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淚簌簌落了下來。除了他以外,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這裡有一片消失的珊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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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錚上小學的時候,每天對自己班裡的人和事都漠不關心,卻記得自己班上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校花,名字叫聞靈。
這位校花整天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上,被班主任從早誇到晚,說人家不光長得漂亮,學習成績還好,性格又乖巧懂事,不像班裡的某些人,不學無術,打架鬥毆,除了會和老師對著干,正經事一件都不幹。
班主任誇獎聞靈的次數越多,他變成「某些人」的次數也就越多。
他心裡煩得不行,卻架不住這位校花的優點實在太多,讓班主任怎麼誇都誇不夠,每次誇她的時候都要順帶加上幾句對他的貶損嘲諷,好像他在這個班裡唯一的存在價值就是為了襯托她似的。
校花每天都規規矩矩地穿著白色校服,白色鞋襪,人長得也白,皮膚白得和雪一樣。一頭褐色的長髮被她束成了高馬尾,她用來扎馬尾的發繩也是白的,發繩上永遠懸掛著一個白色的鈴蘭花吊墜。
再反觀他自己,除了長得也挺白,渾身上下就沒有一處跟白沾邊兒的地方。黑衣黑褲,黑鞋黑帽,在一群「白校服」里格格不入,像個異類,難怪天天被老師逮著罵。
其實他也不是非要不穿校服,只是他實在太愛乾淨了。
他愛乾淨這個習慣,說出來估計根本沒人信,但他確實三天兩頭打架,白衣服容易臟,他心裡有點兒受不了,所以每天都我行我素地穿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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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花是他見過的所有人里把校服穿得最乾淨的,就像她這個人一樣,亭亭玉立,纖塵不染,不像從人間來的,像天上下凡來的。
班裡的男生們都喜歡她,也不管自己是什麼德行,就知道一個勁兒地往她身邊擠,想盡各種辦法和她沒話找話。連一群外班的男生也整天堵在他們班教室門口,只為了能遠遠地看上校花一眼,要是能討到和校花的一個對視,能回味上好幾天。
他和那群男生不一樣,他對接近這位校花沒什麼興趣。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雖然也有不少女生誇過他長得帥,經常扎堆湊在一起討論他,給他編排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花邊緋聞,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有機會被校花正眼看上一次。
她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心裡清楚得很。
而且他聽說她有個哥哥,名字叫聞清,比他們大一屆,特別能打架。聞清每天守在她身邊,和她一起上下學,從來不讓任何男生靠近她,把她寶貝得和什麼似的。
而且她看著那麼瘦,給人的感覺柔柔弱弱的,真像一朵嬌滴滴的鈴蘭花,估計風一吹都能倒。
萬一他不小心給她碰壞了可怎麼辦?
他可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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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想過要和她起衝突,哪怕有一天她突然氣勢洶洶地往他桌上扔了個礦泉水瓶,逼著他下座去撿垃圾,他也沒覺得有什麼,反倒覺得她的性格和外形居然還挺有反差,原來一點兒都不柔弱,脾氣這麼硬,他還真是小瞧她了。
唯一對她態度不好的一次,是她催他交作業,張口閉口就是老師說了什麼,還提到了找家長。那天他剛被他爸打了一頓,情緒正上頭,本來一聽見老師就煩,更何況聽到了老師又要找他爸。
他沒忍住質問她,你什麼都聽老師的,你沒有自己的思想嗎?
她特別生氣,轉頭就向班主任狠狠告了他一狀。他有點意外,因為全班同學基本都怕他,沒人敢惹他,她卻完全不怕他,甚至有些要充當正義使者在班級里懲惡揚善的意味在。
實話說,他挺喜歡她這個性格的,因為他覺得自己和她其實很像。
雖然每天來學校只是為了混日子,但每當他看到有哪個孫子正在欺負人,不管被欺負的人是不是他們班的,他認不認識,他都忍不住想去管一管。
他打架還算厲害,學校里基本沒人能打得過他。他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天生力氣大,挺諷刺的,這一點是從蔚鋒身上遺傳的。
因為天生力氣大,所以他既能自保,又能出手保護別人。然而有一次,他忽然開始很討厭自己這個天生的優勢。
那天他被班主任叫了家長,在辦公室里被蔚鋒狠狠打了一拳。回到教室里上自習的時候,他聽見第一排有兩個男生在議論他,話說得挺髒的,跟詛咒謾罵沒什麼區別。他懶得動手打架,卻又想讓他們閉嘴,發現桌上剛好有顆上堂課的老師朝他扔過來的粉筆頭,什麼都沒多想,拿起粉筆頭就朝著這倆人扔了過去。
然而讓他沒有料到的是,粉筆頭沒有落到那兩個男生身上,而是落到了一個女孩的臉頰上。
聞靈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出現在兩個男生旁邊,他扔過去的粉筆頭剛好打中了她。
差一點就打到她的眼睛了,幸好差了一點,幸好。
可她還是捂住臉哭了。
班裡有其他女生開始為她打抱不平,指責他打女生、不要臉,他完全顧不上她們都說了些什麼,只是一直在盯著聞靈的臉頰看。
看到她趴在桌上起伏抽泣的背影,他的心裡跟著她的動作一揪一揪地疼。他忽然開始懊惱為什麼自己的力氣這麼大,為什麼不仔細看清楚了再扔粉筆頭,為什麼因為那兩個人說話難聽就非要扔這顆粉筆頭,為什麼不忍忍算了,為什麼要為了出這口惡氣而誤傷到她。
下課鈴響,他終於按捺不住擔心,起身來到了女孩的座位旁。
他想向她道歉,想和她解釋,想問問她還疼不疼,用不用去醫務室看一下,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她就馬上從講台上拿起一顆粉筆頭,用和他同樣的動作砸到了他的臉上。
可惜她力氣太小了,粉筆頭砸在他臉上一點都不疼,什麼痕迹都沒有留下。
他看見她紅著眼睛哭了。
道歉和解釋的話突然哽在了喉嚨里,因為他發現她根本不想聽他向她解釋一句話,她只想遠離他。
她離開教室前,轉過頭瞪著他說,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她說出這句話,他心裡特難過。
他寧願她打他罵他,把他的惡行告訴老師,讓老師再找他爸來學校,都好過讓他聽到她說出這句話。
或許僅僅是因為,他其實還挺想每天都見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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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爸喝醉又打了他,他破天荒地沒有還手,好像只要他不還手,他的力氣就能不再這麼大。
第二天一早,他帶上黑帽子和黑口罩上學,為了遮住臉上的傷,也為了滿足她的願望,讓她看不到自己。
然而語文老師竟然不留情面地把他的帽子和口罩全給沒收了。
沒辦法,他只能埋下頭開始趴桌子,這樣她就看不到他的臉了。
如果看不到他的臉,她心裡是不是就能好受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點什麼,只能用這種最幼稚最極端的方式來彌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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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鵬又欺負咱班女生了,你知道嗎?」
「什麼時候的事?人在哪兒?」體育課開始前,在籃球場上,他正閑得無聊一個人投籃玩兒,聽到同班男生的話,立刻把球扔到了一邊。
「你不用去了錚哥,已經解決了。女生人沒事,竇鵬也被送去教導處了。」另一個男生趕過來說。
「誰把他弄過去的?」他緊接著問。
「你絕對猜不到。」男生湊到他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咱班的聞校花。」
「聞靈?」旁邊的男生滿臉驚訝,「她能把竇鵬弄去教導處?」
「我也想不到啊!但當時我趕到的時候,看見聞女神把竇鵬撂倒在地上了!她應該是見義勇為,看到竇鵬欺負人,二話不說就衝上去了!」
「女神的辮子都被那孫子給扯散了,你們看,這是我撿回來的發繩,聞女神掉的。」
「你撿人家發繩幹啥?」旁邊的男生一臉無語地說,又補充道,「不過竇鵬這孫子可真噁心,愛扯女生頭髮的毛病一直都沒改,而且每次扯別人頭髮的時候用勁兒都特別大,像要把人家的頭皮一起給拽下來一樣!」
蔚錚在一旁聽著,臉色越來越差,一把搶走男生手裡的發繩,大步朝教學樓走了過去。
「欸,錚哥!你搶我發繩幹什麼?」
「什麼時候成你的發繩了?那是人家聞女神的!」
兩個男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教學樓空無一人的樓梯間里,蔚錚一把揪住竇鵬的衣領將他甩在牆上,眼神中滿是戾氣,手肘抵上他的胸口,掰住他的手腕狠狠折了下去。
「哪只手碰的她?這隻?」他說著,手上施力更重,聽見竇鵬的手腕關節傳來咔嚓的斷裂聲。
「疼疼疼!」竇鵬立刻哭喊求饒,疼得冷汗涔涔。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轉頭抬眸,和樓梯台階上女孩的視線撞了個正著。聞靈披散著頭髮,臉色蒼白,手腕還泛著紅,和他對視片刻後,她迅速低下頭去,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快步走下了樓梯。
等到她走遠了,他再次把竇鵬狠狠抵在牆上,厲聲警告他:「以後再敢碰她一下,直接把你這隻手給廢了。」
竇鵬連連點頭求饒,他鬆開竇鵬,想起了她剛剛看向自己時驚慌又避之不及的眼神。
他是不是嚇到她了?
他想向她解釋,卻發現自己連跟她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根本就不可能搭理他。
*
班級里每周輪換座位,只有最後一排不用換,因為坐的全是既不聽課也不學習的。
蔚錚坐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發現這周聞靈剛好換座換到他前面。
女孩換了根新發繩,把散亂的褐色長發重新綁成了高高的馬尾。
他把玩著自己手裡這根帶著鈴蘭花掛墜的發繩,又看到女孩的筆袋、保溫杯和書包上都印滿了鈴蘭花的圖案,忽然想起了身邊同學在他耳邊提起過的一句話。
「有一次聞靈在英語作文里寫了鈴蘭花,英語老師給她打了滿分,還說鈴蘭花像她。她可喜歡鈴蘭花了,什麼東西都要買帶鈴蘭花的。」
果然是小女孩,他心想,她喜歡什麼東西就會態度這麼明顯地表現出來嗎?
那麼她不喜歡什麼人,是不是態度也會特別明顯?
就像她不喜歡他一樣。
英語老師走進教室,讓所有人把自己的單詞本往前傳。放在平時,他早就自動屏蔽了這種無聊的要求,但今天不太一樣,單詞本這種東西他居然還真有。
那天她跑過來讓他交數學作業,他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給她難堪,看著她紅著眼睛跑去找班主任告狀。那晚放學後,路過街邊文具店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她那雙泛紅的眼睛,一時沒忍住,去文具店裡買了幾個本子。
雖然他依舊沒打算寫作業,但只要能交上個本子,應該就不會耽誤她交差了吧?反正本子里有沒有內容和她又沒什麼關係,只要能讓她把這些本子收齊就行。
他把單詞本從書包里翻出來,下意識想扯她的辮子叫她,卻忽然想到班裡的男生說「竇鵬這孫子每次扯別人頭髮的時候用勁兒都特別大,像要把人家的頭皮一起給拽下來一樣」,心口像被針刺了一下,終究沒忍心再去扯她的辮子,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發尾。
他碰的這一下她完全感覺不到,於是他又踢了踢她的椅子,像是本能的條件反射似的,踢的動作也特別輕,和他平時踢別人椅子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這次她感覺到了,不過她還是沒回頭,而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讓他踢不到。
他被氣笑了,心想她難道不怕擠嗎?本來她的座位就沒佔多大點兒地方,還往前挪?
他把自己空白的作業本扔到她的桌上,趁著她課間離開座位的時候,抱著自己的桌子往後挪,把她的椅子扯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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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時間很快過去,聞靈從來沒回過頭,也沒和他說過話。
他上課無聊的時候開始喜歡盯著她的背影看,看著看著就成了習慣。後來她換座位不坐在他前面了,可他還是會本能地搜尋她的背影看。
看她自信滿滿地舉手回答問題,看她垂下頭神色認真地寫作業,看她和同桌女生笑著聊天,看她慢吞吞地喝水和吃東西。
好像怎麼看也看不夠,怎麼能這麼好看?
每天這麼伸著脖子看她也太費勁了,而且還看不清,她什麼時候能換座位再坐到他前面?
時間就這麼慢悠悠地過著,他日復一日看著她的背影,一看就看到了小學畢業那天。
*
小學畢業那天,班上有好幾個男生往他桌上扔同學錄讓他填。
「不填,無不無聊?」他把堆在他桌上的破紙全部推到了一邊。
「哪兒無聊了?這東西多有紀念意義啊!」同桌男生拿起一張同學錄,指著上面的問題說,「你看你看,有這麼多問題要回答,星座、血型、特長、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你能馬上了解到這個人的全部!」
同桌男生說著,把紙張翻了過來:「而且你看背面,對我的印象,最想對我說的話……」
「你就不想知道咱班同學都對你什麼印象,有什麼最想對你說的話嗎?」
「不想。」沉默許久後,他冷冷開口,隨後伸出手,抬眼對同桌男生說,「借我一張用用。」
「我要新的。」他補充道,「乾淨的。」
他從同桌男生手裡要來一張同學錄,盯著她的背影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起身走到了她的座位旁邊。
她的桌上擺放著一摞特別厚的同學錄,顏色和款式各異,她正在一張接一張地認真填寫,字跡清晰工整,字體是行楷,和書店裡賣的那些字帖上印著的行楷字一模一樣。
「給我也填一張。」他把手裡的同學錄放在她的桌上。
她抬頭看他,神色有些錯愕,一副「我認識你嗎」的表情。隨後她拿起他扔給她的同學錄,絲毫不留情面地把它扔回他的懷裡,繼續低頭給別人寫同學錄。
他氣得胸腔劇烈震顫,卻什麼辦法都沒有,對著她連脾氣都發不了,窩囊得像徹底換了個人一樣。他抓著手裡的紙捏緊雙拳,在身旁兩個男生的勸說下,將那張紙揉成紙團扔進了教室門後的垃圾桶里,自嘲著冷笑了一聲。
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她肯定一個都不想告訴他。
至於對他的印象,最想對他說的話,他能夠猜得出來,大概是她再也不想看到他。
*
初中開學,他們被分在了不同的學校。兩所學校離得很近,中間只隔了一條街。
蔚錚依舊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班上的同學沒一個是他認識的,他卻經常在趴桌子睡醒的時候陷入恍惚,下意識去搜尋那個用鈴蘭花發繩扎著馬尾的背影。
班上扎馬尾的女生挺多的,不留短髮的基本都扎馬尾,但沒人用鈴蘭花發繩扎馬尾,就算有,也一點都不像她。
他偏頭看了眼窗外校門口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眼黑板上的掛鐘指針,忽然開始等不及放學。
昨晚在撞球廳,他聽說竇鵬和幾個混混要在放學後去七中校門口堵她,那幾個混混他認識,總欺負女同學,以前被他教訓過,見著他就繞路走。
他們還想去堵她?誰給他們的膽子?他們真以為自己接近得了她嗎?
不過他聽說聞清出國了,她的奶奶年紀大了,心臟又不好,她現在每天自己一個人上下學。好在她家和學校離得不遠,等她安全走過學校附近的這一片區域,基本也就到家了。
放學鈴響,他拎起書包就從後門衝出了教室,在七中校門口旁邊的小超市裡買了瓶汽水喝。汽水是桃子味的,齁甜,不好喝,但他聽說這個汽水在七中很暢銷,基本每個學生都喝過。
基本每個學生都喝過,那他現在算是喝上她的同款汽水了?他想著,仰頭又喝了一口,忽然覺得這玩意兒也沒那麼難喝了。
半瓶汽水喝完,他在放學的人群里看到了她的身影。那幾個揚言要堵她的混混一看到他就被嚇走了,她捏著書包帶從他面前經過,棕褐色的馬尾在落日夕陽下泛著光,依舊用熟悉的鈴蘭花發繩扎著。
七中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挺好看的,她果然像鈴蘭花,皮膚太白了,穿什麼衣服都像鈴蘭。
她走路速度不快,偏偏在經過他面前的時候走得特別快,有種避之不及,生怕他會注意到她的感覺。
她以為他看不出來么?他嗤笑,一次都沒有喊住她或者上前攔住她,反正他每天放學在這兒蹲著,也只是為了確保她能安全回家,順便看上她一眼。
有一天,他看到她買了瓶桃子汽水,才知道這是她第一次喝這個汽水。因為他看到她買完汽水後站在路邊,沒有馬上把瓶蓋擰開,而是抱著汽水用力上下搖晃了起來。
他驚訝得差點沒把一口汽水給噴出來,還學霸呢,她不知道這東西是「汽水」嗎?像她這麼搖完,擰開瓶蓋的時候不得被噴一臉?
他正想不通,忽然想到超市老闆娘喜歡把店裡沒賣完的飲料在貨架上亂放。搖搖奶昔賣得快,貨架上貼著「搖一搖,更好喝」的標籤,每天的奶昔賣完了,老闆娘就會把汽水堆上去,底下「搖一搖」的標籤依舊還在。
她以為「搖一搖,更好喝」說的是汽水嗎?怎麼這麼好笑?
他想著,發現她果然在擰開瓶蓋的時候被噴了一臉泡沫,獃獃愣在了原地。他憋著笑連忙摸出口袋裡的紙巾,站起身把紙巾遞給了她。
發現是他給她的紙巾,她沒肯用,用手背抹乾了臉,把紙巾還給了他。
在這個時候,就算是路人或者不認識的同學遞給她紙巾,她應該也會用一下吧?
在她眼裡,他都不如個路人或者陌生人。他什麼都沒說,扯起唇角笑了笑,把手裡的紙巾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他一向脾氣不好,卻在她面前自動認栽,因為他知道自己對她發不了脾氣,也就只敢對無辜的紙巾發發脾氣。就像小學畢業那天,他再生氣再難過,最後也就只敢把她扔回來的同學錄揉碎了扔進垃圾桶一樣。
那天之後,他依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每天放學後蹲在小超市門口,一邊喝汽水一邊等她放學。她依舊在經過他的時候目不斜視,裝作不認識他,腳步卻不像之前那麼快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點變化讓他有點開心。不過很快,他的心裡開始變得不痛快,因為他發現她和林驚野每天一起回家。
林驚野是聞清和聞靈兩兄妹的發小,小學的時候他就聽說過他們班同學傳林驚野和聞靈的「緋聞」。兩人都考入七中後,緋聞更是從七中傳到了八中。他一直不太相信,直到他親眼看到他們放學後並肩走在一起。
是挺般配的,也挺養眼的,他想。林驚野這人他不反感,甚至很喜歡,人長得帥,學習成績好,性格風風火火、坦坦蕩蕩的,家境也挺不錯,能配得上她。
這樣的林驚野,當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邊。不像他,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連保護她的方式都只能是每天蹲在這兒喝汽水,永遠沒辦法鼓起勇氣站起來問她一句,讓我送你回家行不行?
他知道他不配站在她身邊,哪怕只是和她並肩走短短的一小段路,他也還是不配。
自從林驚野開始每天送她回家,放學後,他蹲在小超市門口喝汽水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了。
沒什麼別的原因,一是因為他只要看見這倆人走在一起就會覺得心煩又礙眼,二是因為有林驚野陪在她身邊,加上他已經在門口守了這麼長時間,基本沒什麼人敢來找她的麻煩了,慢慢地他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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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在外面喝酒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半夜一到家就追著他又打又罵。他越來越不想去學校了,每天一大早就去網吧補覺,每次都坐在網吧靠窗的位置,睡醒了就往窗外看一看。
窗外是七中的校園,課間會有校園廣播的聲音傳出來。他推開窗,把手臂搭在窗台上,下巴也抵在窗台上,歪著頭安靜地去聽廣播里正在朗讀新聞稿的女聲,忽然覺得身上的傷沒那麼疼了,眼下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了。
就這麼每天遠遠地聽著她的聲音,他開始越來越想她了。
不知道她會考哪個高中,市實驗嗎?
那他肯定考不上,不用指望了,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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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錚沒有想到,因為貧困生的身份,加上有人執意要幫他交借讀費,他竟然誤打誤撞去了市實驗讀高中。
他覺得無力又可笑,別人能去市實驗是因為中考成績高,而他能去市實驗上學竟然是因為他家裡窮,而且是特別窮,所以得到了好心的有錢人的垂憐。
他的高中班主任是位女老師,教英語的,看著二十齣頭,大學剛畢業的樣子。校長怕她管不住學生,請了個幫她一起帶班的男老師,教數學的,聽說是她的「帶班師父」。這個男老師姓洛,名字叫洛彥,是他初中班主任的丈夫。他的借讀費就是他的初中班主任和這個洛彥一起幫他交的。
班裡的學生們都喜歡叫他老洛,還有人因為「沉魚落雁」這個成語,背地裡叫他陳老師。這些外號洛彥都知道,他在班會課上對他們說,大家叫他什麼都行,隨便叫,叫他什麼他都喜歡。
老洛是蔚錚遇到過的最難纏的老師,因為老洛總喜歡纏著他,每天在教室後門拎著瓶可樂喊他去辦公室談心,明知道從他嘴裡什麼都問不出來,卻還是一天到晚找他談個沒完。
他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好談的。每天找他談心,還不如直接罵他一頓或者讓他去教導處門口罰站。
某天,他又被老洛叫去談心,剛想開口說「別談了我去罰站了」,就聽見老洛說:「你媽跟我說,她打算明年把你接到L市去跟她住。」
「下學期末她就給你辦轉學。」
他滿臉震驚,鼻腔微微發澀,哽著喉嚨問道:「她終於肯要我了?」
「說實話,我覺得你轉學過去挺好的。去個新的地方,有個新的開始,把那些不開心的、不痛快的回憶全都留在這兒,瀟瀟洒灑地走,重新去活一遍,活成自己真正想成為的樣子。」
「我聽說你唱歌挺好聽的?」老洛笑眯眯地問他。
「聽誰說的?」他下意識反問。
「我聽誰說的你別管。」老洛繼續笑道,「可以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跟我說說,想考音樂學院嗎?」
「不想。」他悶聲回答。
「沒事,沒準到了新地方,你的想法就改變了呢?以後開演唱會記得給我留張票。」老洛拍拍他的肩膀,說,「快上課了,回班去吧。」
「對了,別總不接你媽的電話。你從來都不溝通,怎麼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還有,如果再遇到什麼自己解決不了的事,記得主動打電話找我。班主任的手機都是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知不知道?」
他沒吭聲,轉身仰了下頭,一滴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去個新的地方,重新去活一遍,他還有這個機會嗎?
如果他真的可以重新活一遍,等他活明白了再去找她,還來得及嗎?
等到那個時候,她會開始願意正眼看他,願意和他說句話嗎?
她會嗎?
*
晚上回到家,他打開舊手機,發現屏幕上顯示著幾條未接來電提醒,全部來自於他媽耿艷。
他隨便挑了一通撥回去,心平氣和地跟她聊了幾句,沒提他爸每天打他的事,只是答應了她,下學期就轉學去L市。他剛掛斷電話,舊手機就被他爸發現了。
他爸砸爛了手機,又開始打他,他還手之後跑了出去,在大街上亂逛,不知不覺走到了市實驗隔壁私立學校的大門口。
中考結束後,聞靈沒去實驗中學,而是選擇了來讀這所學校。這地方平時管得特別嚴,她住校,高一開學之後他就沒再見到過她了。
偶爾在學校里聽說隔壁學校的配置樣樣都好,飯菜比市實驗食堂做得好吃,宿舍里有熱水器和空調,他總是下意識彎彎唇角,心想果然是有錢人讀的學校,聽這條件都快趕上貴族學校了。
她在條件這麼好的地方上學,至少能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吧?
想到這兒,他忽然覺得就算自己每天都見不到她也沒什麼了。
知道她過得好就行。
她終於不用每天都在放學路上看到他了,她肯定也不想看到他,從小到大一直都是。
*
蔚錚準備回家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朋友打來的電話,說蘇櫻在酒吧門口被人給纏上了。蘇櫻是他的初中同學,因為和他一樣喜歡玩音樂,是唯一一個和他走得稍微近點兒的女生。因為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張揚,不少男的喜歡她,校內校外的都有。蘇櫻看不上他們,喜歡拿他當擋箭牌,說想追她得蔚錚先答應。他聽說之後差點和她翻臉,她說不讓她這麼說也可以,那他得答應保護她,不讓那群男的纏著她。蘇櫻這人特別喜歡和他交換條件,學校後門的那家酒吧是她親戚開的,知道蔚鋒不讓他唱歌,她特意邀請他去酒吧唱,甚至答應按照駐唱歌手的薪酬標準給他結算工資,只要他能答應幫她打架。
實話說,他真的挺需要錢的。他來市實驗讀書之後,老洛給他花了不少錢,他執意給老洛打了張欠條,雖然現在還不上,但至少能還一點是一點,他想。
酒吧離得近,他沒跑多遠就趕到了,才剛動手,就聽見了警車的鳴笛聲。
因為打架進了局子,回到家裡,他爸又開始打他,下了死手,逮到什麼東西都往他身上砸。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在想,他會被砸死嗎?
萬一他真的被砸死了,蔚鋒會坐牢嗎?
耿艷如果知道自己沒了這個兒子,會覺得傷心嗎?能有多傷心?反正她還和另一個男的有另一個兒子,應該也不會多傷心吧?
他越想越覺得沒意思,拿起手機摔門走了出去,不知道去哪兒,莫名其妙地,再次走進了初三那年他常來的那家網吧。
網吧老闆的兒子是他同學,名字叫郭旭。見他渾身是傷,郭旭立刻拿出櫃檯里的醫藥箱想給他處理傷口,然而他鎖骨上的一塊皮膚被砸得血肉模糊,碎玻璃碴嵌得實在太深,郭旭臉色一沉,拽著他去了醫院。
從醫院縫完針回到網吧,他剛趴下準備休息,忽然接到了朋友打來的電話。
「哥們,你知道今晚是誰報的警嗎?」朋友說,「隔壁學校那個聞校花!」
「她要轉來咱們學校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什麼時候的事?真的假的?」他握著手機急聲問,猛地從桌上直起了身。
「小道消息,她明天就轉學到高一(一)班。」
「哎呀你別管這麼多了,這幾天好好休息,把傷養一養……蘇櫻剛剛回L市了,她上車的時候特意囑咐我,讓我看著點你,還說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和她提……」
「我明天去學校。」他突然說。
「什麼?你要來學校?」對方驚訝吼道,「你不會要來報復聞校花吧?」
他愣了下,隨即笑了,彎著唇角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嗯。」
「不是,哥們,人家就是個小姑娘,看見有人在學校附近打架,打電話報個警也很正常!你這麼斤斤計較也太沒風度了……」
「吵死了,掛了。」他說完掛斷電話,唇角依舊帶著笑意,卻沒忍住吸了下鼻子,鼻尖湧上酸澀,眼底泛起了淚光。
他覺得老天爺可真有意思,明明今晚他連死的心都有了,卻偏偏要突然甩給他一個大驚喜,讓他忽然又很想活。
他下意識伸手碰了碰自己鎖骨上的這道疤。
麻藥早就過藥效了,可他竟然完全感覺不到疼了。
這道疤沒白留,這一晚上的罪也沒白遭,他心想。至少因為這道疤,他知道自己又能重新見到她了。
*
第二天上午他來到學校,連教室都沒進,直接去了高一(一)班。
高一(一)班的教室門外,他看見她正站在講台上做自我介紹。
隔壁學校的伙食不是很好嗎?她怎麼瘦了這麼多?轉學生的冬季校服還沒發嗎?她身上這件校服怎麼這麼薄?
他眉頭越皺越緊,聽見她一邊講話一邊打噴嚏,嗓音也特別沙啞,她感冒了嗎?
感冒了還穿這麼少?沒有冬季校服不知道穿件自己的外套來嗎?不穿校服又能怎麼樣?學校的破規矩比她自己的身體還重要嗎?
他下意識想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下來給她,忽然想到什麼,拽起衣領聞了聞,校服外套昨天剛被他用洗衣粉洗過,聞起來是香的。
但只要是他給她的東西,就算是香的,她肯定也還是不肯要吧?
他脫下校服外套的動作頓住,盯著她從講台上走回自己座位的單薄身影,勾唇苦笑了下,轉身走向了高一(十六)班的教室。
*
蔚錚一整天都沒再去一班看她,因為又被老洛拽去辦公室談心了。晚自習結束,他正準備回宿舍,聽見身後傳來了兩個女生的對話聲。
「她真把林驚野給她送的葯還回去了啊?那她吃藥了嗎?」
「沒吃。」
「一整天都沒吃?」
「嗯,她說自己喝熱水就行。我感覺晚自習的時候她已經開始發燒了,我坐在她後面,看見她在桌子上趴了一節課。」
「說實話,我覺得她有點太能裝了。林驚野給她送葯,她連個面子都不給人家,冷著臉把葯還回去的。嫌咱們的冬季校服丑,感冒了都只穿一件那麼薄的校服襯衫臭美。」
「所以說人家才是校花,你不是!」
「說我幹什麼,你是校花嗎?你是校花你就別穿這麼多!」
兩個女生一邊說笑一邊打鬧,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
「對……對不起!」發現自己撞到的人是他,她們立刻流露出驚慌的神色,轉身就要走,被他伸出手臂攔下。
「轉學生的校服根本就沒發,你們讓她怎麼穿?至於她和林驚野之間的事,她跟你們說過嗎?什麼都不了解,瞎議論什麼?」
兩個女生被他吼得一愣,埋著頭不說話。
「她發燒了?」他放低聲音問。
「嗯。」其中一個女生說。
他心裡一陣煩躁,不再和她們多說,轉身朝女生宿舍樓的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的時候,遠遠地,他看到她一個人顫顫巍巍地走在雪地里,依舊穿著那件只有薄薄一層的破校服。她似乎很冷,每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抱起手臂跺跺腳,走得異常艱難,咳嗽的動作也始終沒停過。
他默默跟在她身後,一直沒敢上前,直到看到醫務室鎖了門,她幾乎馬上撐不住了,他站在陰影里,忽然顧不了那麼多了,上前擋住了她的路。
他拽起她的胳膊想帶她去校外輸液,她卻拚命掙扎著不肯跟他走,警告他說自己要喊保安,甚至直接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他被打蒙了,心裡氣得不行。她以為他要趁人之危欺負她嗎?她把他當成什麼人了?
可看到她難受成這個樣子,他根本什麼都沒辦法和她計較了。他把校服外套脫下來執意裹在她身上,滿腦子想的只有儘快帶她出去打針。
見她瑟縮在牆角,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不再有,他強行把她抱了起來,盡量不讓自己的雙手碰到她,在她耳畔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他知道她嫌棄他,也絕對不可能允許他碰自己一下。他不是故意要碰她的,只是情急之下,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他心中莫名一陣發澀,沒再繼續說什麼,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
來到診所後,見她打完針之後睡著了,他便躲到了輸液室的角落裡,獨自站在這個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給她看點滴。
他本來沒打算再出現在她面前的,可她突然伸手找手機,扯動了手背上的針頭差點回血,他一時沒忍住,急忙跑過去按住了她的手。
發現他沒走,她主動向他道歉,又不好意思地詢問他的臉用不用冰敷。她說她以為他是來報復她的,所以不小心打了他。
他聽完覺得好笑,他來報復她?報復她什麼?
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和自導自演,為她教訓竇鵬是,讓她給自己寫同學錄是,初中三年每天蹲在七中門口守著她放學也是。
他一廂情願為她去做的事從來都不止這幾件。
他根本沒想過讓她接受,被她拒絕了也發不出脾氣,只要她不拒絕他,他就會特別開心。
如果把對方換成其他人,他肯定早就沒了耐心。他從來都沒興趣對任何人單方面付出,如果有人不知好歹,那他肯定馬上把熱情收回,以後連看都不可能再看這個人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她就做不到這樣。
似乎從遇見她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在意過她會怎麼對他,只要她心裡舒服就行。只要她心裡舒服,她想怎麼對他都行。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這麼卑微過。
他給她檢查完針孔就回到了角落裡,繼續仰著頭去看點滴,卻發現她頻頻轉過頭看他,不小心和他視線撞上了,便會馬上把眼神移開,投向別的地方,假裝自己正在打量輸液室四周的窗戶和牆壁。
他忽然沒忍住笑了,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可能是因為以前他每天坐在她後面的時候,她一次都沒有回過頭。
他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她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對她說了聲「謝謝」。
聞靈,謝謝你再次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謝謝你讓我忽然很想繼續活下去,忽然開始去期待明天。
*
因為前一晚幫她看點滴,第二天他昏睡了一上午,中午迷迷糊糊走出宿舍樓的時候,突然聽見她在校園廣播里通知他去廣播室一趟。
出發前,在宿舍里,幾個室友翻箱倒櫃地找自己的校服和胸牌,告訴他教導主任今天中午要嚴查這兩樣東西,不穿校服和不戴胸牌的都會被罰。他向來不把學校的這些破規矩放在眼裡,卻在聽到校園廣播響起她的聲音時,瞬間明白了她急著把自己喊去廣播室的用意。
她這麼擔心他被罰嗎?
不惜濫用職權私自使用校園廣播找人,不怕被校領導發現和批評嗎?
她怎麼突然管起他的閑事來了?
她不是一直都不想看到他嗎?
果然,來到廣播室之後,她要求他穿上校服,還強行把胸牌給他戴在了胸前,警告他永遠都不許摘。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想起這個胸牌是她親手給自己戴上的,他還真有點兒捨不得摘了,甚至時不時就想低頭檢查一下,明明別針好端端地在衣服上別著,他卻生怕它一不小心就被人給碰掉了。
*
來到教室後,他穿著校服外套趴在書桌上,突然被身上的鈴蘭花香水味熏得翻來覆去睡不著。連語文老師都忍不住調侃他,說咱班的睡神難得失眠了。
在全班的鬨笑聲中,他臉上一陣發燙,忍不住想把身上這件熏人的破校服給脫了,伸手剛要拽開拉鏈,目光瞥見胸前的胸牌,手上的動作一頓,覺得還是繼續穿著算了。
他抬眼去看黑板上懸掛的時鐘,數著秒針開始等下課,就像以前在八中的教室里,他整天數著秒針,一分一秒地等放學一樣。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初中的日子,一顆心控制不住地往教室外面跑,急不可耐地早早就跑到了她所在的地方。
終於熬到下課鈴響,他迅速起身衝出教室,拎著一瓶桃子汽水靠在一班走廊的窗台上,透過教室門口看她站在過道里忙前忙後地收作業。
待會兒她出來送作業的時候看到他,該會是什麼反應?
他忍不住猜測起來。
大概會像曾經的無數次那樣,又裝作不認識他,對他避之不及,目不斜視地抱著作業本從他面前飛快地走過去。
他正想著,發現自己手裡突然被塞進一摞作業本,拎著的汽水瓶也被面前的女孩一把搶走了。
她讓他替她去老師辦公室送作業,還搶他的汽水喝。
他被氣笑了,偏頭揚起了唇角,心裡卻比喝了桃子汽水還甜,好像這輩子都沒這麼開心過。
見她因為害怕被噴不敢擰瓶蓋,他笑得更加收不住了,她到底在怕什麼啊?他又沒像她一樣在她開瓶蓋之前抱著汽水瓶「搖一搖」。
可他還是笑著放下了作業,伸手把汽水瓶拿過來,擰開瓶蓋遞給了她。
還嫌棄嗎?還會因為這瓶汽水被他碰過,就不肯喝要扔回來嗎?
他盯著她的反應,看到她把汽水瓶接了過去,像在和他賭氣一樣,故意當著他的面一口氣喝了大半瓶。
他笑了,眼睛濕潤發燙,又想起那張同學錄和那包紙巾,忽然覺得曾經心裡的那些不痛快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他決定不把搖搖奶昔的秘密告訴她,這樣說不定她還會再來找自己給她擰瓶蓋。
不就是擰個瓶蓋嗎?
只要她不嫌棄,他天天給她擰都行。
只要她不嫌棄,她想讓他為她做什麼都行。
*
蔚錚相信一個人如果太過開心是會遭反噬的,比如他剛抱著作業沒走幾步,臉上的笑意都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撞上了迎面走來的老洛。
「送作業呢?」老洛笑眯眯地問,「咱班作業嗎?」
他搖頭:「一班的。」
「一班的……」老洛接著開口,「替誰送的?」
「聞靈。」他坦白說道。
老洛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說:「知道了,快去吧!」
「送完把十六班的作業也送過去,別只顧著給別的班獻愛心。」臨走前,老洛扭過頭囑咐他,「全科都送啊!回班之後記得來講台上拿!」
他垂頭嘆了口氣,忽然覺得在這所學校里,能這麼隨隨便便地驅使他,還讓他不得不乖乖照做的,估計也就只有聞靈和老洛這兩個人了。
*
他沒有想到,因為自己替聞靈送了一趟作業,老洛竟然萌生了讓聞靈每天給他輔導功課的念頭。他更沒有想到,聞靈居然答應了老洛。
「老洛到底是怎麼說服你的?能讓你答應給我補習?」他忍不住問她。
他真的沒想到她會答應,他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主動加上他的微信,突然對他說,聞清和他一樣,用的也是黑色頭像。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聞清。
聞清在小學畢業那年被送去國外了,聽說當時聞靈和林驚野想一起救助燒烤店裡一隻被虐待的流浪貓,卻被虐貓的老闆發現了。聞清為了保護他們被男人打成了重傷,被父母送去了國外治療。
提起聞清時,她的眼中有淡淡的悲傷閃過。蔚錚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反應過來,為什麼林驚野總是會出現在她身邊,對她格外照顧和關切,或許僅僅是因為那場意外。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她:「你喜歡林驚野嗎?」
她指責他八卦,卻還是坦誠地回答了他。她說不喜歡。她還特意向他強調,她和林驚野之間只是朋友。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忽然鬆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在開心個什麼勁兒。她只是說自己不喜歡林驚野,又沒說自己喜歡他。
他明白這個道理,可他還是覺得開心,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後來沒過多久,他得知聞清轉學回國了。重新擁有了聞清的陪伴,他發現她好像比以前高興了不少,然而和小時候不一樣的是,現在的她竟然不再每天從早到晚都黏著聞清了,而是和聞清轉學歸來之前沒什麼兩樣,依舊喜歡獨來獨往,凡事只要能自己解決的,絕對不去麻煩任何人,包括聞清在內。
他心中困惑,卻隱隱約約能猜出其中的原因。
原來「仙女」也會心思敏感,也會像其他普通女生那樣,懷揣著別人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的煩惱與心事。這樣看來,她好像更接地氣了,可他卻突然發自內心地希望,她能真的像個仙女一樣,永遠都無憂無慮,永遠都不懂得什麼是孤獨、憂愁和悲傷。
*
有一天中午,在教學樓門口,他發現聞靈竟然沒有穿校服,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裡罰站。他催促她回班,她卻執意不肯,被教導主任要求去操場上跑圈。
他拿她沒辦法,索性扔掉自己身上的校服,牽起她的手腕陪她一起跑。
兩圈跑完,他們並肩坐在操場上,她問他跑圈好不好玩兒,他故意開玩笑說好玩兒,反正比上課好玩兒。
她被氣笑了,伸手打了他的腦袋一下,力氣不大,他卻故意捂著頭哀嚎,想指責她又恩將仇報,忽然看到她抱著膝蓋盯著地上的草皮發獃,下意識把話咽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發現她和小時候相比的確變了很多。
他發現她和小時候相比,變得越來越不快樂了。
比如今天中午,她完全可以向主任解釋清楚,別說是主任了,就算是韓校長來了,只要她願意開口,沒有人會不相信她。
他清楚地知道,在這所學校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人會責怪她或懲罰她。
可她就是不肯向任何人求助。
甚至當他想要替她去找故意為難她的路昊宇爭辯的時候,她也攔住了他。
可她明明那麼委屈。
所以他直接脫了校服陪她一起跑,不用她開口,不用她示意,甚至哪怕被她打,被她嫌棄,被她推開,他也還是要主動陪著她。
他們重逢那晚,她一個人縮成一團蹲在醫務室門外流淚,高燒到幾乎暈厥也不肯求人幫忙的樣子,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
他絕對不可能允許那樣的事再次發生。
只要他還在她身邊,他就永遠不可能會讓她孤單。
*
元旦晚會前夕,某天在食堂里,他剛好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上,聽見她正在和聞清打電話。
他聽見聞清問她元旦晚會有沒有報節目,去練舞用不用自己陪。她笑著說報了節目,但班主任告訴她不用提前練習,所以不用他陪。
他夾菜的動作一頓,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沒了食慾。
他不願意拆穿她,但她的演技真的很差,說話的時候眼神里藏滿了愧疚、擔憂和小心翼翼,好像自己報名個舞蹈節目是做錯了事情一樣。
其實這些年裡,他不止一次地想起過她小時候遭遇的那場意外,想起那天她腫著臉頰,淚流滿面地跑來網吧門口沖他發脾氣、放狠話,莫名其妙地冤枉他。
他最討厭被別人冤枉的感覺了,然而那一天,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去計較自己是不是被冤枉和誤解了。
那時的他只是在想,如果能早一步就好了。如果能早一步知道她和林驚野出了事,他一定會在聞清之前趕到,不惜一切代價擋在他們身前。
好像只要由他承擔了這一切,她就不會因為那場意外而陷入無盡的自責和痛苦之中,就可以繼續像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開開心心地長大。
他已經好久沒有看過她跳舞了。
每每想起小學時每天偷看她跳舞的那段時光,他總是覺得很懷念。
她是天生的舞者,從小到大,他沒見過有誰能把一段舞跳得比她更好看。
猜測到她有可能會去舞蹈教室,晚上放學後,他一個人來到舞蹈教室門口,卻被她誤以為遇到了危險,拿起保溫杯就往他頭上砸。
他特別生氣,但不是氣她打了自己,而是氣她膽子實在太大,竟然敢這麼晚一個人單獨待在空無一人的教學樓里。
可他心裡知道,他改變不了她,也阻止不了她。
她說不喜歡有人看她練舞,他就默默地坐在門外守著她。夜間走廊溫度低,廢舊的椅子不牢固,他稍微一動彈就咯吱作響,只能小心翼翼地搓著雙臂取暖,沒覺得冷,也沒覺得漫長的時間有多難捱。
其實挺幸福的,他心想。
畢竟小時候因為害怕被聞清發現,加上清楚地知道她討厭自己,他連舞蹈教室的門都不敢靠近。寒冬臘月的天氣里,她在舞蹈教室中翩然起舞,他裹著羽絨服一個人蹲在樓道里,仰著頭去看門上那扇透著燈光的小窗戶,手腳全被凍僵了,身體也快沒了知覺,可他就是捨不得走。
門上的玻璃窗很小,除了白色燈管發出的一點點幽光,他其實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就是覺得這點幽光是不同尋常的,他覺得這間教室里藏著一種和他截然相反的、他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蓬勃耀眼的人生。
那些他永遠都得不到的,就讓她盡情地去擁有吧。
他願意用盡自己的一切來守護她的夢。
*
他本來打算在這場元旦晚會中僅僅充當她的觀眾,卻沒有想到老洛突然找到他,問他能不能在晚會上唱首歌。
「我爸不讓我唱。」他拒絕道。
「我知道。」老洛說,「但你不是從來沒聽過他的話嗎?」
他啞口無言,無奈笑了,問老洛:「我去唱了有什麼好處?」
「能讓老師和同學發現你的天賦和才華,從而發自內心地認可你,欣賞你,崇拜你。」老洛一本正經地說。
「我需要他們的認可和欣賞嗎?」他嘴硬問道,卻下意識想到了一個人。
或許,他是真的很需要。
除了天生長得還行之外,他好像實在沒什麼優點可言,更別提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特長了。尤其是在她面前,他簡直方方面面都差勁到不行。小時候他做夢都想讓她正眼看自己一次,願意跟自己說幾句話,可如今和她關係變熟了,他卻依舊不知道自己能靠什麼吸引住她的目光,能讓她好好地看一看自己。
音樂是他唯一的驕傲,可這份彌足珍貴的驕傲,他喜歡的女孩竟然從來都不知道。
得知元旦晚會當天是她的生日,他改口答應了老洛,決定在她生日這天為她唱一次《珊瑚海》。
其實他並不喜歡這首歌,歌詞太悲了,每次聽到「海鳥與魚」這個比喻的時候,他都覺得是在說聞靈和他自己。
他不願意往這方面想,他心裡不痛快,更害怕歌詞會一語成讖。
但她很喜歡這首歌,所以他還是決定親自唱給她聽。
演出開始前,老洛送給他一把吉他,讓他盡情地去彈去唱,就把這場晚會當成一場屬於他自己的演唱會。
他垂下頭撫摸著這把吉他,沒忍住哭了,沒敢讓老洛看見。
這天他在台上唱得很投入,也很放鬆,比平時在酒吧里發揮得要好很多。台下沸騰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足以證明他唱得還不錯,他恍惚發現從出生時起到現在,整整十六年,他好像只真正地活了這麼一首歌的時間。
是聞靈和老洛給了他一次新的心跳,讓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活著。
其實除了這首《珊瑚海》,他還為她準備了另一份生日禮物。
知道她在這個冬天沒有買圍巾和手套,他決定送她一條圍巾和一副手套,特意去商場的品牌專賣店裡挑選了一款價格最高的。
她家裡那麼有錢,平時吃的用的肯定都是最貴最好的,從她一直用蘋果手機就看得出來。總不能送個禮物還讓人家消費降級吧?他心想。而且在他的認知里,她本來就該吃貴的也用貴的,廉價的配不上她。他手裡的零花錢不多,幸好酒吧老闆終於答應了給他預支工資,他領到工資後趕在商場關門之前跑進了專賣店,把圍巾和手套買了下來。
「生日快樂。」他給她戴上圍巾和手套,注視著她的眼睛對她說。
聞靈,謝謝你像天使一樣降臨人間,也謝謝上天給我們機會遇見。
能夠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也最不後悔的事。
*
晚會結束當晚,蔚錚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剛要睡著,突然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的另一端不說話,意識到她狀態不對,他馬上起身穿上羽絨服外套,拿起摩托車鑰匙去找她。
她讓他帶自己出去玩兒,他騎摩托車載她來到了自己常去的那片天台。
在天台上,她告訴他,她的父母不允許她跳舞。他沉默地聽著,下意識想到了自己。
因為耿艷的再婚對象是個歌手,蔚鋒一看見和音樂有關的字眼就會應激,在路上聽到首歌都會發瘋,更別提允許他玩音樂了。
他曾經親眼目睹蔚鋒在醉酒後跑去酒吧破口大罵,砸爛裡面的音樂設備,如果不是蘇櫻執意替他說話、幫他賠償,估計他早就沒有機會留在那裡唱歌了。
送他吉他那天,老洛告訴他,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沒人有權利左右他未來,他有資格抱著吉他站在舞台上,他比任何人都有資格。
每當他因為自我否定而產生想要放棄音樂的念頭時,他總是會想起這句話,所以他把這句話送給了她。
聽完他的開導,她果然釋然了許多。看見她笑了,他也跟著她笑。
她說她一直沒有找到一條能拉住自己的繩子,然後問他,他找到那條繩子了嗎?
他騙她說沒有,但實際上,他早就已經找到了。
小時候,母親的拋棄和父親的虐待讓他經常覺得自己早就已經掉進了世界撕扯出的巨大裂縫裡,身處深淵再也窺不見天日,直到有一天,一條繩子拉住了他。
那條繩子是你。
能拉住我的那條繩子,一直都是你,聞靈。
每當我覺得痛苦窒息到恨不得馬上去死的時候,只要一想到你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就會忍不住問自己,是不是真的捨得就這麼離開。
或許只要我能繼續活下去,就還有機會再見到你。
每一次我都這樣想。
所以每一次我都活了下來。
她忽然開口問他,他們要不要把對方當作那條可以拉住自己的繩子。她還說他可以拉住她,比如今晚。
他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自己真的會對她有用。
如果她覺得他有用,甚至覺得他可以成為一條能在關鍵時刻拉住她的繩子的話,那麼他願意變成這條繩子。
他永遠願意無條件地為她所用,無論是變成一條繩子,還是繼續做回一道影子,這些都沒有關係。
他能夠對她有用,已經是他最大的榮幸。
聊著聊著,她靠在椅子上睡著了,聞清給他打來電話,詢問他們在什麼地方。
他把天台的地址報給聞清,聞清趕來後問他今晚發生了什麼事,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聞清。
其實他也不知道她在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是對聞清說:「和你媽聊一下吧。」
「和你媽聊一下,關於聞靈跳舞的事。」
聞清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向他道了謝,抱著熟睡的她離開。他站在天台上注視著聞清漸漸遠去的背影,在心裡暗暗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用盡自己的全力來陪伴她,保護她,變成那條能讓她隨時隨地伸手抓住的繩子。
*
為了方便她聯繫自己,他攢錢買了一塊可以語音通話的手錶送給她。她用這塊手錶給他打電話,從早到晚催促他背書和寫作業,他嘴上抱怨說著煩,行動上卻乖乖聽話。
麻將館環境太差,他的房間里常年充斥著刺鼻難聞的煙酒味和泡麵味。曾經他強迫自己去忍受和適應這些氣味,現在卻突然抑制不住地覺得噁心。
他把課本和卷子三下五除二地塞進書包里,拎起書包走出麻將館的大門轉身上樓,按響了樓上鹿鳴家的門鈴。
鹿鳴是市實驗這屆高三的學長,他的父親經常在麻將館裡賭錢,有一次他爸逼他拎著棍子去鹿鳴家裡討債,他和鹿鳴算是不打不相識。
以前他總覺得鹿鳴這人清高,能裝,表面看著乾淨,芯子卻是爛的,直到那天他走進鹿鳴的房間,才知道芯子爛掉的不是鹿鳴,而是他自己。
曾經他問鹿鳴:「你真的相信讀書能改變命運嗎?」
「我信。」鹿鳴說。
彼時的他一臉不屑,依舊三天兩頭就翹課逃學泡網吧,直到某天他趴在網吧的窗台上,耳邊響起七中校園廣播里一男一女的報幕聲——
「大家好,我是鹿鳴。」
「我是聞靈。」
他才恍然發現,像鹿鳴那樣把讀書奉為真理怎麼會沒用?
比如此刻,鹿鳴竟然可以離她那麼近。
他在鹿鳴的房間里寫作業,聞靈把電話從早打到晚,檢查他背這個寫那個,他每一樣都照做。鹿鳴從卷子里抬起頭,忽然彎彎唇角笑了。
「你笑什麼?」他兇巴巴地問。
「沒什麼。」鹿鳴雲淡風輕地說,「就是發現原來除了我們老洛,居然還有一個能治得了你的人。」
蔚錚沒理他,把頭抵在桌面上,耷著腦袋繼續去看讓他頭疼的物理公式和化學元素符號。
*
高一下學期,開學後不久,因為聞靈開始擔任一班的班長,需要看管自習課的紀律,他們把補習的時間改到了周末,地點定在天台。
周五他放學回到家,剛走進房間,突然發現裡面一片狼藉,桌上的東西碎落一地,書架上的書全倒了,老洛送給他的那把吉他被砸爛扔到了地上,扭曲斷裂的琴弦上沾滿了骯髒不堪的嘔吐物。
他眼眶刷地紅了,扔掉書包跪倒在地,緩緩去摸斷裂的琴弦,顫抖著雙手把它們緊緊攥住。血珠從他的掌心裡一滴接一滴地滾落,將橙色的木質面板浸染上鮮紅,他心痛如絞,握緊雙拳,從地上猛地站起了身。
他推開房門去找蔚鋒,卻發現蔚鋒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房間里漆黑一片,酒氣熏天,他吐得到處都是,地上不是嘔吐物就是爛煙頭,陰暗髒亂到讓人覺得荒謬。
他站在門外,忽然覺得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能做什麼呢?
把蔚鋒叫醒,瘋了一樣地和他吵,和他打,反正他是個不要命的,大不了過了今晚誰都別活。
眼淚順著臉頰簌簌滑下來,他閉了閉眼,忽然在想,就算這樣又如何呢?
就算今晚他真的死掉了,也還是換不回一把屬於他的吉他。
這就是他的人生。
他註定上不得檯面的,註定不配擁有任何夢想的人生。
他回到房間里,獃滯地坐在椅子上,從筆筒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含著淚死死咬住嘴唇,開始一刀接一刀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劃。
每一次他控制不住想去死的時候,他都只能用這樣的辦法來止痛。
就在他不知道划到了第幾刀的時候,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條新信息無比清晰地落進了他的眼睛裡。
「後天中午十二點天台見,不許遲到!」
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手機屏幕上,他呼吸凌亂,動作顫抖,手裡的刀突然再也劃不下去。
「?」
「在幹嗎?」
「怎麼不回我消息?」
「再不回我打電話了!」
他馬上把刀放下,用指尖將濡濕的手機屏幕抹乾,飛快地回覆了一句「好」。
她立刻回給他一個「開心」的表情。
「在幹嗎?」她接著問,「吃晚飯了嗎?」
他鼻尖猛地一酸,眼淚忽然又抑制不住地湧出了眼眶。
「還沒。」他回覆道。
「快去吃!多吃點!」她說。
「好。」
回覆完消息後,他抬手擦了把臉,盯著桌上沾血的美工刀和手臂上一道道紅腫開裂的傷痕,情緒奇異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把美工刀收起來放回筆筒,然後蹲在地上把砸爛的吉他拿到一邊,將地上的狼藉和嘔吐物清理打掃乾淨,最後去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面。
煮泡麵的時候,他往裡面打了個蛋,她特意囑咐過他的,如果非要吃泡麵,那就記得給自己加個蛋。
他神色平靜地把整碗面吃完,然後洗碗,刷牙洗臉,上床睡覺,第二天找了件厚實的黑色皮衣,遮住了手臂上的傷。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在天台上,她還是發現了他手臂上的傷痕,急得流了眼淚,質問他為什麼受傷了要瞞著她,急匆匆地帶他去醫院處理傷口。
在看到她流下眼淚的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從小到大,每一次情緒極端失控的時候,他都會忍不住拿刀劃自己的手臂,沒有人發現過這些猙獰醜陋的傷痕,就算有人發現了,大概也只會覺得他很可怕,很變態,很噁心。
連他自己都這麼想。
可是生平第一次,他在一個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對他的心疼。
她紅腫濕潤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滿滿的心疼。
他整個人彷彿掉進了一片沼澤里,胸口悶重,徹底被阻斷了呼吸。她流下的眼淚越多,他窒息得就越厲害。他暗暗下定決心,以後無論再怎麼失控都絕對不會再拿刀劃自己了,他承受不了她的眼淚,更見不得她因為心疼他而變得這麼痛苦和傷心。
他算個什麼東西,哪裡值得她流下這麼多眼淚?
他從來都沒想過讓她為了他擔心。
這並非他陪在她身邊的本意。
從醫院回到天台後,她突然送給他一把吉他,款式竟然和老洛送給他的那把一模一樣。她聽說了老洛送他的吉他被他爸砸爛的事,於是用短短一天的時間跑遍了Y市所有的琴行,只是為了能儘快買到一把一模一樣的送給他。
他愣住了,眼眶瞬間盈滿了淚水,撫摸著琴弦的指尖止不住地顫抖,看見她彎著眼睛對他說:「你和我一樣,我們都有資格去做所有自己喜歡和想做的事。」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刻的感受。
他只是忽然覺得,如果這輩子真的有人值得讓他心甘情願地獻出包括他的生命在內的全部的話,老洛算一個,她是另一個。
傍晚時分,他們坐在天台上看晚霞,她問他更喜歡音樂是更喜歡打架。
他說他不喜歡打架。
她接著問他,能不能向她保證以後再也不打架了,他答應了她。
然而從小到大,打架早就已經變成了他生活中無法逃離和擺脫的一部分,怎麼可能說戒就戒。他結交的朋友多,樹敵更是不少,幫派群體這種東西,一旦牽扯其中便再難抽身,尤其他還是這些群體里領頭的老大。
但他不想讓她知道這些,這些事實在太複雜、太混亂也太髒了,她沒必要知道,他也不可能允許她捲入其中。
*
不久後,學校運動會這天,他提前來到教室拿東西,正準備去操場,突然發現她送給他的吉他被人給砸了。
因為害怕蔚鋒再碰它,他特意把它放在了教室里,可就算他已經這麼小心了,居然還是沒能護住它。
第二次了,他覺得無力又可笑,不明白老天爺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殘忍地對待他。
得知砸爛吉他的人是一班和他有過節的吳益平,他眼中的怒意越發洶湧,在吳益平對他的羞辱和挑釁之下一拳揮了過去。教導主任趕來後,把他們二人帶到教導處訓斥,又把老洛找了過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本來還在氣勢洶洶地和主任理論,可當老洛的身影出現的時候,他忽然垂下頭不再吭聲,緩緩攥緊雙拳,努力憋住了眼淚。
他實在不想再給老洛添麻煩了。
他始終垂著頭一言不發,直到門口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聞靈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告訴主任自己在跑接力的時候崴了腳。她撒謊說他馬上有項目要參加,拉起他的手就走,卻在走出教導處的那一刻鬆開了他的手,問他有沒有什麼想對她說的。
他動了動嘴巴,解釋的話卡在了喉嚨里,忽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他不想把今天發生的這件事告訴她。
他不想讓她知道,他沒能保護好這把吉他。
他更不想讓她知道,不再打架這件事對於他來說真的挺難做到的。因為他的生活沒有那麼平靜安寧,他也沒有辦法在面對觸碰他底線的羞辱和挑釁的時候,能夠心平氣和地把問題順利解決。
然而如果聽到了這些話,她肯定會更加傷心。
他不是故意騙她。
他只是不忍心讓她知道實情。
那天她沒再理他,主動和跑來找她的體委一起離開。他照例每天傍晚都來一班門口等她,確認她和同班女生一起回寢室,默默地注視著她們並肩離開的背影,心裡才能稍稍安心。
時間彷彿倒退回了三年前,三年的時間過去,他忽然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從未有過任何改變。他依舊還是那個把日子過得一團糟的小混混,也依舊不配站在她的身邊。
「阿錚,吳益平剛剛找了一伙人,說要來教訓你!」某天在網吧里,他正抓著筆靠在窗邊寫卷子,一個朋友突然急沖沖地跑過來對他說。
「來唄。」他頭都不抬地說,「他知道我在這兒嗎?」
「他不知道!」朋友接著說,「所以他說他先去找聞靈……」
「你說什麼?」
「吳益平叫了一伙人朝聞靈她家小區去了!」
他「啪」地放下筆,什麼都再也顧不上,飛奔著跑出了網吧。心臟咚咚直跳,他臉色陰沉得可怕,又一次控制不住想要和這群人拚命。
吳益平帶的人不少,有人用陰招往他小腹上划了一刀,不小心見了血。寡不敵眾,費力躲避追趕之際,他跑進了一條巷子里,卻突然發現了她的身影。
眼看就要被他們追上,他連忙把她拉進一條狹窄的牆縫裡躲避,等幾人走後,他扶著她出來,仔細檢查她身上有沒有被磕碰到的地方。
她紅著眼睛質問他為什麼又瞞著她打架,為什麼要騙她,為什麼不肯接她的電話。最後,她把他送給她的手錶還給了他,並且對他說,她以後再也不想看到他。
他知道她說的都是氣話,但心裡還是止不住地揪著疼。
他又一次惹她生氣了。
她轉身離開後,他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雙腳一軟癱倒在地上,伸手摸上腹部的傷口,沾了一手的血。
幸好今天他穿的是黑色,不然肯定會嚇到她。喉嚨里湧上濃烈的血腥味,他吐了口血,苦笑著想。
就在此時,蔣燁和郭旭趕到,焦急詢問他有沒有事。他輕輕搖頭,意識卻越來越不清醒,閉上眼昏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時,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房裡。
他囑咐蔣燁和郭旭:「昨天我為什麼打架,別告訴聞靈。」
蔣燁神情複雜地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點點頭說:「明白。」
郭旭卻始終沒說話。
蔣燁出去買飯的空隙,郭旭終於忍無可忍,從陪護椅上站起來沖著他吼:「她真的值得你把自己這條命搭上嗎?」
郭旭氣得背過身去,渾身不斷地劇烈顫抖,半晌後轉過頭說:「你不覺得她只是缺人陪,所以一直在依賴你,利用你嗎?」
「還是你覺得她喜歡你?」
「她有說過她喜歡你嗎?」郭旭喋喋不休地逼問他。
「我當然知道她不喜歡我。」他扯扯唇角笑了,不小心牽動了傷口,勾起一陣刺骨剜心的疼。
「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成為她喜歡的人,我配嗎?」他抬起眼皮看著郭旭說。
他知道郭旭這人雖然向來嘴巴毒,卻一直把他當成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並且發自內心地為他好。
正是因為發自內心地為他好,才看不慣他為了聞靈事事委屈自己,甚至不惜為了她去和別人拚命,卻換不來對方同等程度的付出。
然而郭旭不知道的是,愛情里怎麼可能會有雙方對等的付出。愛了就是愛了,愛了就別計較那麼多,除非等哪天忽然不愛了,不然根本計較不來。
郭旭說她在利用他,利用這個詞用得太重了。如果她缺人陪,那他就陪著她,無所謂利不利用,她沒有這樣的心思。其實他知道,她也就是看著成熟又聰明,實際上單純得很,也傻得很,不然也不會因為和他生氣,一次次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和傷心。
其實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她真的只是在利用他就好了。
他心甘情願被她利用。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她為了他流下這麼多眼淚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郭旭接著開口,拉回他的思緒。
「太早了,記不清了。」他答。
「你覺得你了解她嗎?」
「當然,她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笑笑說。
「阿錚,你難道真的沒有一點私心嗎?你就真的別無所求,一點都不希望她也喜歡你?」
「怎麼可能。」
他說。
他怎麼可能不希望。
但他又怎麼可能敢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