一刻,姜遲偏過頭咳嗽了起來。

這回咳嗽的比上回更激烈,他扶著桌角的手都隱忍出青灰之色。

辛辣的味道直衝鼻腔,伴隨著還沒消散的濃郁苦味,頓時使他靈台清明,後背都冒出了冷汗。

苦瓜與芥末,他人生中的兩大勁敵。

一盞酒里大半都是芥末,此刻被他完全吞了進去,辛辣的灼熱感在他原本就疼的胃裡翻湧起來,姜遲接連咳嗽了好一陣,周圍大臣連忙關懷地圍過來。

「太子殿下,怎麼回事啊?」

「水呢,快來給殿下拿水?」

一陣手忙腳亂中,阿眉皺著臉,手下毫不猶豫地飛快把第三個杯子送到了他手中。

姜遲接過去剛要喝,目光一頓凝在了裡面。

這第三杯酒,是辣椒水。

一片紅通通的辣椒漂浮在上頭,剛湊近就聞到了刺鼻的味道。

他連忙偏過頭,勉強壓下口中翻湧的咳嗽聲,直起了身子。

臉上因為方才的事泛出一絲蒼白的紅,他沒理會周圍嘈雜的關懷聲,目光直接落在了阿眉身上。

苦瓜,芥末,辣椒水,哪個都是不可能出現在這的。

阿眉看也沒看他,將他沒接的辣椒水咣當一聲丟在了桌子上,接著就要起身。

「坐下。」

姜遲手一扣將她拽了下來。

頭上的發旋隨著動作晃了晃,遮住半張臉,她小臉皺成一團,擺明了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

他皺眉問。

「怎麼了?」

阿眉哼了一聲沒有理他。

姜遲撩開她耳側頭髮。

「與我說說,誰惹你不高興了?」

依舊沒有聲音。

他耐著性子。

「不管誰惹你,這樣的東西能帶來席上給我……」

「別說了,你話好多呀。」

抱怨的聲音沒有遮掩地打斷了他的話,帶著一絲不耐,頓時教這一處死寂了下來。

好一個膽大包天的側妃,敢這樣和太子說話?

旁邊的臣子們見鬼似的瞪大了眼,人人默契地後退了三步,等著姜遲冷厲把人發落了冷宮或者抬手直接掐死。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周身剎那凝起了冷意。

下一刻,他直接站起身,手一拽拉著阿眉大步往外走。

桌子因為他起身的動作晃動了幾下,在邊緣擱著的幾個盤子咣當摔碎在了地上,緊接著側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咚得一聲格外響,使人心裡一驚。

「完了,側殿不是血濺三尺吧?」

「大好的日子也見血?」

「那可不好說,誰讓她不長眼也沒規矩,敢那樣對殿下說話?」

一群人竊竊私語,忍不住往側殿東張西望。

阿眉被他拽著進了門,門咣當一聲關上,還沒站穩,忽然腰間一緊,人被姜遲摁在了牆後。

他的眼尾因為劇烈的咳嗽有一絲髮紅,發冠歪了半截,冷淡的臉上透出一絲凌亂的俊美,沙啞開口。

「到底怎麼了?」

阿眉別開臉嘟囔了一句。

「沒怎麼。」

「沒怎麼你拿苦瓜與我吃?」

「不可以嗎?

苦瓜是我們巴蜀人最喜歡的,你憑什麼瞧不起苦瓜?」

語氣格外理直氣壯,姜遲額角一跳。

「那辣椒水也是你喜歡的?芥末也是?」

「我就喜歡。」

姜遲冷笑一聲。

「行,我現在讓人拿過來,你一一都吃了。」

他說著抽身就要往外,走出半步又回來看她表情。

「知錯了嗎?」

阿眉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行,知錯了。」

「這次就算……」

「錯在那苦瓜沒有選更苦的,芥末應該泡一壺酒,喝啞得了!」

她的聲音落在屋內,打斷了姜遲的話。

姜遲眯著眼,周身氣息頓時沉下來。

阿眉喊完那句就覺得悶著的氣總算好了兩分,可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死寂在殿中瀰漫,使她靈台清明。

那怎麼了?

阿眉咬著唇,吵架輸人不輸陣,就算她怕了也得擺出個樣子。

她動作的那一刻,姜遲也動了。

他扣住她的下頜使她抬起頭,將她的眼神完全固定在他身上。

繼而開口,聲音卻沒有她以為的怒,嘆息了一聲。

「到底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好好與我說說。」

霎時,阿眉錯愕之後,心口一動。

她別開臉,硬邦邦道。

「說了沒什麼。」

「沒什麼你能氣成這樣?」

姜遲沒給她避開。

「是宴席上誰欺負你,還是哪道菜不合胃口?」

阿眉開口。

「就是沒什麼。」

「眉眉。」

這回他的聲音真沉了兩分。

「有什麼事,你好好說便是,悶不做聲卻拿來辣椒水芥末,不知的還以為是我惹了你。」

還以為他惹了她?

不提前告訴她也就算了,現在都要去見人了,也不肯跟她說一聲?

阿眉心裡一惱,不管不顧地開口喊。

「悶不作聲的是我嗎?

您便去見,待人進了東宮再告訴我讓我知道,那時我再添禮可就晚了。」

「人進了東宮?

添禮?」

姜遲指尖一頓。

阿眉喊罷了這句話就低下頭,等著姜遲開口知會她,或者是冷臉斥她多管閑事。

可等了片刻,沒聽見發作,反倒是一聲笑從頭頂傳了出來。

阿眉錯愕抬起頭,迎面映入的是一張彎起唇角格外俊美的面龐。

姜遲很少笑,或者說,她從沒見過他笑。

大多時候他格外冷,發怒的時候也是沒有表情的,除卻婚前那晚殺人的時候,他極少有情緒波動。

可眼下,這人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冷傲,卻在笑,笑將那張冷麵都染活了,帶起一絲別樣的俊美。

阿眉失神了片刻,反應過來又是一惱。

「嘲笑我幹什麼?」

她臉色一紅推開姜遲就要往外,反被他摁住拽了回去。

她跌回他的胸膛,聽著頭頂傳來的笑聲,胸腔一下下震動。

「別笑了!」

他不言,笑了好一會才將她的臉捧起。

「就為這事要將辣椒水灌給我?」

這事還小?

阿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一惱又要推他。

手被姜遲握住放在唇邊,他漸漸靜了下來。

「誰與你說東宮要進人了?」

呼出的熱氣噴洒在手背,帶起一陣酥麻,阿眉不自然地蜷縮了一下。

「還能有誰?」

她硬邦邦道。

「您自己說的。」

他自己說?

「紫宸殿外?」

話頓了頓。

「眉眉,你偷聽。」

「我沒有,只是恰好聽到了!」

「聽到了為何不問?」

阿眉嘟囔。

「您也沒說。」

「所以你就生氣?」

姜遲一語中的。

「不僅氣了,也沒悶在心裡,反將芥末和苦瓜灌給我。」

阿眉悶不作聲。

苦瓜和芥末是太子殿下最討厭的兩大噩夢,這是她花了一大堆好話從墨蘭那騙出來的。

姜遲一下下摩挲著她紅軟的臉。

「很好。」

很好什麼?

沒等阿眉想,他的話落了下來。

「剛入宮的時候受了委屈只知道自個兒哭,如今脾氣見長,是好事。」

阿眉心裡一震。

她抬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姜遲就望進她眼底。

「不過——誰說我去見,就是要讓人入宮了?」

他斂了笑。

「雖然我很開心,但眉眉——遇到事只知自己吃悶醋卻不肯多問一句,你是該罰。」

罰什麼?

阿眉下意識後退一步,忽然腰間一緊,人被扯入姜遲懷中,他的吻牢牢壓了下來。

唇上又熱又辣,他毫不遲疑地肆虐在上面,略顯激烈又粗暴地扣住她的下巴使她張開唇,舌尖攪入裡面長驅直入。

「唔……」

呼吸灌進來的剎那,先感受到的是那濃郁酒香也壓不住的辛辣味道,格外嗆人,格外使她受不住,阿眉眼尾被刺激得溢出眼淚,忍不住推他。

「不要了不要了……」

姜遲的唇壓住她的話,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將她唇齒間的氣息全然掠走,吮著她的舌勾纏,直到那嗆人辛辣的味道完全沒入她身上,她腿軟地被他抱在懷裡,姜遲才緩緩抽身。

眼中有一絲不明顯的暗色。

「為什麼不要?

使你長長記性,也少胡思亂想。」

「我沒有胡思亂想,是您自己說了……」

「我去御書房見父皇和秀女是為別的政務事,與要選她入宮無關。」

姜遲乾脆利落打斷了她的話,阿眉蠕動著唇,眼神一愣。

姜遲摩挲著她鮮艷欲滴的唇。

「你在東宮這樣能鬧騰,哪還敢讓其他人來?」

她臉上一紅。

「我沒有!」

說罷這句話又下意識道。

「我是怕有人入宮欺負我。」

「誰敢欺負你?你連太子都敢捉弄。」

唇齒間她的清甜中和了兩分苦味,姜遲回想著方才的辛辣,眼神暗了暗。

「現在解氣了?」

阿眉紅著臉悶不作聲。

她也不知是這樣的烏龍。

想起自己蹬蹬蹬跑了好遠的路從東宮端過來,還說那樣的話,平白都讓他看了笑話,頓時嘴硬。

「沒有,我氣性大。」

姜遲道。

「成。」

他大步越過她往外吩咐了幾句,沒過片刻,外面有人送進來了什麼。

阿眉定睛一瞧,他端過來的正是那碟子還沒吃完的苦瓜和那杯喝了一半的芥末酒。

姜遲將碟子放在桌上,筷子夾起裡面的苦瓜,一片片當著她的面吃了下去。

那是她特意選的最苦的一種清炒出來的,他吃得格外不適應,咽一回眉頭便要皺一下,吃得很緩慢,卻一下也沒停。

阿眉總算反應過來。

「你幹什麼?」

她上前要奪筷子,卻被他摁住了。

「吃完了能消氣嗎?跑了那麼遠費的心思,別浪費了。」

短短的一句話,使她心頭一震。

半碟子苦瓜很快吃罷,他抬手去拿那杯芥末酒。

阿眉劈手奪走了。

「別喝了。」

她臉上沒了方才的彆扭。

「我不生氣了。」

姜遲手一頓,下一刻,阿眉重新跌回他懷中,吻又壓了下來。

她被他抵在桌沿,修長的手托在她腰間,唇齒間的苦味完全渡給了她,他吻得很兇,帶著一絲將她拆吃入腹的強勢,攫取著她的呼吸,一寸寸掠走她的清甜,阿眉被他吻得眼前發暈,身子完全軟在了他懷裡,輕聲喘著氣。

「殿下……」

姜遲悶不作聲,吻從唇往下,握住她腰肢的手流連。

撩撥過的地方如同燃起一陣火一般,燒得她嗚咽了一聲。

「好聽話……」

他喃喃了一句,望著她眼神迷離,一副被欺負狠了的模樣,啞聲道。

「回東宮罷,今日……你是該好好罰,最好讓你連多想的功夫都沒有。」

阿眉還沒味出這話中意思,就被他掐著腰抱了起來,直直往屋外去。

她衣衫凌亂地埋在他胸膛前,一出門就聽到了門外一片驚呼,頓時臉色燒紅一片。

姜遲絲毫沒理人,大步抱著她越下台階,直接往東宮去。

他的步子邁得很快,帶著一絲急切的亂,一刻鐘的距離被他縮短到半盞茶,越過門檻的剎那。

「殿下,皇上傳召。」

姜遲步子一頓,他眼中還帶著一絲未褪的暗紅。

「什麼事?」

「只說是急事。」

阿眉心怦怦地跳,感受著他胸膛的熱意,連外面的冷風都覺得暖了。

「殿下……去吧。」

她燒紅著臉,混沌的理智慢慢回籠。

「先送你回。」

「我自己可以!」

阿眉急急喊了一聲,若要讓他送,進了門還能出嗎?

她掙扎著要從他懷裡跳下來,甫一落地,腿軟著踉蹌了一下。

又聽得上面一聲輕笑。

「別亂跑,早些回去。」

話頓了頓。

「將腦中那胡思亂想都收了,別去打探任何人。

我很快回來。」

他轉身離開,阿眉往前走。

沒幾步便是東宮的大門,她剛要邁過去,一道身影從旁邊匆匆走來,「咚」得一聲,撞在了她身上。

「啊呀!」

兩人齊齊喊了一聲,阿眉踉蹌了兩步,對面的人卻直接摔在了地上。

手中的燈籠砸到了腿上,她唔了一聲。

「姐姐,可以扶我一下嗎?」

阿眉定睛一瞧。

摔在地上的人比她矮上很多,像個半大的孩子,瞧著只有十二三,一身鵝黃色的衣裙格外漂亮水靈,照著她乖巧的圓臉,毛茸茸的腦袋歪著,小聲地朝她眨眼。

「對不起啊,姐姐。」

阿眉連忙上前兩步把人扶起來,語氣下意識溫柔了幾分。

「怎麼樣?有沒有摔著?疼不疼?」

她一扶,小姑娘順勢歪在她身上,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她。

「不疼哦姐姐,你有沒有事呀?」

阿眉搖頭。

「還能走嗎?」

「崴著腳了。」

她有些歉意地望著阿眉,小心翼翼。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望過來,阿眉心都軟了。

「我送你到前面吧。」

她輕輕扶起她,兩個人往前走。

「你是宮裡進來的人嗎?你的丫鬟呢,怎麼沒陪著。」

小姑娘甜絲絲笑了一聲。

「我是來參加宴會的,唔……今天有人告訴我要來,我就被叔父送進來啦,然後我參加完宴會,要去一個很大的宮裡見我的……嗯,我嬸嬸的姐姐,她在這裡養病,我找不到路,宮女也走丟啦,就到這了。」

她帶著一絲軟糯的聲音里全是感激。

「還好碰到了姐姐。」

叔父送進宮?嬸嬸的姐姐在宮裡住著?

阿眉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回過神搖頭。

「沒關係,就送一截的事,你的侍女能找到你嗎?」

「可以的哦,姐姐把我放在前面的涼亭里就好啦。」

阿眉扶著她到了亭子里,低頭一瞧,小姑娘抱著燈籠乖乖坐在那晃著腿,眉眼精緻漂亮。

她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你在這等侍女吧,我先走了。」

「姐姐慢走哦,今晚謝謝你。」

她笑眯眯朝阿眉擺手,看著人走出好遠,一直到拐了彎看不到人影。

燈籠照著她乖巧的臉,她盯著那個已經沒了人的地方,忍不住舔了舔唇角,眼中露出一絲痴迷。

「好像哦,不知道這個……

好不好吃。」

這本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阿眉並未放在心上,回了嵐苑換下衣裳去沐浴。

褪去衣裳,她將自己埋在花瓣水裡,用皂角仔仔細細地清洗了一通,從浴桶里泡出來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熱水將她的肌膚熏紅,她對著鏡子,忍不住瞧了瞧自己的模樣,卻看到了那還格外鮮紅的唇。

霎時,側殿里的一切湧入了腦海,他有力的指尖,他的腿擠入她的,一切的觸碰回憶都使她臉上通紅,忍不住胡思亂想。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