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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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眉腳步匆匆走上去。

「您……」

「大膽!這是國公夫人。」

宮女連忙上前攔在了她面前。

阿眉語氣急促。

「我並非故意打擾,可否請夫人將……」

「側妃娘娘!」

阿眉話被硬生生打斷,那個才摔了腰的老嬤嬤從台階上下來,板著臉走到她面前。

這一打岔,轎子已經往內殿去了。

嬤嬤朝她一禮。

「請吧。」

阿眉跟在轎子後腳步急切地往主殿去,將要邁上台階——

「且慢。

側妃娘娘,您不是去那。」

嬤嬤攔住了她的腳步,手往旁邊一指。

「太后娘娘還得先接見夫人,您先往側殿。」

主殿內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阿眉腦子冷靜下來,深知此刻不是莽撞的時候,她深深看了一眼內殿,跟著嬤嬤去了側殿。

裡頭幾個宮女已經擺好了蒲團,嬤嬤冷著臉一進去,手中就端來了一盞熱茶。

「側妃娘娘禮儀不端,奴婢奉太后娘娘的命令教您規矩,請吧。」

阿眉頓時眯起眼。

「規矩有這樣教的?你這茶熱得都冒白煙了。」

嬤嬤冷笑。

「太后娘娘宮裡的規矩就是這樣的。」

她將茶盞往阿眉手裡一塞。

「娘娘可端穩了,手臂伸直。」

滾燙的熱水隔著杯壁燙到了她指尖,阿眉手一抖,扣緊了杯沿沒讓茶盞摔下去。

嬤嬤一瞧她端了茶,頓時覺得氣都順了,趾高氣揚起來。

阿眉沒與她爭論,她此時一心都是那位貴夫人腰間的香囊。

那是她的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位夫人是沈侯府的夫人嗎?還是說……她的香囊後來又輾轉到了誰手裡?

她為什麼把這麼破舊的香囊掛在身上?

阿眉呼吸都急促了,然而此刻她不能硬闖主殿,只能端著茶一時一刻地等著。

一刻鐘、兩刻鐘,手中的茶換了又一盞,她的手挺直端得很穩,這些手段曾經魏雙兒用了多少回在她身上,這點熱茶她還不至於燙著。

可隔壁……

彷彿是應著她心中所想,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了出來。

「這丫頭是鄉下出身,粗鄙不堪,來見哀家這個老太太也不懂事,張口就對嬤嬤出言不遜,這點教訓還是輕了。」

這句明擺著格外高傲的話,是太后娘娘的。

裡面安靜了一下,緊接著又有人道。

「是……是誰呀……什麼……丫頭……」

這聲音……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浮了上來,有什麼在阿眉腦中一閃而過,她呼吸急促,拚命地在腦中去回想——

「嘩啦——」

嬤嬤忽然伸手一把拍掉了茶蓋,頓時滾燙的熱水潑了出來,直直潑了她一手。

「啊!」

尖銳的疼痛襲來,後背直冒冷汗,阿眉臉色一白。

「你做什麼?」

老嬤嬤冷笑一聲。

「側妃娘娘學規矩也能走神?」

她從一旁宮女手中拿出一把戒尺,手一抬就要往阿眉手心打。

「太后娘娘可說了,您若學不好讓奴婢儘管教訓!」

手中戒尺狠狠往她手心落的剎那,阿眉想也沒想地後退兩步避開了。

她來這是不得不來,卻不代表她能隨便讓人毫無理由地欺負。

嬤嬤眼見她躲,手中戒尺又要落下。

誰不知道這側妃出身下賤,又不得太子寵愛,生這麼一張晦氣的臉,便是只要人不死了,如何處置都有太后娘娘兜底。

她眼中狠辣,手毫不猶豫地往下拍。

「做什麼呢?」

一句清亮卻帶著怒意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一襲紅裙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一抬,啪一巴掌落了下去。

姜渺頭上的簪子都沒插好,大步走過來把阿眉拽到了身後,抬腳把嬤嬤踹跪在了地上。

「我問你做什麼呢?聽不懂話?」

她昳麗的眉眼上此刻全然沒了笑,只餘下死寂的讓人心驚的怒意,大手奪過她手中的戒尺,甩手扔給了身後的宮女。

「打,本公主看誰敢攔?」

不大的偏殿頓時響起嬤嬤的慘叫聲,姜渺看也沒看,連忙轉過頭。

「眉眉姐,我的好眉眉,有沒有傷著?」

阿眉瞧見姜渺可算鬆了口氣,她顧不上手背上的刺痛,連忙扯住她的衣袖。

「你可算來了,隔壁……隔壁……」

「隔壁怎麼了?

慢慢說,我聽到墨蘭過去找我就匆匆起身了,沒想到還是來晚了一步,手上的傷怎麼樣?快去拿冷水冰……」

「隔壁那位夫人你可知道是誰?」

阿眉臉上帶著姜渺從未見過的急切,她愣了愣才道。

「夫人?」

她剛到自然不知道今兒來的是什麼夫人,下意識捏著帕子包好了阿眉的手。

「不急,我帶你去隔壁一瞧便知。」

阿眉急著找她的香囊,此刻也顧不上什麼別的,連忙跟在她身後。

姐妹倆才邁出門檻,姜渺往外一瞧,頓時又退了回來。

「壞了,怎麼是她?」

外面幾個宮女正小心護著人往另一旁的偏殿去,她只瞧了個背影就知道是誰了。

姜渺嘆了口氣。

「是那位輔國公府的夫人,姐姐可能不大知道,這位夫人前幾年病著,過年的時候才好一些,國公爺如珠似寶地疼著,我父皇也問過幾回她的病情,連我皇祖母都巴結著噓寒問暖,哥哥更是時不時往國公府去,她這病糟心,得精細養著平時都不見人,若是別人姐姐想見一面也就罷了,這位……」

姜渺皺眉。

「我今兒帶你過去,萬一她有個閃失,明兒東宮的地牢就能埋我了。」

短短几句話將這些利害點了個清楚,阿眉沒想到這位夫人竟不是她以為的沈侯府的人。

「國公府和侯府……離得遠嗎?」

姜渺奇怪看她一眼。

「當然遠,八竿子打不著,侯府可巴不上國公府的門楣,姐姐怎麼問這個?」

那她的香囊怎麼到了這位夫人這?還被她掛在腰間?

阿眉手指顫了一下,她皺眉的樣子太明顯,把姜渺心疼壞了。

「姐姐真想見?」

本身人若在主殿,她帶著阿眉進去說拜見太后便也見了,可這會人去了偏殿休息,再想見就難了。

「想……」

阿眉下意識吐出一個字。

姜渺捧起她的手。

「先冰敷吧姐姐,這手再晚得落疤了。

姐姐為何想見夫人?」

「我……我有個物件……可能落在夫人身上了。」

姜渺下意識否認。

「怎麼可能?姐姐應該沒與夫人見過吧?是不是認錯了?」

她這麼一說,阿眉也有些不確定了。

她的香囊樣式不算特殊,而且這位夫人的確和她八竿子打不著,怎麼會掛了她的香囊呢?

阿眉猶豫了,姜渺捧著她的手急得不行。

「姐姐……」

「你能不能想辦法帶我看一眼?就一眼!我看看香囊也行。」

那是她堅持了大半年來上京的理由,不管她夢中的家人對她如何,她也得弄清楚這香囊為什麼在夫人身上,或者說……夫人和她夢裡的家人有什麼關係。

裡面的半張小像還在嗎?

姜渺最受不住她這幅求她的樣子,略一思索。

「側殿的窗子外……就一眼,我們悄悄的,姐姐答應我,看完了就得上藥。」

阿眉連連點頭拉著她往外走。

姜渺往後一瞥,丟下了一句繼續打。

兩人一出去,外面的宮女頓時如同見了鬼似的,小步往主殿去稟話了。

姜渺看也沒看,一心在阿眉身上,拉著她往側殿後方的一個窗子處。

側殿裡面安安靜靜,床榻邊遮著帘子,隱約看見個身影坐在那,低低的咳嗽聲傳來。

窗子有點高,阿眉踩上了底下的一塊石頭,往裡面看去。

女人低著頭,隨著她咳嗽的動作,腰間薄毯幾乎要落下來。

手背上已經紅成了一片,熱辣辣的感覺刺得她疼,阿眉此時全部的心思卻都在那毯子下面。

心怦怦地跳著,彷彿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她一動也不敢動,眼睜大到酸澀。

沒出片刻,她將腰間薄毯挪開,撐著榻起身。

隨著起身的動作,那香囊慢慢展露出來,然而她動作很快,幾乎很快就要走到帘子後面去了。

阿眉心一急,踮著腳尖又探出了一寸的距離,然而隨著她蓄力的動作,原本撐在窗沿那燙得發紅的手一刺痛,使她頓時卸了力,腳下一滑往後倒去。

「啊——」

她手臂下意識往後一仰想要抓住什麼,在徹底摔在地上的剎那,腰間一隻大手橫過來牢牢抱住了她,阿眉直直倒進一個寬闊的胸膛,急促的呼吸聲在她耳邊,她連忙睜開眼——

看到了一雙沉得冷如雪的眼。

頓時,阿眉靈台清明,險些從姜遲身上跳下來。

「殿……唔。」

姜遲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往她紅腫一片的手背上一掃,打橫將她抱起。

「姜端陽。」

「在!」

姜渺早在人來的剎那就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一點也不敢嬉皮笑臉。

「善後。」

他大步抱著阿眉從側殿出去了。

他沉著臉,表情全然不像從前阿眉見過的樣子,急促的呼吸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不悅,三兩步邁出側殿後,姜遲忽然頓住了步子。

阿眉往前一瞧,殿外站了十幾個宮人,姜渺的宮女被摁著跪在了地上,旁邊太后的嬤嬤腫著一張豬頭臉跪在地上哭訴,而殿門口的廊下——

一個垂暮的老婦人威嚴地拄著拐杖站在那,臉上是風雨欲來的怒意。

「遲兒!

成何體統!」

姜遲望向太后,只一眼,沉如冰雪,繼而轉到殿外院子里跪著的嬤嬤身上。

「杖斃。」

淡淡兩個字落下,跟在他身後來的人頓時上前,不顧嬤嬤的哭喊要將人拖下去。

「就在這。」

他丟下一句話,抱著阿眉要往外。

廊下的太后眼神如同見了鬼似的。

「遲兒!」

她又喊了一聲,姜遲人已到了大門邊,停下步子沒回頭。

「皇祖母,以後孫兒宮中的事,不勞您費心,孫兒宮中的人,您也不必多見。」

話落,他再不停歇地抱著人直接出了慈寧宮。

一路上他沉著臉不說話,阿眉也一句話不敢說,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他的臉色,心裡七上八下的。

直到進了律政殿,他將阿眉直接放在軟榻上,折身往外喊了人送葯。

不出片刻,冷水,藥膏通通放在了榻前。

他冷著臉。

「手。」

阿眉連忙把手伸出去。

姜遲拉過她的手,直接摁進了冷水裡。

「嘶……疼!」

她下意識喊了一聲,姜遲看過去一眼。

「現在知道疼了?」

火辣辣的手背在接觸到冷水裡的剎那便傳來一陣刺骨的疼,激得她眼尾一酸,臉色也白了。

姜遲一句反問問得她一噎,頓時不敢說話了。

手被他一直摁在涼水裡,換了兩三盆,直到上面嚇人的紅褪去了些,姜遲才把她的手撈出來。

因為沒及時冰敷,此刻那白皙的手背上已經燙出了一片紅腫,瞧著格外可憐又嚇人。

姜遲的眼頓時更冷了。

感受到他周身氣息的變化,阿眉嚇得不行。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姜遲的臉色。

「殿下……」

「嗯。」

冷著臉應了一聲,姜遲去拿桌上的葯,指腹捻起往她手背上上藥。

阿眉吸了吸鼻子,用另一隻手去扯他的衣袖。

見他沒躲,頓時啞著聲道。

「我錯了。」

「哪錯了?」

他聲音不變,指腹一下下揉開她手背的藥膏。

阿眉抬起頭看他的臉色。

「我不該在慈寧宮大鬧?」

姜遲手下動作一重,她頓時忍不住驚呼。

「疼——」

阿眉默默轉了話。

「我不該帶著端陽公主去窗子偷看夫人?」

姜遲掀起眼皮看她,眼神更冷。

怎麼還是不對?

她又試探開口。

「我不該……去慈寧宮前沒遣墨蘭告訴您?」

姜遲終於抬起頭。

「魏眉。」

「在!」

阿眉下意識挺直了背,這是殿下自打她入宮後,第一回這樣喊她。

「你是如何判斷自己錯在哪的?」

看你的臉色判斷的。

阿眉默默不說話。

她不知道自個兒錯在哪,明明受委屈的是她,被為難的也是她。

可太子殿下如今在生氣。

嗓子哽著有些難受,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色。

她覺得殿下的生氣挺莫名的,又也不肯告訴她,就這樣讓她猜。

有時也未必是女人心海底針,殿下的心比天還深。

但是這話她不敢說,又試探著開口。

「我……」

「想不出來就一直想。」

他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比前幾句更冷。

阿眉一噎,這一回原本酸澀的眼眶一熱,竟是差點落下淚來。

不僅因為這手背火辣辣的疼,更為這一天她在慈寧宮受足了苦,回到這兒來,姜遲竟也是這樣一幅冷臉。

她還不夠忍著嗎?總不能非等嬤嬤將戒尺打在她手上把她打死,她還繼續忍氣吞聲吧?

她低著頭,不想將狼狽的樣子露出來,可越忍越委屈,第一滴眼淚啪嗒一聲落了下來。

滴在姜遲的手背上。

他擦拭藥膏的手一頓,另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阿眉別開臉,卻被他強硬扣住了。

「哭什麼?」

她咬著唇沒說話。

這是頭一回她沒答姜遲的話,他竟不比先前那麼惱。

「你哭自個兒委屈,卻又不知道錯在哪。」

她沒錯!

那個嬤嬤實在欺負狠了她才躲的。

阿眉腹誹了幾句,沒敢反駁他,繼續吧嗒吧嗒落淚。

姜遲道。

「抬眼。」

阿眉不甚情願地抬起了頭。

「你錯在對她太仁慈,讓你端第一盞茶的時候,就該連茶帶碗砸在她身上。」

淡淡的一句話落下,阿眉頓時瞪大了眼。

一滴眼淚又滴下來,砸在手背上融化了剛抹好的膏藥,她卻顧不上去管。

「什……什麼?」

她沒轉過來這話中的意思,姜遲淡淡重複。

「仗勢生驕不會嗎?」

仗勢?

仗誰的勢?

一個不可置信的念頭在她腦中浮現,下一刻姜遲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想。

「東宮是你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