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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蔚錚視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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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錚沒有想到郭旭最後還是把真相告訴了聞靈,更沒有想到她會主動跑來醫院找他,要求跟他和好。

他們倆都是性子倔又有脾氣的人,然而每次有誤會鬧了矛盾,她都會主動向他提出和好。她曾經告訴過他,她喜歡遇到問題就馬上解決,最討厭逃避和拖延。如果一個問題讓她得不到答案,她就會一直找,一直找,直到她能找到答案為止。

那時的蔚錚沒有告訴她,他其實是一個很擅長逃避的人,甚至可以一逃就逃很久。他也特別擅長拖延,如果有人想從他身上找到一個答案,很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

從醫院回學校的路上,聞靈告訴她,自己有話對他說。

後來某天在天台上,他問她想對他說的話究竟是什麼,她還是沒有回答他,約他晚上在公園見面,說到時候再告訴他。

這晚他提前來到了公園門口,聽見她說自己口渴,於是跑去奶茶店給她買奶茶。

然而當他拎著奶茶走向她時,突然看到一個男人捂住了她的口鼻將她迷暈。手裡的奶茶灑了一地,他大步飛奔過去,卻眼前一黑,被人牽制住雙臂一起綁到了車上。

他們被兩個男人綁進了一間地下室里,趁兩個男人出去交談的當口,他慌忙把她叫醒,告訴他自己的手機掉落在樓梯台階上,一會兒他負責拖住兩人,她負責出去報警,然後趕緊逃。見她不肯走,他努力保持著冷靜向她解釋,告訴他自己有辦法應付這樣的場面,更何況自己的命對於這兩個人來說根本毫無利用價值。

只要她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包括他這條命在內。

他只要她安全。

她離開後,他和兩人激烈地扭打了起來,其中一個男人突然拎起棍子,給了他頭上重重一擊。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緩緩流下,他不受控制地陷入了眩暈,男人趁機迅速把他壓在身下,棍子和拳頭交替著落在他身上,口腔里蔓延的鮮血不斷溢出唇角,他吐了滿地的血,閉上眼睛失去了意識。

渾渾噩噩中,他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

在夢裡,他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打,卻看到聞靈突然跑過來找他。於是他拉著她一起飛快地逃,可她卻跑得越來越吃力,蹲在地上開始喘不過氣。

眼看那群人就要追上來,他用身體死死地護住她,可依舊被人不停地向後拖拽。他倒在地上,無數棍子和拳頭落在他的身上,他紅著眼眶看著她蹲在地上無法呼吸,看著那群人正在一步步地靠近她,他拚命掙扎著往前爬,在地上摳出一道道血印,卻依舊保護不了她。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聲嘶力竭地怒吼,直到自己什麼都再也看不見,喉嚨也沙啞到徹底說不出話。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在想,她為什麼要認識他呢?

如果她根本不認識他就好了。

如果她根本不認識他,她就不會為了他以身犯險,出於對朋友的責任跑過來保護他。

如果他們沒有在高一那年重逢,如果他沒有自作主張地接近她,招惹她,如果她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討厭他,只想遠離他,那麼現在他所擔心和恐懼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他們為什麼要相遇呢?

他們原本不應該相遇的。

他絕望而痛苦地想著,猛然間驚醒,發現自己人在醫院。蔣燁和郭旭告訴他,聞靈因為跑回去救他而受傷昏迷,到現在都還沒醒。

他匆忙起身下床,踉蹌著往病房外面跑,卻被蔣燁和郭旭一起緊緊攔住。最後,他們實在攔不住他,無奈之下,郭旭告訴他,聞靈在昏迷之前,說自己有話要對他說。

來到病房後,他發現她已經醒了。大概是不想讓他擔心,沒等他開口說話,她就先沖他笑了起來。

看著她蒼白虛弱的笑容,他眼睫劇烈顫抖,喉中染上了哽咽,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她,也特別不是個東西。記憶中那個永遠在發生危險的時候第一時間自保的聞靈,那個永遠在緊急情況下最沉著冷靜也最聰明睿智的聞靈,究竟去哪兒了?

她為什麼要跑回來救他?

她為什麼要把他看得這麼重要?

或許,她原本就不應該和他扯上任何關係的。

夢裡的念頭又一次席捲了他的腦海,他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認識過他就好了。

*

不久後,他媽媽突然給他打來電話,說想提前給他辦理轉學。

離別到來得猝不及防,曾經承諾過要永遠在她身邊陪著她,保護她,或許,他不得不食言了。

期末考試結束後,因為他的考試成績有進步,她約他一起吃飯慶祝。

在飯桌上,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

「等以後我到了L市,我還能打電話問你題嗎?收不收費?」他開玩笑問她。

「當然收費!國際長途那麼貴,你得給我報銷。」她說。

他蒙了。

她說自己下學期就會出國,她的父母在M國,她最喜歡的大學和專業也在M國,她想在那所學校里從本科讀到博士。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閃爍著光亮,那麼美好,那麼熱烈。

他從來沒看到過這樣的光亮,他覺得這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讓他想要不顧一切地去為她守護,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行,他不想讓這道光熄滅。

可他也有私心,因為他覺得無論她想去任何地方,他都可以毫不猶豫地跟她走,可她想去的地方偏偏是M國。

他知道去國外上學需要很多錢,不是多打幾份工努力攢攢就能賺到的。

什麼窮小子愛上富家女的狗血劇情,他打心眼兒里覺得諷刺,卻忍不住拿起手機去查L市飛M國的機票費用,查著查著,忽然想到,這好像不是他買不買得起機票的事。

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就算他真的想盡一切辦法跟著她出國了,然後呢?以他現在的能力,他該怎麼在國外繼續生存下去,到時候她又該怎麼辦?

愛是負擔,她一定會有負擔。

如果這份負擔拖累了她的夢想,讓她眼裡的光熄滅了該怎麼辦?

她說聞清告訴過她,她應該放手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應該有任何顧慮和負擔。

他知道,聞清能對她說出這句話,是因為聞清愛她。他贊同聞清說的這句話,因為他和聞清一樣,他也愛她。

「我會回國的……」她喃喃地說。

「為什麼要回來?」他打斷她問。

「因為我在國內生活的時間太短了,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沒來得及去做。」

「比如,從小到大我還沒走出過Y市,全國各地的風景都還沒來得及看一看。」她回答道。

「選一個出國之前你最想去的地方,一個如果你不去一次就會後悔一輩子的地方,我帶你去。」他看著她說,雙眼泛紅,嗓音微微哽咽。

他手裡的錢不多,但努力攢一攢,帶她出去旅遊一趟應該夠用了。如果還是不夠,那他就去借去賺,反正無論如何,他必須要讓她不留遺憾,這樣她才能放心地走,毫無顧忌地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即使他現在拼盡全力所做的一切,只會讓她和他離得越來越遠,遠到或許以後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但他不在乎,沒有任何東西會比她的夢想更重要。

「L市。」她說。

他愣住了,喉嚨發緊,問她:「為什麼?」

她說因為她從小就想去L市看海,特別特別想去,但她的爸媽從來不願意帶她去。

他笑了,低垂的眼睫止不住地顫抖,不知道自己剛剛到底在緊張什麼。

她說自己想去L市,總不可能會是因為他吧?

那個讓她如果不去一次就會後悔一輩子的地方,怎麼可能會是因為他?

難道真的因為自己和她的關係變好了,走得更近了,他就開始痴心妄想,認不清身份,覺得她會捨不得他,甚至會喜歡他么?

蔚錚,你到底在想什麼?她可是聞靈,能讓她喜歡的男生,得是什麼樣啊?

他想像不出來,他覺得他能想像出來的最帥最優秀的男生一旦站在她面前,也會變得不過就那麼回事,還是差點意思,更何況是他這樣一無是處的。

他到底在想什麼?他瘋了嗎?

鼻腔忽然一陣發酸,酸得特別厲害,扯著他的胸口和心臟都猛地一陣疼。他的眼睛也變得很疼,疼得他想流眼淚,他努力撐起微笑強忍著,不能讓自己在她面前流眼淚。

如果他真的在她面前流眼淚了,嚇到她該怎麼辦?

他臉上帶著笑容,努力壓下眼中的淚意對她說:「帶你去看珊瑚海。」

她拚命點頭,開心地笑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更想哭了。

他忽然特別想讓時間倒退回以前,回到上小學或者上初中的時候都行。雖然那個時候她從來都不願意搭理他,甚至對他充滿了敵意和反感,連看都不想看上他一眼,但至少那個時候,他能每天都陪在她的身邊。

在小學的教室里每天盯著她的背影看。

在七中旁邊的小超市門口每天守著她放學。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重複過著,被清晨和傍晚的陽光拖得那麼長,長得像是永遠都過不完。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活潑明媚的少女,忽然想起她一直很孤單。

曾經他並不知道她這麼孤單,只是出於本能一直陪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上完初中和小學。

高一重逢後,因為發現了她的變化,他開始越來越心疼她,捨不得對她發脾氣,不管她怎麼威脅他警告他,他都一點也不生氣,無論她想讓他幹什麼,他都會乖乖聽話照做。

他答應她隨叫隨到,在所有她需要自己的時候出現,每天都寸步不離地陪著她,守著她,保護她。

他就這麼看著她從一個只有六七歲的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慢慢成長為一個十六七歲的可以獨當一面的少女。

聞靈,從小到大,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其實我已經陪了你很久很久了。

未來,一定會有一個比我更好的人來陪伴你,保護你,讓你不會再覺得孤單。

青春里的這段路,我好像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等看完珊瑚海,你就忘了我吧。

*

他在手機上買了兩張去往L市的高鐵票,開始計畫他們的旅行。

一等座、二等座和商務座都有票,他想都沒想就買了商務座。

如果是他自己去,他買無座都行,可帶著她去不行。

他見不得她吃一點苦。

在高鐵上,他一邊做旅行攻略一邊想,如果這是場逃亡該有多好。如果他們可以永遠留在L市的海邊,再也不回去了該有多好。

可他知道,不可能的。

就算她答應了和他一起留在L市再也不回去,他都不可能會答應。

他知道她要出國,他知道她的夢在那裡。

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哪怕她退縮了,猶豫了,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推她一把,讓她勇敢地朝著自己的夢想大步邁過去。

他一邊思索著怎樣讓她留下人生中最開心難忘的旅行回憶,一邊又思索著怎樣用最狠心決絕的方式離開,從她未來今後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他們並肩坐在沙灘上看星星,她問他想要考哪所大學,還說她可以讓她父母的朋友資助他。

他故意說出難聽話和喪氣話傷害她,每說出一句,心裡都像被捅了一刀,卻逼著自己一句接一句地說了下去,哪怕疼得他全身發麻,心臟像是快要被捅穿,胸口悶到幾乎喘不過氣。

她果然被他氣到了,獨自轉身就走,卻不小心崴到了腳,摔倒在沙灘上。

他不受控制地飛奔過去,查看她的傷勢,想背她去醫院,卻被她狠狠推開。

天空下起暴雨,電閃雷鳴,她的眼睛被雨水淋濕,紅得那麼刺眼。

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罩在她的頭上給她擋雨,然後不顧她的掙扎強行抱起她,淋著雨朝市區醫院的方向走。

她在他懷裡說她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答應跟他一起來看珊瑚海。

他在心裡對她說對不起。

她在他懷裡哭著說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他在心裡對她說我送你回家。

她在他懷裡說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他假裝聽不見,卻聽到她抽噎著,哭喊著,上氣不接下氣地把這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嗓子都哭啞了,話也說不出來了,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安靜蜷縮在他懷裡,他才終於肯點頭答應,對她說好。

淚水混著雨水落下,他在滂沱大雨中紅了雙眼,答應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

其實他從小就知道,她一直都不想看到他,不然也不會每次一撞見他就馬上加快腳步,對他避之不及,生怕和他扯上一點關係。

他心裡什麼都知道。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更不願意答應罷了。

所以他才會在小學畢業前鼓起勇氣把同學錄遞給她填,初中的時候每天傍晚蹲在小超市門口守著她放學,上了高中以後時不時地就往隔壁私立學校的方向看,在得知她轉學來到市實驗之後二話不說拎起書包就去上學。

因為他不肯死心,因為他還是想要見到她,每天都很想很想。

然而這一次,他終於答應了她,以後再也不會和她見面。

誰讓他把這趟讓她這麼期待的旅行給搞砸了,害她扭傷了腳,發了這麼大的脾氣,還哭得這麼凶,變得這麼傷心。

原本,他最不希望他們以這種方式告別,也最害怕她傷心和流眼淚了。

所以他什麼都可以答應她。

只要能讓她不再傷心,他可以答應她,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面前。

*

得知老洛在L市出差,把聞靈送去醫院後,他給老洛打了通電話,托老洛去醫院幫忙照顧她,開車送她回家。

老洛很早就告訴過他,遇到解決不了的事隨時給自己打電話,他一次都沒有打過。

這是他第一次給老洛打電話。

在這個全然陌生的城市裡,除了老洛,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放心地把她交給誰。雖然無論托誰照顧她都比不過他親自照顧她來得更放心,但他既然已經答應了她,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就一定會說到做到。

*

出發去L市之前,某天洗完澡後,他站在鏡子前摸著自己鎖骨上的這道疤,忽然很想在上面弄一個紋身。

「紋什麼圖案?」紋身師問他。

他想了想說:「鈴蘭花吧。」

「確定想好了嗎?」紋身師大概覺得他一個男的在身上紋朵花有點奇怪,又向他確認了一遍,開口提醒道,「如果不洗掉的話,可就要一輩子都把它帶在身上了。」

一輩子嗎?

他聞言笑了,低聲說:「好。」

實話說,他挺願意一輩子都帶著這道紋身的。

因為一輩子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一輩子的時間裡,有太多人會走散,有太多事會改變,有太多原本刻骨銘心的回憶也會被時間稀釋和沖淡,最後被徹底遺忘。

他知道想要永遠留住一段記憶會有多難。

可他永遠都不願意忘記她。

*

轉學來到L市以後,他好像真的脫胎換骨,徹底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像變了個人一樣。

他沒有刻意做出改變,反而幾乎完全出於本能,本能地每天上學、聽課、放學、寫作業……這些他以前最不擅長去做的事,卻在環境改變的瞬間成為了他的本能。

他不再穿自己那些純黑的衣褲,每天板板正正地穿起了全套的藍白色校服。

他嘴上說著不想考大學,卻本能地每天都在爭分奪秒地學習。

或許是因為他只要一墮落、一偷懶,就會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海邊質問他那些問題時哭紅的眼睛,只要一想起她紅腫的眼睛,他的心臟就疼得喘不過氣。

所以他沒有辦法讓自己停下來。

他害怕自己真的會變成最讓她失望的那種人,更害怕他會辜負她對自己這麼久以來的信任、付出和期待。

他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班裡有不少女生喜歡他,一下課就過來和他搭訕,給他遞情書、送零食。外班也有很多女生得知學校里轉來了一位長得很帥的學霸,經常跑來他的班級門口偷看他,或者在路上偶遇他的時候滿臉激動地小聲議論他。

他坐在座位上捏著試卷感慨,自己竟然有一天也可以變成別人口中的學霸。

從小到大,他和學霸兩個字毫不沾邊,說他是個惡霸還差不多。

可就是這個人生髒亂不堪的惡霸,遇到了一個讓他特別特別喜歡的女孩。

她漂亮、靈動、可愛,卻也悲傷、憂鬱、孤單。

她是他對這個暗無天日的世界最後的留戀。

*

大概是媽媽不想讓他打擾到自己的生活,給他單獨租了間離學校還算近的房子。

二三十平的小房子,不大但夠住,只是小區過於老舊,隔音很差,有時候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戴著耳塞學習,夜裡抬起頭看向窗外,突然又想起了那片安靜涼爽的天台。

桌麵攤開的練習冊上,他不會做的題依舊很多,卻再也沒機會問她了。

某天晚上媽媽來看他,見他坐在書桌前頭也不抬地寫作業,走過來不解地問:「你既然不想考大學,還每天寫作業幹什麼?」

「閑的沒事幹。」他說。

媽媽靜靜地盯著他,忽然開口問:「我聽你們洛老師說,你想考音樂學院?」

「我沒想考。」他馬上反駁,「別聽他瞎說。」

媽媽不信他的話,笑了笑說:「如果你真想考的話,那現在就全心全意地學習,別琢磨著打工,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說了我沒想考……」

「仔細想一想,如果不考大學,你會不會後悔一輩子。」媽媽打斷他,「等徹底想好了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媽媽離開前,把一沓紅色鈔票扔給他,讓他自己去交藝考的報名費,剩下的錢當生活費花。

他別過頭,肩膀劇烈顫抖,唇角綳成了一條線,捏緊手裡的錢,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

高三畢業,他如願考上了省內最好的音樂學院。

大學四年,除了上課和打工,他沒事就喜歡寫寫歌往網上發。一開始是只發音頻,後來粉絲多了,平台要求他發視頻,他答應了,卻堅持不肯露臉。

他寫的歌基本全都火了,最火的卻是一首翻唱——

他翻唱的《珊瑚海》。

很多網友說,他翻唱的《珊瑚海》簡直就是重磅催淚炸彈,沒有人能不哭著從這首歌里走出去。

有這麼誇張嗎?他無奈心想,忽然想起了自己當年第一次在舞台上唱這首歌時的樣子,想著想著,忽然很想她。

高一轉學後,除了蔣燁和郭旭,他和所有同學都斷了聯繫。

蔣燁和郭旭說,聞靈找他們問過他的聯繫方式,他們按照他的囑咐沒有告訴她。

他知道她是個凡事都一定要找到一個最終答案的人,肯定接受不了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消失離開。

可他給不了她答案。

他該怎麼向她解釋呢?

告訴她分別那晚我是故意對你說狠話的,告訴她我們之間差距實在太大了,告訴她我根本不可能有錢出國,就算到了國外也活不下去,告訴她我的確很喜歡你,可我的喜歡分文不值嗎?

還是應該告訴她,請你遠離我吧。

因為我這個人很爛,我的生活也很爛,如果你再靠近我,真的只會把你自己的生活變得一團糟。

更何況像我這樣的爛人,也真的不值得你這麼執著。

*

大學畢業後,他當起了獨立音樂人,認識了一群玩樂隊的朋友,偶爾在網上發歌,偶爾和樂隊的朋友們在酒吧駐唱。

有一天,郭旭突然來到酒吧,告訴他聞靈一直在找他。

他們一起來到河邊喝酒吹風,他問郭旭:「都過去這麼久了,她還是一定要我給她一個解釋嗎?」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喜歡你。」郭旭看著他問。

「怎麼可能。」蔚錚仰頭喝了口啤酒,扯動唇角嗤笑了一下,「我有什麼值得她喜歡的?」

「你到底是有多抬舉我才能說出這種話?」

「這麼多年來,我活得到底有多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說她會喜歡我這種人……」

「是你瘋了,我瘋了,還是她瘋了?」

郭旭沒理會他一連串的反問,一把揪起他的衣領,猩紅著雙眼沖他怒吼:「六年!你一聲不響地和所有人斷聯六年,你知道六年的時間有多長嗎?」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郭旭,臉上依舊滿是諷刺的笑意,沒有回答。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六年的時間有多長?

六年,他的心臟沒有一分一秒不被對她的思念吞噬和折磨著,整整兩千多個日夜,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如果沒有她,估計他早就對這個世界沒有絲毫留戀了吧。

無論是當年死在蔚鋒的棍棒和拳頭下,還是後來死在L市陰暗潮濕的小出租屋裡,對他來說其實都一樣。

只是因為有她在,他才咬著牙堅持活到了今天。

他一臉無所謂地拿起酒罐又要喝,郭旭卻伸手一把扔掉他手裡的酒罐,揪著他的衣領越攥越緊,拼盡全力狠狠給了他一拳。

他摔倒在地,唇角溢出鮮血,用擦破的手掌撐住上半身,怔怔看著郭旭,不知道郭旭為什麼會情緒這麼激動。

這是郭旭第一次對他動手,並且下手很重,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她是不是一直告訴你,她有話想對你說,卻一直沒來得及說出口?」

「你知道她想對你說什麼嗎?」

「她想告訴你,她喜歡你。」郭旭說著,無力地笑了,盯著他的眼睛問,「她究竟有多喜歡你,你知道嗎?」

「你低估了她的愛,也根本配不上她的喜歡。」

「她是我見過的最執著也最勇敢的女孩。」

「而你——」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郭旭發完脾氣就轉身走了,留他一個人獃滯在原地,耳畔傳來巨大的轟鳴,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心臟後知後覺地蔓延開劇痛,彷彿被撕扯成了無數的碎片,眼淚悄無聲息地從眼眶裡不斷湧出來,他第一次覺得整個世界都碎掉了,連同他自己一起,全部碎成了粉末,再也拼湊不完全。

他從來都沒有設想過,她真的會喜歡上他。

她怎麼能這麼傻?

她既然把他當成了一條能拉住她的繩子,那就應該在她需要用到他的時候抓住他,在她用不上他的時候果斷鬆手,把他當成垃圾一樣丟在身後,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非得死抓著不放幹什麼?

非要把自己弄得滿手是血,遍體鱗傷才肯罷休嗎?

你不該喜歡上我的,聞靈。

那個有資格站在你身邊給你最多的幸福和最大的安全感,有能力保護和陪伴你一生一世的人,絕對不應該是我這樣的人。

這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天台上,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像個空殼一樣對著星空喝了一整晚的酒。

第二天早上,他打通了郭旭的電話。在電話里,他用沙啞到讓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郭旭,你幫我個忙吧。

見他喝得爛醉如泥,渾身都被凍僵了,回到酒吧後,樂隊里的一個女貝斯手給他叫了碗醒酒湯,忍不住問他:「阿錚,你心裡一直有一個放不下的人吧?」

「為什麼不去找她呢?」

酒吧炫目迷離的光影里,一對男女歌手正坐在台上對唱《珊瑚海》,男生剛好唱到「海鳥跟魚相愛」。

曾經他最害怕這句歌詞會一語成讖,現在看來,他最害怕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

可不就是這樣嗎?

拿不起,放不下,註定沒有結果的愛情,糾結掙扎多少遍都沒用,愛慘了也沒用,更何況,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地知道,愛是放手。

游魚無法飛上天空,海鳥也不可能沉溺於海底。

他愛她,所以他必須放手。

*

得知他的計畫,蘇櫻主動提出了幫忙。蘇櫻依舊喜歡和他交換條件,最近她爸給他安排的相親男總是纏著她不放,她提出和他再互相扮演一次男女朋友。

他約了幾個朋友,讓郭旭帶聞靈過來,把他們見面的地點定在了酒吧。

在包廂卡座上,他故意和蘇櫻舉止親昵,用最直接的方式來刺激她。見她一個人起身跑去洗手間,他故意跟過去,用最狠心的話來逼走她。

他實在太了解她了,所以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可以直戳她的痛處,針針見血,刀刀分明。

他脫口而出的話,像是不把她刺傷到體無完膚就誓不罷休。只是,這些尖酸刻薄的話語也直抵他的心臟,把他的一顆心刺得鮮血淋漓。

她果然被他氣得不輕,流著眼淚從酒吧里跑了出去。他一個人恍惚愣在原地,眼淚從眼眶裡一顆一顆砸落下來,額角冷汗直流,心臟揉成一團,渾身上下痛到快要痙攣。

「那個女孩,是阿錚的初戀嗎?」他聽見蘇櫻問她身旁的郭旭。

「初戀算不上,頂多算暗戀吧。」郭旭說,「阿錚從小就暗戀她,暗戀了十多年了。」

「他為什麼這麼恨她?因為愛而不得?」蘇櫻困惑不解地問。

「他不恨她。」郭旭垂下眸,苦笑了一下說,「他愛她。」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他更愛她了。」

「那他為什麼……」

沒等蘇櫻把話說完,郭旭打斷她,有些無力地開口:「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就算阿錚付出最大的努力,也依舊給不了他理想中的,他心愛的女孩應該擁有的最幸福完美的生活。」

「她一直想把他留在自己的世界裡,卻不曾想到,他其實從來都沒有打算過進入她的世界。」

「海鳥跟魚的愛情,註定沒辦法善終。」

*

蔚錚一路跟在聞靈身後走出酒吧,看著她在瑟瑟寒風中裹緊大衣,獨自坐在了河邊。

「可以幫哥哥一個忙嗎?」旁邊的小女孩正站在超市門口吃雪糕,他蹲下身,輕聲問小女孩道。

小女孩滿臉疑惑地看向他。

「你可以替哥哥去陪一會兒那個姐姐,跟她說說話嗎?」他目光溫柔地說。

「哥哥你自己怎麼不去?」

「因為哥哥惹姐姐不開心了,」他苦澀地笑了笑,忍住哽咽說,「如果她看到了哥哥,會變得更不開心。」

「你們吵架了?」小女孩接著問。

他一愣,吸了下鼻子,點了點頭。

「那你們什麼時候和好啊?」

鼻腔酸脹到難以忍受,他努力把眼淚壓下去,沖她搖了搖頭。

「不和好了。」他微笑著揉了揉小女孩的頭,一滴淚水卻還是不經意間從眼眶裡掉落下來,順著臉頰一路滑到下頜。

他抬手抹了把臉,嗓音乾澀沙啞到不行,在風中紅著眼說:「我們這次……不和好了。」

*

他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注視著小女孩陪她一起聊天。小女孩離開後,見她獨自埋著頭蜷縮在長椅上,醉得意識不清,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一言不發地陪著她。

捕捉到他的身影出現,她猛地抬起頭,拚命地動手推他,一遍遍地捶打他。他一聲不吭地承受著,忽然很希望她能一直這麼用力地打下去,因為她每打他一下,他的心裡就能稍微好受一點。

以他對她的傷害,她就算把他千刀萬剮都不為過,他只是希望她不要再哭了。

今晚他看到她流了太多次眼淚,他向來不知道面對她的眼淚該怎麼辦,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心軟。

他害怕他會心軟地抱住她,親口告訴她,他愛她。

聞靈,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我早就沒有任何的留戀了。

只要你未來能幸福,只要你未來能快樂,我想,我一定也會堅持活下去,在那個你永遠看不到的地方,繼續陪著你。

你說過再也不想看到我的。

既然不想再看到我,那就不要再來找我,也不要再這麼傷心難過,不要再流這麼多的眼淚了,好不好?

正當他晃神,她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張開雙臂環上他的腰,把臉頰貼在他身上,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無比艱難地抬起手,剋制不住想摸一摸她的頭,手指顫抖著懸在半空中,終究沒能落下。

他忽然在想,人真的會有下輩子嗎?

如果真有下輩子,那下輩子他真想投個好胎。他想以最好的樣子,痛痛快快地重新活一次,然後再重新和她遇見。

如果真有下輩子,他其實還是很想從小學開始就和她在同一個班。

到時候他肯定不會再像這輩子這樣混日子了,他會在班級里乖乖聽話,認真學習,不惹她生氣,不讓她掉一滴眼淚。

他恍惚回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放學路上蹦蹦跳跳地踩著影子走的小女孩,那個對自己的哥哥說終於遠離了一個她再也不想看到的人的小女孩。

那個只要一看到他就會目不斜視地捏緊書包帶,下意識把腳步加快的女孩。

那個在教學樓走廊里一邊跑一邊轉過頭警告他補習不許遲到的女孩。

那個在摩托車后座上伸手緊緊摟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後背上的女孩。

那個在L市的海岸上搖著他的手臂,問他能不能陪她去看世界上所有的海的女孩。

那個裹著大衣站在M國的街道上,踩著滿地的落葉仰頭望向天空,神情里滿是憂鬱和悲傷的女孩。

他陪著她長大,發現了她的天真,她的勇敢,她的善良,得知了她的堅持,她的追求,她的夢想,也讀懂了她的孤獨,她的脆弱,她的不快樂。

如果真有下輩子,他還是很想再一次陪著她慢慢長大。

他要把她心裡的那些悲傷和難過全部都化解掉,他要阻止她小時候那場意外的發生,他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沒有人不歡迎她的出生,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最美好也最值得被愛的女孩子,會有人願意陪她一起去看海的,比如他。

如果真有下輩子,他一定要陪她看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海。

可惜這輩子,他們之間真的沒可能了。

未來她還有那麼精彩遼闊的人生,真的沒有必要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更沒有必要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他希望她可以不再有任何遺憾,他希望她可以心無旁騖地留在國外,去完成和實現她自己的夢想。

至於她在出國前唯一的心愿。

往後餘生的日子裡,他會不遺餘力地幫她去實現。

*

他借著工作出差的機會全國各地到處跑,接商務合作的首選永遠是有海的城市。

他走遍全國各地,拍下了很多張照片,因為他始終記得她對他說過的遺憾。

聽說她順利留校讀博了,平時學業那麼忙,估計沒時間回國,就算回國了,估計也待不了幾天。

所以他精心學習了攝影,力爭把每一張風景照都拍到最好看,想著等哪天自己把照片全部攢齊了,就託人把這些照片一起給她寄過去。

這樣她就可以沒有任何遺憾了。

他把全國各地的每一片海都拍了下來,她那麼喜歡海,這回她終於可以看到國內所有的海了。

至於國外的那些海,他現在還沒機會去看。

不過,應該會有人陪她去吧?

他聽說她談戀愛了。

他託人打聽到消息,得知對方名叫宋熠,是G大的在讀博士生,剛好是鹿鳴的同學。鹿鳴在大學畢業後去了M國讀書,他找到鹿鳴的聯繫方式,旁敲側擊,得知宋熠是一個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的男生。掛斷電話後,他不禁笑了,因為他知道鹿鳴看人的眼游標准一向很高,相信這個宋熠大概比他能想像出來的那種最好的男生還要好。

但他不知道像宋熠這樣的好學生,懂不懂得怎麼去愛人,願不願意花時間去陪人。

這個宋熠會不會也像那些不懂她的男生們那樣,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麼,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看海有這麼深的執念,不知道她看上去獨立又堅強,實際上卻多麼沒有安全感,多麼害怕寂寞和孤單。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用什麼樣的身份和立場去考慮和糾結這些事。

彷彿在親手把她託付給這個男生,像父親,像兄長,在他的耳邊低聲下氣地絮絮叨叨,請求他一定要用盡自己的全部來好好愛她,她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他請求這個男生,一定要對她珍重再珍重。

請他務必要做到隨叫隨到,主動去陪著她。因為這個小姑娘實在彆扭又驕傲,每次需要有人陪她的時候,從來不肯輕易讓別人知道。

他反反覆復地想著,在錄音棚里握著酒瓶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雙眼赤紅,頭痛欲裂,借著酒勁兒止不住地流眼淚。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瞎操心些什麼。

明明通過他簡單了解到的蛛絲馬跡,他就已經在心裡無比清楚地知道,宋熠會是一個多麼完美的愛人,又會把她照顧得多麼妥帖周到。

宋熠完美到讓他忍不住在心裡假設,如果他也能像這個男生一樣,在安穩又幸福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是不是他也同樣能擁有一個可以陪伴和保護她一生一世的資格。

一個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註定已經被剝奪掉的資格。

命運總歸是偏愛她的,他想。

因為她總說自己孤單,所以命運安排了宋熠出現在她的身邊。

因為她總說自己不想再看到他,所以命運安排了她和他分別,讓他們隔著大洋彼岸永不相見。

事到如今,他別無所求,只求她往後餘生都能無病無災,有人相伴,事事如願,不留遺憾。

從小到大,他經歷過的災禍和苦難實在太多,其實並不介意再多上幾個。

他扭頭望向窗外,透過眼中模糊的視線,對著繁星閃爍的夜空向天上的神明許願,希望神明可以把她往後餘生中可能面臨的所有災禍和苦難都交給他來替她承擔。

願神明能夠賜予她一個像大海一樣的愛人,寸步不離地陪在她的身邊。

願神明能夠向他承諾,永遠都不會再讓她孤單。

*

後來的日子裡,蔚錚依舊每天都戴著帽子和口罩錄歌,一有機會就繼續飛往全國各地看風景、拍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酗酒熬夜和長期吃抗抑鬱藥物的原因,他經常能感覺到自己偶爾會記性不好,不小心遺忘某些重要的事情。每每出現這樣的感覺,他都會提醒自己抓緊時間,到還沒去過的城市裡走一走、看一看。

他記錄著自己拍下來的每一片海,也記錄著自己還有哪些海沒來得及看。

他把所有照片都裝進了一本手工製作的相冊里,在相冊的封面上寫下了她的名字和聯繫方式。他總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忘記了一切,至少這本相冊能被別人找到和發現,被送到她的身邊。

她可以安心地留在國外實現自己的夢想,而她十六歲之前所有的遺憾與執念,他都會拼盡全力去幫她彌補和實現。

這些年裡他靠寫歌和唱歌賺了點錢,除了每個月打給他媽媽的那筆錢,自己生活上需要的開支他都省吃儉用留了下來,換成了一張張去往全國各地的機票或車票。

某天他正站在海邊拍照,突然接到了蔣燁打來的電話。蔣燁說,她馬上就要結婚了。

手機「啪」地一下掉落在沙灘上,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子裡炸開了,把他整個人都炸得粉碎。

她要結婚了。

居然這麼快。

其實仔細想來也不奇怪,戀愛談著談著不就應該結婚嗎?她今年二十八歲,這個婚結得不算早,如果過兩年想要孩子的話,選擇這個年齡結婚其實剛剛好。

日子果然不禁過,轉眼之間,他們竟然都已經二十八歲了。

分別那年,他們才只有十六歲而已。

整整十二年,青春年華里最寶貴難得的十二年,他們竟然和對方毫無聯絡。

鎖骨上猛地一陣發疼,疼得他呼吸不暢,皮膚極癢,渾身直冒冷汗。他伸手摸了摸這道紋身,紋了十二年了,幾乎從來沒疼過,這東西怎麼能突然間這麼疼?

彷彿要掙脫他的皮肉,滲入他的骨血一樣。

「阿錚?你沒事吧?」電話里傳來蔣燁焦急的呼喚聲。

「沒事。」他啞聲說,彎下腰去撿手機,眼淚像是突然衝破了大腦的控制和束縛,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掉落下來,落進了滾燙的沙礫和泥土裡。

這裡是見證了他們十六歲分別的那片海。

也是他放進相冊里的最後一張照片。

他不知道這些年裡她還會不會想起這片海,想起他們分別那一晚發生的那些不愉快。

他好像永遠都欠她一句抱歉。

抱歉,或許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應該遇見。

他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來彌補自己對她的傷害,只能用拍下一張又一張風景照的方式,盡自己的全部所能來填補她心中的遺憾。

這樣她就什麼都不用顧及,以後只管幸福就好了。

喜歡讀書,就繼續讀下去;喜歡那個人,就和他幸福地生活下去;喜歡看海,就讓那個人陪你一起去看。

他相信,未來宋熠一定會陪她去看很多次海,看各種各樣的海,看遍這個世界上的每一片海。他也同樣相信,她一定會慢慢忘記L市的那個夜晚,忘記他們一起看過的那片「珊瑚海」,忘記那個曾經一次又一次欺騙和傷害過她的混蛋。

*

他最後一次唱《珊瑚海》,是在她的婚禮這天。

他一個人坐在L市的海岸上,微微仰起頭,望向遠方蔚藍的海岸線,輕聲唱起了《珊瑚海》。

一首他再熟悉不過的歌,一首他連著唱了十二年的歌,此刻卻被他唱得斷斷續續,每唱一個字就止不住哽咽,短短四分鐘的歌,他卻整整一天一夜都沒能唱完。

那天之後,他回到家裡,發了一場嚴重的高燒。

在睡夢中,他看見了那個總是用鈴蘭花發繩扎著褐色馬尾的少女,正穿著一身藍白色的中學校服走在傍晚回家的路上。

她還是喜歡雙手捏緊書包帶,在經過他的時候下意識加快腳步,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走過去,留給他一個怎麼抓都抓不住的背影。

她高高揚起的馬尾隨著她的腳步搖擺晃動著,在夕陽下泛著美麗動人的光,讓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輕輕觸碰一下。

可她走得實在太快了,他在她身後拚命地追趕,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就在他差一點就要追上她的時候,他的夢醒了。

他睜開眼,漆黑寂靜的房間里暗淡無光,只有一盆純白的鈴蘭花在陽台上泛著隱秘朦朧的微光,像一彎月亮。

高燒過後,不知道為什麼,他在某些方面的記憶力開始嚴重衰退。醫生診斷出他的頭部曾經遭受過重擊,部分腦組織功能受損,加上童年時期的心理創傷和長期的抑鬱傾向,大腦可能會選擇性地遺忘某些過去的事情。醫生給他開了葯,叮囑他要慢慢學會打開自己,多面向人群,多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網路音樂人艾零從此摘掉了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開始在網上露臉唱歌。他鎖骨上的那道鈴蘭花紋身從此被衣領遮住,再也不曾出現過。

他開始答應音樂節的邀請,緊接著籌備個人演唱會的舉辦。每一場演出他都會精心挑選原唱和翻唱曲目,卻再也沒有唱過《珊瑚海》。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參加了無數場演出,唱了各種各樣的歌,把同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他再也沒有唱過一次《珊瑚海》。

*

時間就這麼一點一滴過去,他一個人接受心理治療,一個人唱歌,一個人旅行,一個人看海。

某天他回到L市探望母親,清晨去海邊散步,走到一處海岸的時候,下意識覺得這片海很熟悉,卻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來過,是和誰一起看的。

混亂模糊的記憶中,彷彿有一道鈴蘭花一樣的純白身影,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一個人坐在海邊,從清晨坐到了傍晚,卻依舊什麼都想不起來。

就像所有人都讓他再唱一次《珊瑚海》,可他卻忘記了這首歌的歌詞是什麼。所有人都問他鎖骨上的鈴蘭花紋身到底是什麼含義,他卻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紋這個東西。所有人都問他為什麼給自己的藝名取為「艾零」,他說不出理由,翻遍手機備忘錄也查不到任何靈感來源或線索。

「還不回家嗎?小夥子?」一個老爺爺突然從他身後走過來問。

他搖頭。

爺爺笑容和藹地問他:「是在等人嗎?」

「沒有。」他笑笑說,「自己隨便來看看。」

「我以為你和一個小姑娘一樣,也在這裡等人呢!」

爺爺依舊笑眯眯的,像在講故事一樣自顧自地說著:「那個小姑娘長得特別漂亮,白白凈凈的,每天扎著條馬尾辮,馬尾辮上綁著一朵鈴蘭花,整個人也像朵鈴蘭花一樣,特別有氣質,特別好看!」

「鈴蘭花?」他驚訝詢問,不禁聯想到了自己鎖骨上的紋身。

「對,鈴蘭花。」爺爺說。

「現在她在國外生活,她說當年出國之前,她和自己喜歡的男孩在這片海岸上走散了,所以每年都會回來找他。」

「每次她回來,我都能透過商店的窗戶,看見她一個人從早到晚抱著膝蓋坐在海邊。」

「她一個人坐在海邊幹什麼?」

「一個人坐在海邊哭!她說她找不到那個男孩了,再也找不到那個男孩了!」

「她告訴我,如果哪天我遇見了那個男孩,一定要幫她問那個男孩一個問題。她讓我幫她問問,他還記不記得這裡有一片珊瑚海?」

「珊瑚海?珊瑚海不是在國外嗎?」他有些驚訝,笑著問道,緊接著說,「我不太清楚,我第一次來。」

爺爺沉默地望著他,表情變得複雜而凝重,半晌過後,終於緩緩開口說:「她說這裡有片珊瑚海,我也記得這裡有片珊瑚海。」

見他沒什麼反應,爺爺喃喃自語道:「可能後來消失了吧。」

*

臨走時,蔚錚回過頭,莫名覺得心裡不太舒服,背著吉他來到了爺爺經營的那家商店。

他隨手買了瓶桃子味的汽水,剛嘗一口就覺得太甜了,擰上瓶蓋將它扔進了包里。轉身離開前,他笑著對爺爺說:「我覺得您說的那個像鈴蘭花一樣的女孩,她應該學會向前看。如果實在等不到她喜歡的那個人,說明他們之間確實沒有緣分,既然如此,不如忘了他重新開始。」

「或許,那個人也早就已經忘了,這裡曾經有一片和她一起看過的珊瑚海。」他笑著聳聳肩道。

他說完,背著吉他轉身離開了商店。眼前是廣闊的海平面,天地浩蕩,海水蔚藍,他也告訴自己要學會向前看,看到與海岸線相連的那片天。

他並不知道,在他離開後,爺爺從商店的櫃檯里拿出了一張女孩留給自己的舊照片。

照片中的少年大約十六七歲的模樣,身形很高,穿著件寬鬆的黑色T恤,皮膚白皙的脖頸下,鎖骨處一道傷疤的痕迹尤為明顯。少年五官英俊硬朗,眉眼漂亮而鋒利,舉手投足間盡顯散漫肆意,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唯獨望向身旁的女孩時,認真專註的目光中盈滿了溫柔、疼惜和小心翼翼。

他手裡拎著一瓶桃子味汽水,和那個身穿一條弔帶白紗裙,用鈴蘭花發繩扎著馬尾的美麗女孩肩並著肩坐在海邊。

這張照片是老人在十四年前親手為這兩個孩子拍下的合照。

轉眼之間,十四年過去,女孩告訴他自己現在已經結婚了,而這個男孩也已經徹底忘記了這個女孩。

老人從照片里緩緩抬頭,強忍著雙眼中的酸痛,透過眼前的玻璃窗去看遠方泛著波光的海岸線。

男人背著吉他的挺拔身影早已無處尋覓,在海岸上消失不見。

遠方天地一片澄澈,海水蔚藍浩瀚。

老人的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除了他以外,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這裡有一片消失的珊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