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南城時,天上正飄著蒙蒙的細雨。
剛到停車場,已經有車過來接。
俞奚被裴觀玉牽著手,坐上後車座,觀賞著窗外煙雨濛濛的景色。
南城的秋意已經很明顯了,讓俞奚不住想吟詩一首。
可惜腦子裡沒有古詩存貨,又更不好意思當面問Mirror。
於是俞奚用手肘碰了碰裴觀玉:「考考你。」
裴觀玉看她。
「現在以南城,秋雨,為意象,作詩幾首。」
聽罷,裴觀玉瞳孔定了定。
這瞬間就像正在聯網搜集信息的Ai。
隨即他開始一本正經背誦。
一首又一首像是機器人,毫無意境,彷彿又回到古文課聽到那個老教授念教科書。
和俞奚想像的詩意風流大相徑庭,抬手讓他停止。
裴觀玉安靜下來。
看她一眼,忽然把頭扭開。
他那彎彎繞繞,九轉大腸般的心思,一般人無法理解,俞奚也得仔細咂摸才能明白。
這又是默默在生悶氣了。
是在怪她,哄騙他去做很傻的事,真做了又不喜歡。
俞奚:......
好吧。
是她違背了小狗馴養原則。
既然讓小狗表演,那就是需要給予鼓勵和嘉獎的。
俞奚立刻去牽他的手,軟軟道:「裴裴,你好厲害,隨口就能作這麼多詩,簡直是當代文豪。」
裴觀玉默默把頭扭了回來。
他的面上依舊平淡,但肢體動作已經透出舒展和愉悅。
就像是尾巴上揚的貓。
他接話:「我還能背更多。」
俞奚更想借用他的腦子去期末考試,而不是用在機器人背詩上。
她繼續哄:「嗯嗯,我知道的,裴裴是天才來的,過目不忘,擱學生時代我高低暗戀個十年。」
俞奚就看著裴觀玉越坐越直,緩緩側臉看她。
還順著認真地說下去:「那我們就要早戀了。」
俞奚:......
佩服小夢男了,臆想能力一流。
俞奚重新去看窗外,清涼的風拂在面上。
身側裴觀玉也總算不再散發悶悶的氣息,把頭靠過來一起看,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又去幻想什麼了。
難得是兩人都休閑靜謐的出遊時光,俞奚揉了揉他的發梢。
俞奚說:「其實我也出生在這裡。」
裴觀玉一點也不驚訝:「我知道。」
好吧,差點忘了他是夢男,自己的信息肯定都被他嚼爛了吞進肚子了。
俞奚忽然有聊天的慾望,她說起小時的記憶。
俞萱是蘇省人,南城是省會,所以她留學回國後,選擇在這裡定居。
俞奚在俞萱和加斯帕沒有離婚的時候,在這裡短暫生活過。
後來俞奚簽約的經濟公司在京市,俞萱帶她搬去了京市。
可俞奚對南城細碎的記憶,也只剩下道路兩邊蔥鬱的梧桐樹木。
俞奚走在中間,左右手分別是爸爸媽媽。
一陣風吹來,有梧桐樹葉落在頭頂。
加斯帕舉著相機,讓俞奚擺pose拍照,喊她漂亮寶貝。
俞萱則撿起脈絡最完整的樹葉,說可以帶回去做書籤。
他們一家三口,還在梧桐大道,被路邊的攝影師邀請拍了張合影。
加斯帕走後,和爸爸媽媽的合影,俞奚一直默默保存著。
可當年俞奚是生病著被送出國。
到了洛杉磯,她再睜開眼,身邊已經什麼也沒有。
這麼多年過去,肯定更是湮沒在時光河流,再不留一絲痕迹了。
就如同年初,加斯帕和俞萱各自賭氣,連一面都不願再見。
他們一家也再難團圓。
犬類的嗅覺總是這樣靈敏。
俞奚明明是笑著說的,語氣也很輕快,可裴觀玉還是低頭,無聲卻又帶著安撫意味地貼了貼她的臉。
「把Daddy邀請過來。」裴觀玉用他那個人機腦袋出主意,「再喊上媽媽。」
「帶他們去梧桐大道,再拍一次合影。」
俞奚:......
真是好一個餿主意。
「你這樣做,」俞奚提醒,「小心他們倆遷怒,不讓你做女婿了。」
裴觀玉呼吸一滯,當即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沉默一會,說:「那我用Ai給你還原一張全家福,現在技術很發達,基本能逼近真實影像。」
「......」
俞奚那點因為雨絲蔓延起的傷春悲秋,就這樣被裴觀玉神奇地驅趕走了。
感覺到她身上蔓延出的低落散去,裴觀玉莫名沉悶的心情也好了些。
曾經他會因為奚奚沒有健全的,美滿的家庭而產生扭曲的興奮。
奚奚也同樣沒有書上所說的,來自父母的,世間上最偉大的愛。
那他就是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她也只能愛他,不會再分給別人。
他迫切地希望奚奚不需要父母,朋友,只需要他。
就像他那樣渴求她那般渴求他。
但現在,裴觀玉的胸腔卻產生一種怪異的酸疼。
他竟有那麼一瞬怨怪起奚奚的父母,為什麼他們不能多分一點愛給奚奚,為什麼要自私地組建新的家庭。
裴觀玉希望這樣好的奚奚,被更多人給予熾熱的愛。
但很快他一陣心慌,否決排斥這個念頭。
不行。
有了更多人,奚奚會被搶走,分走注意。
可是這樣的奚奚會更開心幸福。
俞奚就看著裴觀玉突然如同兩個人格上身般。
不知在想什麼,一會陰翳一會幹凈。
眼珠明明滅滅。
俞奚一掌輕拍過去,打斷施法。
裴觀玉靜靜看著她良久,最終沉默地低頭抱緊她。
俞奚再看向窗外。
「畢業以後,我就不用再待在京市,」俞奚用手指接著外面的細雨,不自覺說,「要我選一個在中國定居的城市,我想選南城。」
俞奚上次聽老教授說,中國有句話叫葉落歸根。
古代的官員辭官,總是會告老還鄉。
俞奚就出生在這裡,南城應該也算是她的故鄉。
兜來轉去,她和裴觀玉竟也算得上一句「老鄉」。
她說著要來南城的話,一旁的裴觀玉微愣。
像是卡機的機器人,程序重啟中。
俞奚意識到,裴觀玉的工作在京市,不是能隨心所欲想改變就改變的。
想說只是隨口說說,但他卻在短暫的愣神後,忽然垂著眼將她抱得更緊。
一連低悶說了好幾遍「好」。
裴觀玉覺得奇怪。
曾經怎麼也感覺不到的幸福和愛。
如今卻能隨時隨刻,每分每秒將他縈繞。
裴觀玉試圖去尋找幸福的引線。
找呀找。
原來是奚奚已經有意識,將他規划進她的未來了。
而曾經的奚奚,從沒有和他說過以後。
他們來南城的第一站,自然就是俞萱的家。
他們到達時,細密的雨絲已經停了,轉為了陰天。
氣溫清清涼涼,很是舒適。
俞萱所住的小區是一處較為高檔的公寓樓。
別說裴觀玉,這也是俞奚第一次來俞萱的家。
他們坐一輛車,裴觀玉備的禮物,裝滿了後面的一輛車。
俞萱帶著女兒和丈夫站在小區外迎接,看著兩輛通體漆黑的紅旗牌汽車停下。
兩個身姿端正筆挺的司機下車,都頗具禮貌地和他們頷首打過招呼。
第一輛車的司機給后座開門,躬身將手放在車頂。
第二輛車的司機則去後備箱,往外拎禮品。
隨著後車門打開。
先出來的是一雙穿著時尚的羊皮靴,筆直白皙的腿。
女孩穿著短裙,上身還穿著緊身毛衣,時髦得不知是哪個季節的穿搭。
蹦跳下車,身上叮叮噹噹的飾品發出響聲。
一扭頭,栗色的長捲髮,洋娃娃般的五官,美得像精靈。
「媽媽!」俞奚笑著喊她。
饒是自己的女兒,無論看多少次,俞萱還是能被美一大跳,進而驕傲自豪:這是她生出來的。
這樣一想,她眯了眯眼,不自覺看向車廂,挑剔挑剔即將見到的未來女婿——雖然給出來的資料,俞萱找不出半分毛病。
俞奚穿透,看見還在車廂里,動作慢吞吞的裴觀玉。
他低著頭,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摳動著衣袖的褶皺。
她歪頭,莫名覺得他像是被壓制住的惡犬,忽然夾起了尾巴。
如果俞奚學過心理學,就會知道,這是人體緊張時,就會做出的無意識焦慮行為。
等了幾秒,俞萱看見青年下車。
對一個人的初印象,首先來自身高體型。
青年身姿頎長,肩膀平直,挺拔如松柏,不見一絲懶散浮氣。
第二印象,來自穿搭氣質。
他穿得也很乾凈得體,剪裁合身的襯衫長褲,一看就價值昂貴。
和奚奚的時尚明艷比起來,青年的過於冷清端正的氣質其實是不搭的。
但站在一塊,卻又莫名的和諧養眼,磁場相合。
最後再仔細看臉。
俞萱自己是美女,也是顏控,不然不會找那個不靠譜的加斯帕。
好在女兒也繼承了自己的眼光,找的是個樣貌賞心悅目的男孩。
「阿姨,叔叔,」裴觀玉走近,依次喊人,連俞奚的妹妹也都一本正經喊了名字。
「很早就想來拜訪,感謝你們給我這個見面的機會。」
乍一看,俞萱以為是個冷淡高傲的性格。
一開口,姿態卻很是恭順謙遜。
她本想好好挑剔挑剔,但...俞萱發現女兒的眼光極好,比她好。
「地上濕得很,先進家吧。」
俞萱的現任丈夫,俞奚喊叔叔的孟覺先開口說,他目光掃過那兩輛車牌,再瞥到兩個司機手裡拎著的,有價無市的特供煙酒,心中驚駭不小。
這真的是妻子口中「小康」家境嗎?
誰家「小康」,從機場過來,能落地配兩個司機。
裴觀玉從俞奚見過的話最少的機器人,突然搖身一變,成為了全場話最多的人。
從下車到進房子的這段路,他的嘴巴就沒有停歇過。
任何一個人開口,他都要接話,沒讓落在地上。
可他是人機,哪裡會妙語連珠。
幾句對話,都想讓俞奚轉人工。
俞萱:「怎麼帶這麼多東西來,實在太破費了。」
裴觀玉:「不多,不破費。」
「......」
孟覺:「大雨天趕過來,也是難為你們了。」
裴觀玉:「不難為,很開心。」
說著,他還為展示開心,揚起唇角笑一下。
「......」
俞奚的妹妹孟寧一直悄悄打量著姐姐姐夫,有些羨灧。
同樣是媽媽的女兒,可她長得像爸爸,和姐姐差遠了。
現實中,也沒有見過姐夫這麼好看的男人,甚至比她偶像穆原還好看。
俊男美女,這麼養眼。
孟寧忍不住嗑起來:「姐夫,你和姐姐好配呀,都很好看。」
一瞬間,俞奚的手都快被裴觀玉握斷了。
一句「姐夫」,不知道又讓他腦內高潮腦補些什麼。
裴觀玉認真對孟寧說:「謝謝。但穆原配不上你。」
「......」
孟寧:?
「你知道我偶像是穆原...?他真的很帥!」
裴觀玉面不改色:「奚奚和我說過。」
俞奚:......
她都不知道孟寧的偶像是穆原。
這小瘋狗到底又悄悄做了多少功課?
裴觀玉:「這次的禮物里,也有穆原的簽名。」
孟寧滿臉驚喜:「真的!」
裴觀玉:「是你姐姐為你要的。」
俞奚:...我嗎?
孟寧捂著臉,走到俞奚另一側,小心翼翼地捏住她衣袖,道謝:「謝謝你,姐姐。」
俞奚:「...不客氣。」
的確如俞萱所說,這個她當初有些討厭敵視的黃毛丫頭妹妹,已經長大了,變成了一個挺討喜的小姑娘。
俞奚沉默了會,還是勸道:「你還是換個人粉吧。」
孟寧變了色。
壓低聲音,黏在她屁股後面,問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俞奚覺得她說出來,能把小姑娘的三觀炸翻。
她只能含糊其辭。
孟寧滿臉沮喪。
旁邊,裴觀玉還在努力應答每一個人的話。
俞萱:「後來奚奚又和我說你愛吃魚,不吃辣,怎麼上次不說?」
「阿姨不用遷就我的口味。」
俞萱:「這怎麼行...」
「奚奚吃什麼,我就可以吃什麼的。」
俞萱笑了聲:「奚奚性子有點霸道,你是不是總被她欺負?」
俞奚危險地看過去一眼。
裴觀玉搖頭:「不霸道,也沒有欺負我。」
哼。
還算老實,不敢告狀,俞奚心道。
幾句話問下來,俞萱心裡更熨帖不少。
這男孩很乖。
看來平時相處,她女兒也不會吃虧。
他們到達時已經是飯點,桌上飯菜已經準備好。
看得出俞萱準備得很用心。
有她擅長的,俞奚小時最喜歡吃的番茄牛腩,也有俞奚上次在飯店連連誇讚的筍燒鴨,俞萱專門打包了份過來。
最中間還放著裴觀玉最愛的超大一條清蒸魚。
這場中秋團圓宴,倒比俞奚想像的要美好很多。
開席落座。
酒的規格也不低,俞奚看一眼包裝,還是茅台,她在國外長大都知道這個酒。
桌上孟覺問裴觀玉喝不喝酒。
俞奚把杯子推出去,躍躍欲試:「我喝,他不喝。」
她早就想嘗嘗這酒的滋味了。
俞奚說:「裴裴不太會喝酒。」
俞萱看一眼裴觀玉。
按理說,女婿上門,怎麼也要陪長輩喝幾杯。
裴觀玉一看就不是不懂禮的人。
但俞奚一發話,他就把酒杯拿回去了,倒上牛奶。
完完全全地,只聽她的話。
俞萱低頭,忍不住笑一下。
這個酒的滋味實在辛辣甘醇,俞奚喝得有些上頭。
再加上心情不錯,就不停讓裴觀玉給她滿上。
她的酒杯亂放,裴觀玉被孟覺敬酒時,起身太快,拿錯了杯子。
等一口辛辣的白酒灌進喉嚨,燒到胃裡,已經來不及了。
他蹙眉,掩唇咳一聲。
俞奚還沒發現他喝錯了酒,繼續和孟寧碰杯。說著圈裡,裴觀玉和她說的那些瓜。
把孟寧聽得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停給她夾菜倒酒,就差瞻前馬後做小弟。
等俞奚發現裴觀玉已經不可控時,事情已經來不及了。
導火索是加斯帕的視頻電話。
他起床,得知今天是國內的中秋節,特地打電話給俞奚送祝福。
俞奚當著眾人的面接了視頻。
她承認有故意的元素。
看見孟寧有著完整幸福的家庭,她心裡有酸澀的羨慕。
俞奚也想證明,她有爸爸媽媽,也還都關心著她。
加斯帕的臉出現在視頻,問她在哪。
俞奚說在媽媽家,吃團圓飯,過中秋。
桌上變得一片安靜。
只有裴觀玉還在低著頭,一本正經給魚解剖屍體。
加斯帕隔了半天,哦一聲。
俞奚說:「你不和媽媽說中秋快樂嗎?」
加斯帕含含糊糊準備要掛視頻。
或許是喝了酒,酒精上頭,讓她過了界:「媽媽,你也過來,和daddy說句話吧。」
俞萱臉色微僵,為難地喊了聲:「奚奚...」
又是這樣。
俞奚的眼圈紅了一圈,沉悶地垂著臉,要掛斷視頻時。
突然,身側那個一直在解剖魚屍體的人機,霍得站起身。
椅子都被他弄得「嘩啦」一聲。
俞奚的手機被裴觀玉搶走。
對著視頻,他面無表情對加斯帕:「現在,和媽媽說中秋快樂。」
加斯帕:?
裴觀玉又起身,在俞奚驚悚的注視中,牽著她,另只手舉著手機來到俞萱面前。
命令:「現在,和daddy說同樂。」
俞萱:?
「快點,你們兩個。」裴觀玉催促,他一沉下臉,身上就帶有上位者的威壓,「不要讓奚奚哭。」
這句話讓視頻兩端的人,都忙不迭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服從。
加斯帕:「中秋快樂。」
俞萱:「同樂。」
裴觀玉總算滿意地點頭。
然後矮下身,把手機鏡頭對著俞萱,俞奚,還有他自己的臉。
「別動。」他吩咐加斯帕。
在對面已經隱隱冒火的眼神里,無知無覺地說:「最後,我們再一起拍一張全家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