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奚這場戲結束,屬於她的戲份也就殺青了。
她打完電話,看見裴觀玉坐在監視器前,身邊圍著一圈導演攝像,甚至還有他要替的正主穆原。
一個替身,倒反天罡,正主都得站旁邊。
俞奚的戲加一起幾天就夠了。
進組以來,和穆原也只在必要的戲份見了幾面,私下話更是幾乎一句沒說。
尤其是見了真人,俞奚越看越覺得幾個角度更為相像,腦子裡的瓜在不停循環。
穆原顯然也知道她和裴觀玉的關係,俞奚觀察出來,他是個很會逢源的性格,能不動聲色和導演製作人打好關係。
他的演技也很好,配得上這個花大價錢砸出來的精良的製作班底。
如今的他,不依靠柏靈,已然也能憑自己走出一條路。
不過也是。
據俞奚對柏靈的了解,她清醒涼薄的頭腦,不可能真的為任何不值得的人投入高代價。
場上開始收工,俞奚要去卸妝換下戲服。
裴觀玉就和安了自動追蹤雷達一樣,尾巴般跟上來。
他身上也是戲服,配無框眼鏡。
一件米白色的馬甲,配襯衫,很有上世紀港城文藝青年的氣質。為了這場幾秒的替身戲,他也是煞費苦心,三套戲服換來換去。
裴觀玉跟著她坐上片場房車。
俞奚穿的是蕾絲收腰的小洋裙,戴太陽帽。
夠不到後背拉鏈,他在後面幫拉。
感覺到裴觀玉情緒不如想像高昂。
俞奚回頭看他:「怎麼了?」
裴觀玉沉悶地說:「我以為可以拍很久。」
俞奚:......
「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原來是戲癮還沒過,還沒玩夠。
俞奚唇角抽動一下:「要不你來演?」
裴觀玉認真想了想:「我只想和奚奚拍戲。」
俞奚的裙子褪下,發現裴觀玉一動不動盯著她裸露在外的肌膚。
臉皮越來越厚了。
把他腦袋掰到一邊,俞奚快速套上t恤。
「你想演什麼我回家陪你演,想演什麼演什麼。」
可別再禍害其他劇本給自己瘋狂加戲了。
裴觀玉沒有頂嘴,算是被哄順毛了。
「奚奚剛剛在和誰打電話。」
就知道要被問。
剛剛打的時候,俞奚刻意避開他的動作,估計讓他不舒服到現在。
俞奚的視線望向車外,忽然肘擊裴觀玉,讓他一起看。
在他們的視線里,穆原上了另外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
從外看不出身份,但車窗里探出一隻雪白柔荑,無名指有一顆成色極通透的鴿血紅戒指。
俞奚看過多次,哪怕身上有珠寶代言,見過名利場的浮華,每次看到柏靈的戒指,還是有些挪不開視線。
可見其價值昂貴。
這是柏靈。
從那次葬禮後,俞奚就沒有看見過她了。
有見過幾次裴觀玉和她的通話,他也神色淡淡,有時嗯了兩聲,就掛了電話。
穆原關上門。
可沒一會兒,他又下了車,臉上有一塊很深的紅印,還有指甲的劃痕。
穆原拉起衣領擋住,快步離開。
俞奚驚駭地轉頭看裴觀玉。
他神情平靜。
俞奚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柏靈打過你嗎?」
裴觀玉微微一怔。半晌道:「沒有。」
俞奚鬆口氣,拍拍胸口:「那就好。」
再喪心病狂,至少沒有肉體暴力。
在這裡撞破「婆婆」和情人的幽會,總歸還是尷尬。
俞奚輕咳一聲,轉移話題。
「我十幾歲還被daddy拿衣架打呢。」
她說起自己嘴饞深夜在後院燒烤喝酒,差點把整個倉庫囤的羊毛燒了的事。
「當時抽得衣架都彎了。」
裴觀玉瞳孔微微睜大,唇線抿緊:「你都沒和我說。」
俞奚噗嗤一聲:「哎呀,其實是衣架被抽到桌子上打彎了啦。」
察覺被耍,裴觀玉把頭扭開。
他看向車窗外,穆原還沒走遠,他正拂著唇角的傷口,冷冷看著黑色轎車的方向。
裴觀玉淡淡看著。
俞奚環住裴觀玉的脖頸,貼上去親了親他。
「還好裴裴不挨打。」
裴觀玉沉默了會。
雖然不挨打,可他所承受的來自於柏靈施予的暴力千百倍勝過肉體疼痛。
港城還是俞奚第一次來,酒店對面的維多利亞港夜景無盡繁華。
平時兩人各自忙碌,裴觀玉假期又少,俞奚過來拍戲以來的近十天,他們都沒見過面。
兩個人對視著,又纏纏綿綿湊在一塊兒。
親一親,貼一貼。
間隙之間,裴觀玉又冷不丁問:「今天在和誰打電話。」
俞奚:......
小人機還會存檔問題,準備隨時讀檔打她個措手不及呢。
她絞盡腦汁準備找借口糊弄,好在這時裴觀玉的手機響了。
俞奚推他:「電話。」
裴觀玉皺眉,但還是站起身去接聽。
俞奚總算找機會低頭看俞萱發給她,買房需要做的過戶手續,讓她儘快做準備。
一抬頭,卻見裴觀玉緊鎖著眉,臉色很不好地起身,整理衣襟。
看起來是要立刻出門的樣子。
俞奚訝異,這裡還是港城,裴觀玉有什麼急事要在這裡辦。
很快他掛電話,給出答案。
「我媽…柏靈,被穆原下藥,在急診室。」裴觀玉啞聲,「我去看一眼。」
他神色看不出什麼,只是握緊的手指骨,起伏翻湧的胸膛還是泄露了糟糕的情緒。
真實情況更不堪說出口,秘書說話也支支吾吾。
柏靈中招是在床上,柏穆原用了款新型的進口助興葯。
這種葯無色無味進入身體,能讓人由於過度興奮體征失衡。
柏靈送進急診室時,心跳已經微弱。
俞奚想到下午看到的場景,所以是穆原蓄意報復?
裴觀玉低聲:「我先走了。」
他想提一句,讓奚奚陪著他一起去。
他其實有點害怕。
她不算好母親,甚至不算個好人。
他對她無愛無恨,可他們已經在裴家相依共生這麼多年。
可柏靈已經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有濃厚血緣關係的親人。
事實卻又是這樣滑稽。
為什麼奚奚總能看見他這樣狼狽的模樣。
裴觀玉走一步,就安靜地回頭看她一眼。
俞奚再看不出他什麼意味,也算白馴惡犬這麼久。
她拉住他的手,溫聲說:「裴裴,別怕,我陪你一起。」
裴觀玉什麼也沒說,悶悶低頭,貼著她臉頰蹭了蹭。
柏靈的情況確實危急,離鬼門關只差一步之遙,多個專家會診,到凌晨,才堪堪恢複生命體征。
聽到消息的瞬間,裴觀玉緊握的手指鬆了一些。
俞奚也重重鬆口氣。
她並不希望柏靈出事,無論如何,柏靈還是裴觀玉的生母。
裴觀玉已經夠孤獨。
以為裴觀玉會去病房看一眼,誰知他和秘書交代完,再讓人把穆原抓來跪在病床後,就牽著她走了。
「你不進去看看嗎?」
裴觀玉:「不看。」
俞奚納悶。
在這裡一聲不吭等這麼久,醒了卻又不去看。
俞奚牽著他往病房走:「我不管,我想去看。」
拋去柏靈是裴觀玉他媽的事實,其實俞奚很佩服她這樣的女人,永遠將愛自己放在第一位,男人不能動搖,孩子也不能。
俞奚很想和她有一場正面的交流。
第一次見到不做修飾的柏靈。
算年紀,她其實已經快五十了,但素顏甚至是剛從鬼門關回來的狀態,還是清麗動人,臉上甚至看不到皺紋。
柏靈的肺部功能出現了問題,說話還在咳嗽,依舊柔柔喚他們:
「小玉,奚奚。」
裴觀玉表現得很冷淡:「柏穆原怎麼處置。」
「我自己來。」
俞奚從他們的對話里感覺到一股寒意。
不知道裴觀玉自己發現沒有,這種時候的他,和柏靈真的很像。他們有著同樣強烈的報復欲,心狠手段利落。
說完這兩句話,再無人開口。
柏靈便和俞奚說起話來。
還是帶著厚重假面,春風如沐的語氣。
俞奚讓裴觀玉出去給她倒杯水。
看出她支開他說的意思,裴觀玉皺眉看她一眼。
俞奚回視回去,這次帶上了命令的意味。
裴觀玉眼底不情願,但一番「眼神拉鋸」後,還是走了。
看著這一幕的柏靈,挑動了下眉梢。
等到門關上,柏靈托著腮羨慕地說:「小玉竟這麼聽你的話。」
「他現在已經不像小時候聽我的話了。」
俞奚問:「您想他聽話做什麼呢?」
柏靈笑意忽然變淡,這使得她臉色變得有些陰柔森寒。
懶倦地說起她想某個位置安插的人手,給柏氏實業謀的項目,都被裴觀玉打回來。
俞奚對柏靈的野心和冷漠早有預料,可真看她字字句句都不離利益,說起裴觀玉,好像不是她的孩子,而是種下來,盼望他不停結出果實的樹苗。
「如果您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他也會聽你的話的。」
如果有任何一個人給予他足夠的愛,裴觀玉都會很乖很乖,他天生就是個很好的小孩。
柏靈訝異,柔聲:「我給他選了一個最厲害的父親,聰明絕倫的大腦,漂亮的外表,再也不用受我年輕時候步步為營的委屈。」
「我哪裡沒有盡母親的責任呢?」
「我始終以為,母親會把愛孩子放在第一位的。」
柏靈笑出聲,揉著太陽穴道:「貧瘠得只剩下愛的女人,不給愛能給什麼呢?」
俞奚:......
俞奚沉默了。
因為她發現,柏靈的邏輯自始至終是自洽的,她從未覺得自己有任何不對,哪怕已經自食惡果步裴坤的後塵,差點被年輕的情人害死在床上。
連她的三觀都要被柏靈三言兩語帶跑了。
「孩子天生愛母親,裴裴天生就愛你。」
俞奚淡聲說,「是你讓他一步步收回了愛。」
可哪怕裴觀玉再不願表現,今天他收到消息的那瞬間,臉色還是略微蒼白的。
柏靈臉上始終從容的笑意,褪去一些。
她的頭似乎很痛,不停揉著太陽穴的神經。
「不過,我來和您說這些,」俞奚站起身道,「不是希望您還能給他虛偽的愛,只是我想通知您。」
「既然您不珍惜,您的兒子裴觀玉徹底屬於我。」
說出這些,俞奚的神經同樣有一種舒暢的爽感,「他的愛,他的一切都屬於我,也只會聽我的話。」
曾經裴觀玉想將她變成一座孤島,好徹底地佔有她的世界。
俞奚一直不能理解這樣病態可怖的想法,但現在,她好像被小瘋子傳染了。
她替裴觀玉剪掉這些不需要的感情聯結,他不需要任何社會聯繫,身邊也只需要剩下她一個「媽媽」。
柏靈撐著頭,沖她輕輕笑了。
一些刻意撇去,從來覺得無用的記憶翻滾湧現。
幾歲的裴觀玉,說攝像頭像紅眼睛,他有點害怕,能不能和媽媽睡,她溫柔又果斷地說不可以。
裴觀玉第一次因消極上課被送進禁閉室,出來時臉色蒼白地問她被懲罰是不是也這樣被爺爺關,她說,所以小玉要努力成為強者,帶媽媽出去。
裴觀玉說新來的外教放電影,看到一個很漂亮像洋娃娃的公主,他很想見到她。她疑惑為什麼外教會給他放電影,第二天就辭退了失職的外教。
裴觀玉十三歲的某個晚上,去了明和六庄專門宴請賓客的第三棟樓,放走了某個貴客要享用的甜點。
他被裴坤關了最長時間的禁閉,出來時,他意識不清地說想和「公主」一起離開。
柏靈說,那就長大變強,把公主永遠留在身邊。
忘記什麼時候開始,裴觀玉和她的話越來越少。
情感是等價交換,母子也一樣。
柏靈堅定知道自己要什麼,排在後面的就是犧牲品。
柏靈那時沒有去挽回,後來更不會,因為心知已經覆水難收。
「我需要小玉,小玉同樣需要我。我身前是未來總師,他身後是整個柏氏集團,我們彼此依存。」柏靈點明。
俞奚:「裴裴並不想要這些。」
柏靈看著她,微笑著說:「可他不會再放手。」
曾經嘗過一無所有被擺布的滋味,又怎麼敢再重蹈覆轍。
這也是柏靈最後的要求。
「因是我自己造的,我享受到了很多,果我也一應承擔,無論我有任何什麼事,都讓小玉無需再為我付出情緒。」這或許是她作為生理上母親唯一的仁慈,柏靈道。
「祝你們幸福。」
俞奚出來時,一開門,裴觀玉就面無表情候在外面。
「走吧,裴裴,我們回去了。」俞奚牽住他說。
路上,裴觀玉時不時盯著她瞧。
俞奚故意裝看不見,說一些有的沒的。
直到進了酒店房間,終於到只有他們兩人。
裴觀玉終於忍不住了,將她按在牆上,悶悶撞她一下。
「你們說什麼了。」
俞奚突然又想逗他,故作深沉地說:「柏靈說給我一個億,要我離開你。她覺得我耽誤了你…」
這幾乎是她曾經夢想的劇本。
裴觀玉的臉色立刻就沉下來。
哪怕他知道可能性不大,可還是聽到就生氣。湊上前就咬她一口:「給多少錢你都跑不掉!」
俞奚被咬的連連後退,捧著他的臉笑起來。
「好啦,」她低聲說,「其實是交接某隻小狗的歸屬權。」
裴觀玉不想做出配合的神情。他也不喜歡小狗的稱呼,很沒面子。
可奚奚說:「以後我是裴裴唯一的『媽媽』。」
「我把空缺的愛都補給你。」
俞奚看著裴觀玉就像被定住般,瞳孔怔愣地看著她。
唇線輕抿,然後鬆開,最終垂眼睫,將腦袋埋在她脖頸間。
他忽然很想去傾訴。
去認真地,完整地將這些前二十年,無法和任何一個人述諸於口的委屈全部告訴她。
柏靈就如同書本里描繪的屬於母親的模板,美麗,柔弱,溫和,綢緞般的頭髮,馥郁濃烈的香味,柔軟溫柔的擁抱,是他幼年對於柏靈的印象。
孩子生下來就會愛母親的。
所以柏靈一嘆氣,一落淚,裴觀玉會吞下所有痛苦。
裴觀玉也試著和柏靈求救。
幼年的時候,他說既然他和媽媽在這裡待著都這樣不開心,不如一起離開。
柏靈捂住他的嘴,指著攝像頭說會被爺爺聽到的,他們都會被懲罰。
裴觀玉問媽媽會被怎麼懲罰,柏靈說她也會被爺爺關在房間里。
關禁閉,其實不見五指,五感都會消失,這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裴觀玉臉色發白,他不敢再說跑了。
他將柏靈拉到唯一知道的,能不被攝像頭照到的死角。
他說既然爸爸在外地,能不能讓他來救他們。
書上不是說,父親應該保護配偶和孩子,為什麼總是見不到爸爸。
就算見到爸爸,也是那樣冷漠。
柏靈說,爸爸在外面已經有了另外一個家,只有他快點長大,站到爺爺的位置,才能帶她出去。
後來裴觀玉才知道,柏靈的不開心只是對於無法快速站在高位,滿足強烈權力欲的不甘心。
而他的不開心,是真的不開心。
到十四歲發現一切真相前,他一直生活在柏靈給的驚天謊言里,自以為是地愛護著,保護著母親。
裴觀玉至今還記得那個傍晚。
他在監控攝像里看著美麗的母親,褪去所有柔弱的外皮,委身在男人身下,聽著他們放浪的對話。
手機對面是許久聯繫不上的人。
奚奚公主也丟棄了他,不要他了。
那個晚上,裴觀玉出現了的幻覺。
他總是看見自己的肉身在腐爛,發出臭味。
和俞奚發消息時,他藏起來的刀都已經放在了腕
上。
裴觀玉迫切要割掉腐肉,讓鮮血迸發出來。
他脫離這個腐爛的肉身,靈魂終於能奔向自由。
如果。
如果能自由,他要做公主身邊的幽靈。
一直一直看著她。
刀快要滲入皮肉,對岸的消息聲,將他拉回人間。
俞奚頭埋在裴觀玉胸膛,淚水在無意識地流著。
裴觀玉說話的語氣很平輔直敘,但她還是能想像到,當年發消息給她的裴觀玉會有多麼無助。
「那你恨她嗎?」
裴觀玉沉默了很久。
「不恨。」
挺好,不要再恨了,恨人多累呀。
俞奚摸了摸裴觀玉的腦袋。
誰知他得寸進尺咬了俞奚一口,「我只真正恨過你。」
俞奚:......
「為什麼?!」
裴觀玉直視她的眼:「因為我一直愛你。」
所以太渴望你回以同樣濃烈的愛,無論如何得不到,就會產生恨意。
不恨柏靈,是因為孩子對母親天生的愛意,也早在無數次情緒的落空中消失殆盡了。
哪怕真相浮出水面,知道柏靈的涼薄自私,裴觀玉也沒有被奚奚騙那樣宛如剜心的痛感。
原來他從沒有感覺到柏靈的愛,沒有期待過被愛,所以時刻做好接受這個事實的準備。
俞奚回咬他一口,賭氣:「那我也只恨你。」
裴觀玉應聲:「嗯,只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