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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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眉自他走後就把自個兒縮成一團,如同蝦米一般卷進了被子里,連腦袋也蒙了進去。

被子下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地傳來,她忍不住把手摁上去。

「跳這麼快,我不會死吧。」

阿眉嘟囔了一句,這才發覺自個兒聲音啞得厲害。

屋內本來就有炭火,裹著兩層被子,沒一會就熱得她頭昏腦漲,她忍不住探出頭看了一眼。

姜遲還沒回來。

她不知曉他回來還會做什麼,那句話是一時興起還是什麼別的意思,她不敢猜,卻因為這懸而未決的等待而覺得磋磨。

屋內沙漏一時一刻地過著,一刻鐘、兩刻鐘——

急躁的心跳漸漸平穩,暖意融融的被窩使她生出些困意,久久等不到他,阿眉索性把外衫一脫換了睡袍,閉上了眼睛。

腦袋昏昏沉沉睡過去之前,她想起了喊姜遲出去的許攸。

他應該會……保守秘密吧?

「看著也像個好人。」

困意襲來,她徹底閉上眼。

「冷……」

溫暖如春的被窩好似在她睡去的剎那間就變成了冰窖,冷得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面前是一間陌生漂亮的屋子,她並沒有睡在被窩裡,反倒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把琴。

這是哪?

阿眉一愣,還沒看清屋內的擺設,「啪——」,瓷瓶摔碎在地上,門外激烈的爭執聲就喊了起來。

「眉兒回來已這麼晚了,你何必非要再逼著她去練琴寫字?」

壓低的男音好聲好氣,下一刻又被激烈的女音蓋了過去。

「我逼著她?你整天做著白日夢想靠女兒往上爬,又想在她跟前做個好父親,哪有這種好事?」

「我沒有。

音兒,就算想讓女兒飛上枝頭,也不該是這樣,你看看現在幾時了?再過兩個時辰不到她就該起來去……」

「那怎麼了?」

女聲冷笑了一聲。

「生在什麼樣的人家就該有什麼自覺,做我的女兒,就得厲害點。」

「厲害也不該是這樣,她今天手上的傷你看到了嗎?再這樣下去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這回我絕不能再聽你的!

來人,取葯!」

儒雅的男音漸漸拔高,一時將女聲震了回去,緊接著朝她的屋子走來。

阿眉驀然覺得她的心跳有點快,像是被什麼抓住了一樣。

腳步聲急促邁到門邊,門被推開的剎那——

「你敢!這個家如今我說話都不算數了?你敢進去給她上藥?你現在知道得當慈父了?外頭的人如何戳著你脊梁骨罵的時候,你想著踩著女兒上位的時候怎麼沒想著當慈父?我還不都是為了她好?

嘩啦——」

瓷瓶被摔在地上的聲音隔著門扉噼里啪啦地傳來,刺耳的謾罵聲伴隨著冬夜的北風,聒噪又難聽。

搭在門扉的手一頓。

「你指著這個家一輩子都做個上不得檯面的商戶嗎?」

隨著這句話,手徹底從門扉上落了下去,最終腳步聲漸漸遠去,只餘下女音的罵聲繞在她耳邊。

阿眉攥緊手,有點喘不過氣。

罵聲足足有一刻鐘的時間才停歇,緊接著女人不耐煩道。

「拿葯過來!」

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到了跟前,那陣急促的,幾乎能淹沒她的心跳聲再次快了,快得阿眉有些受不住地捂住了心口。

「別跳了……」

她下意識喃喃了一句,心跳卻依舊很快。

近了,又近了——

「吱呀——」

門被推開一個縫隙,那一刻她的心跳聲幾乎蓋過門邊的腳步聲,那好像是……期待?

「咚——

去給小姐上藥吧,我不進了。

還有,炭盆撤走,免得她等會困了。」

在她反應過來的剎那,門砸了回去,那一刻心跳幾乎停滯,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冰冷和失落重重地砸向了她的心口。

她看著手背上交錯的凍瘡,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心口一緊一縮地疼著,彷彿下一刻就要窒息昏厥。

「咳咳……咳咳咳!

有人嗎?快來人……」

濃烈的求生欲使她拼盡全力地呼喊著,門外卻始終沒有動靜,彷彿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阿眉死死攥著手,從喉嚨間擠出一聲尖叫。

「啊!」

她猛地從那副身體里掙脫出來,睜開了眼。

燈還沒滅,炭火安靜地燃著,一切和她睡去前別無二致。

屋內的溫暖如春漸漸把她從那個冰冷的噩夢裡抽離,她恍惚了一下,才驚覺後背被冷汗浸濕了。

阿眉慢慢地坐了起來。把自己團在一起。

「第二次了。」

她喃喃了一句,第二次的夢,關於她從前的記憶,依舊是噩夢。

那個聲音尖細的女人自稱是她的母親,卻聽著和上回佛寺里的那個瘋癲女人毫無差別。

可是……上回寺廟裡,那個溫柔的女人不是她的母親嗎?

難道她猜錯了嗎?

還是說其實兩個人……

「吱呀——」

屋內的門在此時被人從外面推開,姜遲卷著外面一身的冷氣邁了進來,一眼瞧見她失魂落魄坐在那的樣子。

「怎麼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將阿眉腦中那一閃而過的想法很快摁滅,她抬起頭,姜遲已經大步走過來坐在了床邊。

「殿下……」

她獃獃看著姜遲喊了一聲,聲音還帶著一絲剛醒的喑啞和顫抖。

他原本冷著的臉頓時變了,大步走上前。

「怎麼回事?」

他手一伸,牢牢將阿眉抱進了懷裡,身上的冷意激得她一顫。

「只是做了個噩夢。」

噩夢,又是噩夢。

姜遲冰冷的指腹撫過她的臉。

「再著太醫來看看吧。」

「不用……」

「聽我的。」

他斬釘截鐵地落下一句,在她的身體這塊,姜遲一向不容置喙。

阿眉默了默,只得應了。

「什麼時候醒的?」

「就剛剛。」

姜遲嗯了一聲,屋內又沉默下來。

他身上從外面狹裹來的冷意漸漸消散,溫熱的身軀把她包裹,阿眉下意識往他懷裡扎了扎,想把那個噩夢完全驅逐出去。

可越不想,偏生那一幕越在她腦海里亂晃,那對男女的爭吵,如同蟒蛇一般緊緊纏繞著她。

她咬著唇,下意識往更熱的臂彎鑽,想把冷意完全驅走。

姜遲的聲音就在此時落下。

「今日你在錦繡宮外,見到了誰?」

前頭那麼多的心理暗示都比不上這一句有用,立時把她的思緒從噩夢裡拔了出來。

阿眉心裡一咯噔。

想都不必想,她就知道那個她以為的「好人」把她出賣了。

才平穩的心跳又怦怦怦地劇烈跳了起來,比剛才更甚,阿眉險些覺得她要因為心跳過快就這樣死了。

她的腦袋埋在姜遲臂彎一動不動。

能這樣裝死嗎?

阿眉忍不住想。

她不動,頭上也沒有聲音傳來,姜遲比她更耐心,問罷了這句就不再吭聲。

然而事情不會隨著她不說話就這樣過去。

足足有一刻鐘時間,阿眉抬起頭,眼中露出茫然。

「什麼誰呀?」

姜遲看著她,沒有說話。

「殿下說的是剛才來找你的那位許公子嗎?」

阿眉自以為問得天衣無縫,可話才落,姜遲的手撫上她的臉。

「你怎麼知道外面的是許公子?」

頓時,她臉上的表情差點沒掛住。

「就是遇到了那位許公子呀,所以才知道他的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妄圖矇混過關。

「然後端陽就來了,再後來您……唔。」

她話沒說完,姜遲微涼的手伸出,捏了捏她的後頸。

「想好了說。」

語氣很輕,卻惹得她一陣心虛。

看來真把她出賣的很徹底。

那她能怎麼說?直接說碰到了楚聞他還追著她喊女兒?

那不是上趕著找死嗎?

識時務者為俊傑,阿眉火速開口。

「還碰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什麼樣的人?」

姜遲聲音不辨喜怒。

阿眉看了一下他的臉色,形容道。

「一個脾氣暴躁的,愛耍酒瘋的……呃,神經失智老頭。」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那男人瞧著兩鬢已生白髮,脾氣又那麼暴躁,她這麼形容也沒錯吧。

話音落下之後,屋內安靜了很久。

姜遲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覺得他是老頭?」

「反正不年輕嘛。」

阿眉嘟囔了一句,瞧著他沒生氣,心裡有了幾分把握。

果然,她就說太子殿下肯定很討厭那位楚老爺,她往壞處說准沒錯。

覺得自個兒捏准了態度,阿眉吸了吸鼻子緊接著道。

「您不知道,他可奇怪了,追著我讓我停下要抓我,我嚇死了。」

姜遲嗯了一聲,顯然這些細節那個出賣她的「許悠悠」已經講過了。

阿眉繼續撇清關係。

「還好許公子來得及時,我才被他抓到,就被許公子救了。」

姜遲又嗯了一聲。

「再然後端陽公主——」

眼看著她要成功轉移話題,姜遲驀然抬頭。

「他沒與你說什麼?」

阿眉咽了咽口水。

「沒……沒呀。」

姜遲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一個反應,捏在她後脖頸的力道重了重。

「好好想。」

脖子後側傳來的力道使她唔了一聲,好似命運的咽喉被扼住,阿眉聲音大了一下。

「真沒有!」

喊出這句話後,她又覺得自己底氣不足似的找補。

「就抓著說讓我停下來,還說什麼……找他的女兒。」

此言一出,姜遲臉色微微一變。

「然後呢?」

「然後……然後沒了。」

阿眉敏銳地感覺到他的呼吸重了,自個兒也跟著心裡七上八下的。

這句許攸肯定聽到了,瞞不過去,她得瞞點許攸沒聽到的。

果真,她這句話落下,姜遲半晌沒有再問。

就在她以為要這樣糊弄過去的時候,姜遲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此事回來為何沒與我說?」

這一聲不辨喜怒,卻像是翻舊賬似的,阿眉絞盡腦汁地想著理由。

然而許是因為她方才經了一場噩夢,她剛往深處一想,腦子便傳來一陣刺痛,立時,她眼眶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揉了揉眼眶抬起頭。

「殿下……」

聲音又軟又啞,帶著哭腔似的,那一雙泛紅的眼睛撞入姜遲眼底,頓時那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就沒了。

「哭什麼?」

捏在後脖頸的手往前一撤,揉上了她的眼尾,阿眉吸著鼻子。

「我以為不是什麼大事,而且……那會許公子說,讓我與他裝作沒遇到他。」

「那你便聽他的?」

姜遲手又落在她後脖頸的軟肉上,一下下揉捏著。

一絲酥麻的觸感從肌膚上傳來,使她聲音顫了顫。

「我沒想聽的!我本來想著回來就跟殿下說,可是……」

她看向姜遲,氤氳的眼中有一絲清澈的真誠。

「可是那會許公子見了面,很是熱情地喊我小妹妹,還問我怎麼回去,我覺得他必然與殿下關係甚好,是個好人,讓我裝作不見面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罷,萬一是有什麼事呢。」

姜遲眯起眼。

「他問你喊小妹妹?」

阿眉點頭。

姜遲頓時冷笑。

「許悠悠倒是敢瞞,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說。」

阿眉低著頭沒說話,眼珠轉了轉。

這個出賣她的「好人」,她也得出賣出賣。

姜遲頓時將前面的事一筆揭過,低下頭看她。

「以後見著他不必理他,他說的話也不用聽。」

阿眉乖乖點頭。

她低著頭,自然不知道在她沒看到的地方,姜遲緊皺的眉微微鬆開。

楚聞沒說什麼便是什麼都不知道,他怕的就是他直接認出了她。

姜遲眼神微微一暗。

他將阿眉更深地扣進懷裡,頭埋在她脖頸,深深嗅了嗅。

「睡吧。」

她被迫窩在姜遲懷裡,心跳得比姜遲還快。

她自然睡不著,卻也沒敢主動挑什麼話題,閉著眼心裡開始數羊。

好一會,她的呼吸慢慢均勻,姜遲才將她放下出了屋子。

「傳太醫過來。」

一刻鐘後,律政殿旁的書房裡。

「葯喝了這麼久,側妃腦中淤血可有好轉?」

「此事臣不敢妄斷,脈象來看似有好轉,但具體還是要看娘娘日常可有想起什麼。」

姜遲沉默許久。

「若是有些事孤此生不願讓她想起,是不是唯有停葯一種辦法?」

一句話如同平地雷一般砸下,太醫震驚地抬起頭。

「您——」

「只需回答是與不是。」

姜遲神色不辨喜怒。

「是。」

「身體呢?」

太醫如是道。

「若是停葯,淤血不散,對娘娘身體或有損害。

但也可能……無甚大的影響,畢竟這麼幾年也過來了。」

姜遲滾動了一下喉嚨。

「下去吧。」

太醫躬身往回退,到了門邊又試探問。

「那葯——」

好一會,書房的聲音傳來。

「繼續。」

夜色如墨,他再次折返律政殿,在陰影里看阿眉。

楚聞認出她,告訴她與否是一回事,她自己想起又是一回事。

從前重逢認出她,他盼著她想起,他盼她健康無虞,醒來後如何,他從未想過。

可是後來人嫁進了東宮,日日夜夜在他懷裡,她巧笑倩兮也好,對他哭也罷,他什麼模樣都愛極了,總是忍不住貪心。

可他們從前只算陌生人,這些是他趁著她失憶偷來的。

名分是,她也是。

他蹲下身,手貼近在她側頸,感受著脖頸處一跳一跳的脈搏,這樣鮮活又安寧的時刻總使他安心。

夜色里,卻並非只有一人的心跳那般快。

阿眉數到第八百一十六隻羊的時候,快要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門外的人卻忽然推門而入。

數的羊斷了,她頓時也沒了睡意了。

殿下還沒睡?

姜遲不說話,她也沒敢睜眼,畢竟才撒了謊,她也心虛。

被窩下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得她睡不著,忍不住在心裡腹誹。

跳這麼快被發現了怎麼辦?

阿眉忍不住豎起耳朵,想聽聽姜遲什麼時候走。

可好一會,面前的人也沒動靜。

不會撒謊被發現了吧?

阿眉咬著唇,在心裡腹誹了一通。

今兒碰到那個楚老爺也太煩人了,差點害得她在殿下跟前露餡了。

才第一次去宮宴就這樣,不若以後她還是少出門吧。少出去便少見人,也少錯,就裝聾作啞地待在嵐苑,殿下若來了她就陪陪,不來的話她自個兒窩在家裡,貓得住才能活得久。

她眼珠轉了又轉,在心裡這樣打定主意。

姜遲就這樣在夜色里看著她的睡顏,一直到了天明。

他撤回手,並未直接站起身,反將唇貼近在了脈搏上。

溫熱的唇舌舔舐了一下,睡夢中阿眉不適應地動了動,卻並未醒,他便愈發顯得肆無忌憚。

他探出牙齒,叼著那塊側頸軟肉,反覆輕吮吸咬,她身上的香氣使他格外食髓知味,忍不住喘息了一聲,直到嘗到一絲很淡的血腥味,唇舌順著肌膚往下。

脖頸,鎖骨……

睡夢中的阿眉衣裳有些凌亂地敞開,往下露出一道淺淺的溝壑,睡袍下一點紅直直晃入眼中。

沒有小衣……

霎時,姜遲呼吸都急促了。

他的手覆上去,不受控制地將衣領扯開了,耳朵在夜色里紅成一片,低下頭將整個腦袋埋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