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連忙走過來扶她。
「娘娘犯不著跟一群丫鬟置氣。」
「我沒生氣。」
阿眉扁扁嘴,她哪會隨便跟人生氣。
枝頭的花晃到眼前,照著那張艷色姝麗的臉,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可惜好好的美人黑了臉,手一伸把花枝一扯拽開了。
粗糙的花枝摩擦在掌心,拽得刺紅紅的,阿眉忍不住痛呼了一聲,覺得手心火辣辣的。
「走了,回去。」
墨蘭一愣。
「您不等殿下?」
「誰說要等了。」
阿眉越過了垂花門,直接往東宮的方向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墨蘭步子都追不上她,緊趕慢趕地跟了上去。
「您是氣宮女?還是氣她們說的話,娘娘,殿下不……」
她話說到一半阿眉驟然停下步子。
「要入宮的是楚家女?」
墨蘭一愣。
「奴婢不知道。」
不過是聽宮女們幾句閑話,雖然知道這事多半是真,她也不會主動揣測主子的心意。
阿眉喔了一聲,才升起的那一絲悶意忽然沒了。
若是楚家的人……
下壓的唇角微微展平,又很快被她反應過來摁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
「走了。」
姜遲回到嵐苑的時候,她已經懶洋洋窩在榻上抱著話本子看,他才走近,一隻手晃入了他眼底。
「在做什……」
他話到一半,看到那紅通通的掌心,周身氣息一沉。
「怎麼回事?」
軟榻太矮,姜遲直接撩開衣袍蹲下身,大手扣住她的手腕,冷聲。
「墨蘭,去取葯。」
帶著冷意的指尖撫過火辣辣的掌心,阿眉頓時眯起眼舒了一口氣。
「唔……好舒服。」
「胡言什麼?」
姜遲冷聲斥她,握著她的手摁過來,另一隻手沾過藥膏,細緻地抹在她掌心。
「從哪弄的?」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重了一點使她疼,可阿眉一點難受的表情都沒有,聞言眨眨眼。
「在外頭等人,沒想到等了好久都沒見著,也不知在忙什麼。」
姜遲頓時眯起眼。
「等誰?
你出去做什麼?不是說了好好待在這等我,在哪蹭出了這麼一片紅,一點也不知疼……」
「等你呀。」
細聲細氣地落下一句話,阿眉沒等他開口。
「我可在外頭等了有一個時辰呢,沒想到人沒見著,御花園的花枝也不長眼。」
她嘟囔著動了動指尖,抱怨的意思格外明顯。
姜遲一愣。
「等我做甚?這麼冷的天,誰讓你出去了。」
話如此說,他的聲線明顯和緩了很多,大掌貼在她手心,摁著將那藥膏融進她的肌膚。
「疼不疼?」
阿眉指尖微動。
那當然是不疼的,一根花枝的力道能有多重?不過她肌膚委實太嫩,碰一下就顯紅。
算起來她前腳剛進門,姜遲就回來了,一眨眼的功夫,看著手一片紅當然嚇人。
但阿眉可不會這樣說,她嘟囔道。
「等了一個時辰呢,您說疼不疼?」
姜遲眉頭微皺。
「過去了怎麼沒使人跟我說?」
「誰知道您突然被喊過去,是不是什麼緊急關天的大事,我怎麼敢打擾。」
她慢吞吞把手抽回去,才一動,又被姜遲摁住。
他的指腹摩挲在上頭,一下下地揉著,將藥膏捂進去。
「花枝也沒砸到你的腦袋,使人往御書房說一句也不會?」
淡淡的一句話落下來,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
「下次不管在哪,傷著了一定派人先說。」
頓了頓。
「一趟御書房而已,能有什麼大事。」
若早知道她這樣,他早懶得在那聽建安帝念經了。
阿眉眼尾一動,頓時笑了。
「知道啦。」
他摁住她的手將葯融了,一直到那手心重新變成淡淡的粉色才鬆開,洗了手上的葯,他朝阿眉道。
「過兩日有個宮宴,你隨我一起。」
阿眉一聽就知道是做什麼的。
春三月正大選,如果按宮女們說的,幾個皇子府邸都要進人,那更得上心了,都得熱熱鬧鬧地辦幾次宴席。
不過東宮自然是不可能進人的,畢竟若按宮女說的,建安帝選來的是太子妃本家的表小姐。
抱著這樣的想法,阿眉一點也沒在意這宮宴,應下了之後就把事情拋諸腦後。
而姜遲與她說罷,抬步出了門。
「楚府的那個,查清楚。
還有——別讓側妃見到她。」
他眉眼下壓帶起一絲沉意,朝俞白吩咐。
兩日時間一轉而過,阿眉穿上一身淡紫色的宮裝,隨著姜遲一同往紫宸殿去。
若換了平日宮宴,姜遲基本都陪在建安帝身邊,得宴席開了才來,今日卻是奇怪,自打開始他便坐在這。
一身矜貴的紫色長袍,襯出他渾然自得的氣勢,身姿挺拔眉眼如玉,周身氣息卻是一如既然的讓人望而生畏,兩人坐在一起,一活潑一冷淡,卻似被劃開的風景線似的,有一種格外不融洽下的契合感。
他們的位置是格外惹眼的,免不了有數不清的大臣上前想要巴結,今晚還有不少貴女們鬢影衣香地打扮著參宴,更是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姜遲在一側被人圍著,阿眉自打落了座就悶頭吃起桌上的飯菜。
比上回來宴席時候的拘謹不同,姜遲教了她可以吃,那阿眉自然不會像那一回一樣傻傻坐在那看歌舞。
宮宴的飯菜和東宮的是不一樣的滋味,好吃的自然不少。
這道菜辣得正好,那一道又是咸口,廚子調味相當得宜,連阿眉這種甚少吃辣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幾口。
被辣得連聲咳嗽,墨蘭連忙端著茶喂到了嘴邊。
這樣子落在旁人眼中,卻是神色各異。
自打幾位皇子府邸都要進人的消息傳出來,皇子妃們就沒少私底下生悶氣,都知道宮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來我往過了就是幾位皇子相看人。
大選前的過場,先將人定下來,再下聖旨。
場中貴女們都是盡態極妍,個個年輕貌美,幾個皇子妃湊在一起生悶氣,你來我往地說了好一通,不知誰往回一瞧,幾個人頓時變了臉。
她們在這生氣,東宮的那個在……
「幾輩子沒吃過東西了?東宮連口飯都不給人吃?」
第一聲開口的是四皇子妃,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三皇子妃冷哼一聲。
「到底是不得寵,鬧也不能鬧,出了門又不敢與我們走在一起訴苦,可不得裝得輕鬆點么?」
「哪能得寵呢?」
旁邊湊過來一位夫人捂嘴笑。
「太子殿下厭惡都來不及吧,不過是東宮只有這一個妃妾,出來了也只能帶她了。」
六皇子妃望過去,忍不住插嘴。
「可是她看著好可憐,二哥宮裡連口飯都不給供嗎?」
一群人的眼神頓時或諷刺或憐惜地看了過去,阿眉感受到了什麼,忍不住抬起頭。
她眼中還有一絲剛才因為吃辣而溢出來的眼淚,落在那張漂亮蒼白的小臉上,更顯楚楚可憐。
頓時,幾個人的眼神更一言難盡了。
阿眉看到了她們同樣通紅的眼。
「今晚的菜真的很辣吧?」
隔著半邊殿,幾個人幾乎齊刷刷抽搐了一下嘴角。
三皇子妃諷刺的話到了嘴邊坐了回去。
「算了。」
她跟傻子計較什麼。
一群人意興闌珊地坐了回去,收了看好戲的心思。
阿眉低下頭,感受著落在身上的目光消散了,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那幾個人的眼神令她格外不舒服。
她猜得到她們的身份,也知道她們眼中的神色是什麼意思,對視接了話茬就意味著要你來我往地說話,不管是好意的還是輕賤的,她都不想說。
「還沒糕點順眼呢。」
她嘟囔了一句,宴席未過半,姜遲周圍圍的人只多不少,她左右瞧了一眼,帶著墨蘭溜了出去。
裡面的酒味熏得她頭暈。
墨蘭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瞧見阿眉長舒一口氣,神色輕鬆帶笑,還跟她說著今晚哪道菜好吃,忍不住望她一眼。
「娘娘,您真沒事?」
前兩日御花園外,明明還生氣的,一回頭問了她一句話就哄好了自己。
那幾位皇子妃都把帕子哭濕了,她這到底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墨蘭生怕她自個兒悶在心裡,僭越地問了一句。
她話落後的好一會,阿眉才反應過來。
「你說大選?」
墨蘭點頭。
「您若不舒服彆強撐著,奴婢……」
「我沒有強撐啊。」
阿眉奇怪看她一眼。
「殿下不是不會選人入宮嗎?
那可是楚家……」
阿眉話到一半捂住了嘴,她想起自個兒如今在殿下面前還是個蒙在鼓裡不知道自己像誰也從來不關心的模樣呢。
差點壞了她的好演技。
「總之應該不會吧。」
她胡亂說了一句,眨眨眼。
「嗯,我相信殿下不會。」
生怕墨蘭再問,她連忙拽著她往回走了。
「到時候了,等會出來被發現了。」
「並未發現。」
俞白躬身將幾頁紙遞了過去。
廊下的樹後,姜遲周身的酒氣隨著飄在風中,眯著眼看了一下手中的紙。
「此人確定是三皇子府與楚府聯手送進來的?」
「正是,屬下查得隱蔽,楚府並未發現端倪,但的確——是借勢想要送入東宮。」
他嗯了一聲。
「另外還有件事,這位表小姐幾年前曾在楚府暫住,與太子妃關係甚篤情如姐妹,後來太子妃死後,楚聞將此女接入府中,後來一直住在楚府,也住在——
太子妃如今的閨房中。」
此言一出,姜遲握著紙張的手驀然一緊。
「當真?」
「是,楚聞對她格外喜歡,視若己出。」
話頓了頓,他從袖中再掏出一卷畫軸。
「此次大選,她早在皇上欽定的人選里,這是奉命調來的她的畫像,請主子過目。」
阿眉剛走小道到了宮殿後,就聽見了這句話。
第一瞬,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姜遲的聲音很快從樹後傳來。
「知道了,收了吧。」
俞白接過畫卷。
「還有一刻鐘前皇上傳召,似是蘇女今日也來了宴席,有意讓您先看一眼,可要……」
姜遲邁步往外。
「去。」
腳步聲漸漸從樹後走了出去,一直到人走出好遠,她還站在牆沿愣不過神。
「娘娘,可要回……」
墨蘭的話收到一半,看到了她紅起來的臉。
「您怎麼了?這麼冷的天可是凍著……」
她話沒說完,阿眉一扭頭,蹬蹬蹬往外跑了。
她一路跑到了不遠處的涼亭里,才喘著氣停了下來。
臉頰因為悶氣鼓起一陣紅,想起方才的話,她忍不住咬牙。
什麼意思?看了畫像還要去見,真要選人?
東宮的名額不僅僅是皇上選的,還有太子殿下的意思?
可是要進宮的不是楚家人嗎?他那麼討厭楚家,竟然允許人進來?
還是因為見了畫像覺得人太美了所以改了心意,很是喜歡?
竟然還讓人調查了。
一個個念頭從腦中冒了出來,到最後那句落下,忽然一絲悶意湧上心頭。
她想起自己那會信誓旦旦地和墨蘭說的話,轉眼間還沒進屋就被打了臉,原本就漲紅的臉更燙了。
她忍不住抬腳踹在石凳腳。
「讓你話多,現在好了吧。」
聲音帶著一絲彆扭,她忍不住對著樹拽下來一片葉子,一句句地自言自語。
「早要選人為什麼不御花園那天就跟我說,悶著氣一直等到人進了東宮嗎?」
她哼了一聲又拽下來一片。
「也是,平白無故的憑什麼跟我說?」
又一片葉子落在腳下。
「可是為什麼不跟我說?」
手扯著葉子絞在一起,她皺眉。
「算了,也沒必要跟我說。」
「可是跟我說說又能怎麼樣?」
「不跟我說也沒什麼罷。」
「我關心他這些做什麼?」
「可是誰讓他不跟我說,讓我在墨蘭跟前丟人。」
「但好像也沒有說的必要。」
她將離得最近的分叉枝上的最後一片葉子拽下,心裡愈發煩躁。
「可惡的太子殿下!!」
阿眉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都怪她,不然她哪能這麼丟人?
心裡愈來愈悶,阿眉忽然直起身。
不行!!
她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把手中的葉子一丟往外走去了。
「娘娘,您幹什麼?」
墨蘭瞧見她一臉氣沖沖地往外,頓時驚呼一聲跟了上去。
阿眉一路小跑。
「別跟著我啦!」
憑什麼她在這生氣,可惡的太子殿下要去看美人?
她也得給他找找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