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往後,他們之間終於兩清,也終於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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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夕,聞靈獨自回國,來到了L市那片熟悉的海岸。
「爺爺,我有幾樣東西想留在這裡。」她找到那位獨自經營商店的老爺爺,把自己帶來的東西交給了他。她不知道爺爺還會不會記得,十二年前她無論如何都捨不得把它們留在這裡的樣子。
「麻煩您把它們放進時光膠囊里吧。」她淡淡地說。
她交給爺爺的東西,是一塊電子手錶,一個珊瑚形狀的打卡棒和一張她和蔚錚在海邊的合照。
爺爺用手指反覆摩挲著它們,神情惋惜地問:「你不再繼續找他了嗎?」
她搖頭,像是疲憊到了極點,笑了笑說:「我要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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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最後一次回國。
婚禮結束後,堂妹聞毓幫她找到了寄來這本相冊的人,她完全沒有想到,寄來這本相冊的竟然是蘇櫻。
蘇櫻說自己臨時來M國出差,剛好住在她家附近的酒店。聞靈主動拿著相冊去找她,想問清楚這本相冊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相冊是阿錚給你做的,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做完,就自作主張地給你寄了過來。」酒店大廳里,蘇櫻抱歉地說。
「為什麼?」聞靈怔怔地問她,「你們……還在一起嗎?」
蘇櫻搖頭:「我們從來沒在一起過。」
「你們沒在一起過?」
「對,那晚在酒吧里,蔚錚是故意演戲給你看的。」
「他以前也幫我演過戲,所以那天他請我幫忙,我答應了。」
「其實他一直都很喜歡你,瘋了一樣地喜歡你。還有他的紋身,他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我也沒看過。」
「所有人都說他在鎖骨上紋了一朵櫻花,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我無意中看到,原來他紋在身上的不是櫻花,而是鈴蘭花。」
「那時候我忽然在想,究竟得多愛一個人,才會願意把她喜歡的東西永遠地紋在自己身上。」
聞靈安靜聽著,眼眶變得通紅,鼻腔酸痛難忍,眼淚毫無察覺地啪嗒啪嗒掉落下來。
「難道他愛一個人的方式,就是一聲不響地消失嗎?難道他愛一個人的方式,就是肆無忌憚地傷害、折磨和欺騙對方嗎?」她哽著嗓音問蘇櫻,有些諷刺地笑了,伸手抹了把眼淚,「抱歉,這麼方式特別的愛,我是真的承受不起。」
蘇櫻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喉嚨動了動,卻久久沒有說話。
「其實在酒吧那晚,我也很驚訝,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樣對你。」
「我問郭旭,蔚錚是不是恨你。郭旭說,蔚錚怎麼可能會恨你。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愛你了。」
「蔚錚說,如果海鳥和魚的感情註定無法善終,那他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放你走。」
「因為鳥兒不能離開天空,更不能被游魚拖入海底。」
「他覺得你和他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從來都不認為你有可能會喜歡上他。他還覺得,如果你在出國之後還和他保持聯繫,這樣下去只會拖累你。」
「所以他親手斬斷了你和他之間的那條連線,只是為了能夠讓你高飛,放你自由。」
「這本相冊里,是他這麼多年來拚命工作攢錢,跑遍了全國各個地方,特意為你拍下來的一張張風景照。」蘇櫻說,「他說有了它,你就可以安心地繼續留在國外,心無旁騖地完成你的學業,實現你的夢想,哪怕再也沒有機會回國,你也不會有任何遺憾了。」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他這個人挺固執挺偏激的,也挺傻挺單純的。」
「因為和他關係太熟了,知道他對所有女生的態度都很冷淡,所以我實在想像不出來他喜歡上一個人會是什麼樣子。我曾經好奇問過他,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自己喜歡的女生,他會怎麼做。」
「他告訴我,如果他遇到了他喜歡的女生,那他就會像一道影子一樣,永遠守在她身後,陪著她,保護她。如果她不願意看到自己,那他就永遠藏在黑暗裡,只在她需要自己的時候出現,否則絕不出現。」
「他還說,如果他遇到了他喜歡的女生,那他一定會幫這個女生實現她所有的願望。哪怕是再不切實際的願望,只要是她提出來的,他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幫她實現。」
「他說,他喜歡的女孩,必須想要什麼都能得到,不可以有遺憾,不可以被人拖累,更不可以過得不好。」
「那時候我不知道,原來他早就已經有喜歡的女孩了。原來那個讓他那麼喜歡的女孩,一直都是你。」
「他現在人在哪兒?」聞靈克制住身體的顫抖,咬緊牙關,努力穩住聲音問。
蘇櫻搖頭:「不知道,我聯繫不上他。不過聽他媽媽說,他現在一個人過得很好,不想和過去的人聯繫,也不希望有任何人去打擾他。」
「其實從小到大,他一直都活得很辛苦,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
「我總是在想,如果他這輩子能夠稍微幸運一點,如果他沒有遭受過那麼多來自他父親的虐待和傷害,如果他的母親沒有在他那麼小的時候拋棄他……是不是這麼多年裡他就可以生活得更好,對待感情的態度也不會變得這麼逃避和極端……」
「可惜我沒能幫上他。」
「我們誰都沒能幫上他。」蘇櫻說著,眼中有淚光閃爍,重重吸了下鼻子,臉上濃艷的妝容暈染開,拿出紙巾捂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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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櫻離開後,聞靈一個人慢慢翻閱著相冊,發現每一張風景照的背面都標註了照片拍攝的時間和地點。遍布祖國各個省市的景點,精確到不同年份、不同月日的時間,貫穿了他們分別後的整整十二年。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狂跳,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痛苦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向下砸落。
相冊被她一頁接一頁地不斷向後翻,最後一頁的風景照上,出現了一片被框在珊瑚打卡棒里的海。
這張照片的拍攝日期在她婚禮的前一周,日期後面標註的地點是「珊瑚海」。
蔚藍的珊瑚海在淚水的暈染下糊成了一片,她合上相冊打開手機軟體,抖著手去搜索網路歌手艾零翻唱《珊瑚海》的視頻。
從十六歲到現在,他每一年都會在她的生日那天重新唱一遍《珊瑚海》。
她把他所有的視頻都找了出來,每一個視頻里他都戴著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自始至終沒有露過一次臉。每一個視頻的最後,他都對著屏幕說出了一句相同的獨白。
他說:「等看完珊瑚海,你就忘了我吧。」
她知道,他在把這句話說給她聽。
他對她說出這句獨白時的樣子,和十六歲分別那天她對他說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時的樣子一模一樣,眼眶泛紅,嗓音里全是沙啞和哽咽,卻偏偏又那麼固執而清楚地,把同樣的一句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對她做最後的訣別。
她哭了,眼淚如同決堤,大顆大顆地打落在屏幕中男人的鈴蘭花紋身上,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水漬,像一汪又一汪的淚海。
洶湧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肆意而下,她顫抖著肩膀仰起頭,哭著哭著,忽然莫名奇妙地笑了,笑著笑著,視線又不受控制地變得模糊。
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以為他送給她這麼一本破相冊,她就可以再也沒有遺憾了嗎?
難道他真的不知道她心裡最痛苦也最絕望的遺憾到底是什麼嗎?
他憑什麼覺得這樣她就不會再記恨他?就可以原諒他對她所有的傷害和欺騙?
他怎麼能這麼幼稚和可笑?
她捨不得出國的原因他看不出來,她為什麼想要回國的原因他也看不出來。她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她隨口胡亂編出來一個願望他也要自作主張地幫她實現,既然他這麼喜歡多管閑事,那為什麼她心裡真正想對他說的話他就是要裝作聽不見?
我憑什麼要答應忘記你呢?蔚錚?
相比於我而言,你才是那個最自作多情也最自以為是的人。
你以為你是誰?
我記得你說過,如果你再欺騙我,就罰你被我記恨一輩子,永遠都不被我原諒。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你說過。
你給我帶來那麼多難以承受的傷害,無論幫我實現多少願望都不可能彌補得了的傷害,憑什麼現在你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一筆勾銷』,我就要答應你把所有的恩怨都一筆勾銷?
我不可能會答應你,更不可能會忘記和原諒你。
然而當手中的相冊被她的淚水浸泡到軟爛,當她的眼淚從眼眶裡徹底流干,心痛到快要碎裂,連一滴淚都再也流不出來,她終於還是答應了他,選擇了忘記和原諒。
她答應他,會忘記他們一起看過的那片珊瑚海。
她答應他,會原諒他對她所有的欺騙、隱瞞和傷害。
她答應他,會不再計較他擅自斬斷他們之間的連線,強行把她剝離出他的世界之外。
她答應了他所希望她答應的一切。
她終於原諒了他們之間這場原本不該發生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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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查找到L市「時光膠囊」的郵寄地址,把這本相冊郵寄了過去。
因為在店裡存放的東西比較多,經營商店的那位老爺爺給她打來電話,讓她給自己的膠囊盒子取一個名字。
就叫「珊瑚海」吧,她說。
掛斷電話後,她讓快遞員多列印出來一張運單給她,想把腦海中最後殘存的記憶保留下來,用這張運單來作為紀念。
走出快遞公司,她一個人來到海邊,手裡的運單突然不小心被風吹走,在空中高高飛遠,旋轉著捲入了海里。
她跑到海邊去看,卻看不到半點單據的蹤影,海平面異常平靜,無風無浪,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至此,和他有關的最後一樣東西,也彷彿宿命的安排一般,在她的手中徹底消失不見。
從今往後,他們之間終於兩清,也終於互不相欠。